凌晨三点,我的胃又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翻来覆去,最后只能认命地爬起来,
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胃药和暖宝宝。十二月的北方城市,夜风像刀子,
刮在脸上生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车飞快驶过,尾灯划出红色的弧线。
我缩着脖子,快步走向街角那家全家,橘黄色的灯光在深蓝的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推开玻璃门,暖气混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收银台后,
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男生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货单,
只露出柔软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我径直走到药品货架,拿了常吃的胃药,
又去拿了暖宝宝。走到收银台,把东西放下。“一共四十八块五。”声音清冽,
有点刚睡醒的沙哑,很好听。我这才抬头看他。然后,愣住了。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精致雕刻的帅,而是干净的,带着点少年气的清俊。眉毛很浓,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
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此刻正看着我,平静无波。但让我愣住的,不是他的好看。
是他右边眼角下,那一颗很小很小的、淡褐色的泪痣。位置,颜色,
大小……和我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伴随着更剧烈的胃痛,让我瞬间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你……”我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舒服?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不……不用。”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手忙脚乱地打开付款码。“扫……扫码。”他拿起扫描枪,嘀一声。
我几乎是在提示音响起的同时就转身推门冲了出去,连找零和购物袋都没拿。
冷风再次灌满肺叶,我却觉得比在暖气房里更窒息。怎么会……那么像?
明明知道不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个人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南方,在这个时间,
应该早已陷入深眠。而且,他怎么会在这里,在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做夜班店员?
可是那颗泪痣……世界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胃还在绞着疼,我捂着肚子,
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只被遗弃的虾米。寒风无孔不入,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药和暖宝宝都还在里面。就在我犹豫着是忍着疼离开,还是硬着头皮再进去一趟时,
身后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一双穿着白色板鞋的脚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是那个店员。
他已经脱下了便利店的制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毛衣,手里拿着我落下的药和暖宝宝,
还有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你的东西。”他把袋子递给我,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
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那颗泪痣在光影下似乎更清晰了。“……谢谢。
”我接过袋子,手指不经意碰到了他的。他的指尖微凉。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转身回了店里。我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玻璃门,里面橘色的灯光温暖依旧,
他的身影在货架间隐约可见。那晚之后,我的胃病断断续续,总在夜深人静时造访。
鬼使神差地,我总在半夜两三点,裹着同样的羽绒服,走向那家便利店。有时是真的疼,
有时……好像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他总是在。有时在收银台后低头看书,
看的是《百年孤独》,书页有些旧了。有时在整理货架,动作慢条斯理,很认真。
有时只是靠在墙边,戴着耳机,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孤独。
我们很少交谈。通常是我拿了药或暖宝宝,有时加一瓶热牛奶,走到收银台,他扫码,
我付款,说一句“谢谢”,他回一句“嗯”,或者点点头。直到有一次,
我连续去了快一个星期。那天我照例拿了胃药,犹豫了一下,
又拿了一盒看起来很好吃的草莓牛奶糖。走到收银台,他照常扫码。“一共五十六块八。
”我付款。在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递给我时,我终于忍不住,
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每天都上夜班吗?”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好像比平时多了点内容。“嗯。”他还是只回了一个字。“不累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逾越了。但他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很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短促得几乎看不见。“习惯了。晚上安静。”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天,我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慢慢把那一小盒草莓牛奶糖吃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奇迹般地安抚了抽痛的胃。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依旧站在收银台后,捧着他那本《百年孤独》。灯光落在他身上,
安静得像一幅画。后来,我去的时候,偶尔会多买一份关东煮,或者一个饭团,
放在收银台上,说:“宵夜。” 一开始他不要,我会说:“买多了,不吃浪费。
” 几次之后,他不再拒绝,只是会在我下次来的时候,默默在我买的药旁边,
放一瓶温好的红枣酸奶,或者一个加热过的红豆面包。我们依然话不多。但一种无声的默契,
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悄悄滋长。我知道了他叫周屿。是附近美术学院的大四学生,
在这里做兼职。他喜欢马尔克斯,喜欢后摇音乐,喜欢吃甜食却不太能沾辣。他画画很好,
梦想是有一天能开自己的小画展,但家里人希望他找个“稳定”的工作。这些碎片,
都是在我们极其有限的、零星的对话里,一点点拼凑起来的。而我,
只告诉了他我的名字:许星。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经常加班,饮食不规律,老胃病。
我们像是两颗运行在各自轨道上的孤独星球,只在深夜这个固定的时刻,短暂地交汇,
共享一片寂静的、橘黄色的光。我渐渐习惯了在熬夜改稿的间隙,抬头看看时间,
然后穿上外套下楼。胃疼似乎也成了某种隐秘的期待。直到那个雨夜。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雪,
结果下起了冰冷的冬雨。我因为一个难缠的客户,加班到快四点,胃早就开始抗议。
冲进便利店时,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狼狈不堪。周屿看到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从后面的小仓库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递给我。“擦擦。”我接过,
毛巾柔软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我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他走到热饮柜前,
拿了一瓶姜茶,加热,然后放在收银台上,推到我面前。“喝这个。”那瓶姜茶很烫,
握在手里,热量一直传到心里。我小口喝着,辛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
胃部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怎么这么晚?”他难得主动开口问我,
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加班,改图。”我叹了口气,“客户非要五彩斑斓的黑。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他低头,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素描本和一支炭笔,
飞快地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纸上画着一只炸毛的、气鼓鼓的卡通小猫,正对着电脑屏幕龇牙咧嘴,
屏幕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彩色线条,旁边标注着“五彩斑斓的黑”。小猫的神态,
竟然有几分像我刚才烦躁的样子。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多日积压的疲惫和郁闷,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送你了。”他说,把那一页纸撕下来,
递给我。我看着纸上那只生动的小猫,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雨还在下,
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便利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橘色的灯光笼罩着我们。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了,粘稠而安静。“周屿。”我叫他的名字。“嗯?
”“你为什么……总在夜里?”我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美术生,兼职,
为什么偏偏选择最熬人的夜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
我听到他低声说:“白天太吵了。夜里……能看到星星。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雨雾蒙蒙的夜空,那里其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但我好像听懂了他的意思。“我也喜欢星星。”我说,“我的名字里就有。
”他转过头来看我,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许星。”他念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很好的名字。”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悄改变了。
雨渐渐小了。我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姜茶喝完,身体暖和起来。
“我该走了。”我说。“嗯。”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路上小心。”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他。他依旧站在收银台后,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单。“周屿。”“嗯?
”“明天……我还能来买关东煮吗?” 我的声音有点紧。他看着我,
眼角下的泪痣似乎随着他微弯的眼眸生动了一下。“嗯。”他说,“萝卜和魔芋丝,
给你留着。”推开玻璃门,清冷的空气涌来,但心里却像揣了一个暖炉。
冬雨后的街道湿润干净,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我抬头,试图在云层的缝隙里寻找星星,
未果。但我知道,我的星星,
好像降落在了一个有橘色灯光、有关东煮香气、有一个叫周屿的男生的地方。胃好像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悸动,在深夜的心脏里,轻轻叩响。
星星降落的那一晚 (2)那张画着炸毛小猫的纸,
被我小心地贴在了工作台旁边的软木板上。
每当我被客户那些异想天开的要求搞得焦头烂额时,一抬头看到它龇牙咧嘴的样子,
就忍不住想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跟“五彩斑斓的黑”死磕。去便利店,
成了我深夜加班后一个固定的,甚至带点雀跃的仪式。周屿依然话不多,
但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他会在我推开门的瞬间,从书本或素描本上抬起头,
目光相接时,几不可察地颔首。有时他会提前把我想买的药和暖宝宝放在收银台角落,
有时会在我拿起关东煮杯子时,默默多放两串我喜欢的萝卜和魔芋结。
我们开始有了一些简短的对话。“今天这么晚?”“嗯,项目快结了。”“注意胃。
”他会瞥一眼我手里可能还拿着没吃完的冷掉的外卖盒子。“下雨了,带伞没?
”他会在我离开时,看一眼窗外。“带了。”我晃晃手里的折叠伞。对话琐碎,平常,
却像细小的溪流,一点点冲刷掉深夜的疲惫和孤独。我知道了他正在准备毕业创作,
主题是“城市夜晚的孤独与慰藉”。他说这话时,正低头擦拭收银台,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认真。我忽然很想成为他画里的一个元素,哪怕只是角落一盏模糊的灯。
我也告诉他,我最近在做一个公益广告案,关于留守儿童,做得有些心力交瘁,但很想做好。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做好的。”很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我莫名有了力量。
一个周末的凌晨,客户突然要求大改方案,我气得差点砸了数位板,胃也适时地开始抽痛。
冲到便利店时,脸色大概难看得吓人。周屿什么也没问,只是照例加热了姜茶,又破天荒地,
从后面的小仓库里端出一个小小的、插着电的陶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东西。
一股清淡的、带着米香的暖味飘散开来。“粥?”我有些惊讶。便利店里不卖这个。“嗯。
”他盛了一小碗,放在我面前。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
还有细细的肉丝。“晚上自己煮的,多了。”碗壁温热,粥香扑鼻。
我愣愣地看着那碗显然花了心思的粥,再抬头看他。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转身去整理旁边的货架,耳根好像有点红。那碗粥很香,很暖,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连带着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也似乎被融化了。我小口小口喝完,把碗洗净还给他。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不客气。”他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又碰在一起。这次,
谁都没有立刻松开。空气安静了几秒。便利店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周屿。
”我鼓起勇气。“嗯?”“你明天……白天有空吗?”问完,我就后悔了。太突兀了。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明天?我下午没班。
”“我……我知道江边有个很小的美术馆,明天有个青年画家的联展,不大,
但据说有些挺有意思的作品。”我语速很快,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说完,我觉得脸颊发烫。这邀请简直昭然若揭。他沉默了。
沉默得让我心慌,开始数秒。就在我几乎要落荒而逃,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
我听到他清冽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好。几点?”我猛地抬头,
对上他的目光。他也在看着我,眼角下的泪痣似乎随着他微动的神色,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两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我在美术馆门口等你。”“好。
”约定达成。一种微妙的、带着甜味的紧张感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第二天,
我几乎是用拆炸弹的谨慎态度挑选衣服,化了淡妆,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美术馆门口。
那是个旧仓库改造的小型艺术空间,位置偏僻,人很少。两点整,周屿出现了。
他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白色的板鞋,背着一个斜挎的帆布包。
头发不像夜里工作时那样温顺,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站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
清俊得像是从另一个次元走出来的。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等很久了?
”他问。“没有,刚到。”我撒谎,手心有点冒汗。展览果然很小众,
抽象、装置、行为艺术影像……什么都有。我们并肩走在空旷的展厅里,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一开始有些局促,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走到一幅巨大的、用废旧电路板和光纤制作的星空图前。深蓝的底色上,
错综复杂的线路闪烁着微弱却顽固的光点,仿佛一片被囚禁在电子废墟里的星辰。
我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很像你名字里的星星。”周屿忽然说。我转头看他。
他正专注地看着那幅画,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也很像你夜里的便利店。”我轻声说,
“在漆黑的城市里,亮着一点光。”他转过脸来看我,目光相撞。展厅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着鼓点。“许星。”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嗯?”“谢谢。”他说,“带我来看这个。
”我不知道他谢的是什么。是这场展览,还是这个白天里的邀约。看展的过程变得自然起来。
他会在我驻足某幅画前时,轻声说一点自己的见解,关于构图,关于色彩,
关于画家可能想表达的情绪。他的声音很好听,在空旷的展厅里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我则会对一些充满奇思妙想的装置发出惊叹,
或者讲一些工作中遇到的、和艺术沾点边的趣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露出极淡的笑意,
那颗泪痣便生动地跃入眼帘。时间过得飞快。从美术馆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在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色。“饿了吗?”周屿问,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好。”面馆很小,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热气蒸腾,
汤头的香味浓郁。我们各自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等待的间隙,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
脱离了艺术话题,白天的、真实的我们,似乎需要重新适应彼此的存在。面很快上来,大碗,
汤浓肉烂,翠绿的葱花浮在表面。我们隔着蒸腾的热气对坐,安静地吃面。“你白天看起来,
和晚上有点不一样。”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说道。“嗯?”他抬眼。“更……真实。
”我想了想,找了个词,“夜里在便利店,总觉得你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但有点远。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低声说:“夜里上班,需要一点距离感。” 他顿了顿,
补充道,“白天……不太习惯。”“那现在习惯吗?”我脱口而出,
随即又觉得这话问得太直接。他看着我,深棕色的眼眸里映着面馆昏黄的灯光,
和一个小小的、我的倒影。“在习惯。”他说。这三个字,让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吃完面,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很冷,但阳光还有些许余温。我们聊起了各自的大学,
聊起他学画的经历,聊起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做设计。话题散漫,却奇异地契合。
走到一个渡口附近,夕阳正沉沉地坠向江面,将粼粼的波光染成一片金红。我们停了下来,
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壮丽的景色。“我小时候,总以为顺着江一直走,就能走到海里,
看到真正的星星海。”周屿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现在呢?”我问。
“现在知道,江很长,海很远。”他顿了顿,转头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
柔软了所有棱角,“但有些星星,不用走到海边也能看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意有所指。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心跳如雷。江风呼啸而过,我却感觉不到冷。“周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声和心跳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好像……”后面的话,
被一阵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是他的。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对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走到旁边接听。电话很短。他回来时,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刚才那种柔软的氛围似乎散去了些。“怎么了?”我问。“学校有点事,导师找我。
”他揉了揉眉心,“我得先过去一趟。”“没关系,你快去吧。”我连忙说,
心里却有一丝失落。“我送你到前面能打车的地方。”他说。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到了主路,车流多了起来。“今天……”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今天很好。
”他接过我的话,目光深深地看着我,“谢谢。”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
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身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周屿!”我喊他。他抬眼看过来。“夜里见。”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嗯。”他用力点了点头,
“夜里见。”车子驶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我把发烫的脸埋进围巾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夜里见。这是我们之间,最美好的约定。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白天的阳光下,悄然破土,再也无法忽略。回到公司,
明明还有工作没做完,我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美术馆里他看画时专注的侧脸,面馆热气后他温和的眼神,
还有江边那句意有所指的“星星”。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我索性关掉,拿出手机,指尖在周屿的聊天窗口上方悬停——我们前两天刚刚加上的微信,
对话还停留在简单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该说什么?
“我到家了”?太刻意。“今天谢谢你”?已经说过了。正犹豫着,手机屏幕一亮,
他的消息先跳了出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从我走后那个角度看到的江面,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弧线,浸在深蓝的江水里,远处有货轮的零星灯光。
构图安静而孤独,却有一种磅礴的美。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进来:刚才没拍好,现在看,
更像你名字里的星星了。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捧着手机,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很美的画面。孤独,但有光。
他回得很快:嗯。就像你的解释。我忍不住笑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敲打:那你呢?
你是什么?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大概是……那个试图记录光的人。
我看着这行字,胸腔里涨满了一种酸涩又甜蜜的情绪。深夜便利店的值守者,
记录城市夜晚孤独与慰藉的绘画者,以及,此刻隔着屏幕,对我泄露一丝内心独白的周屿。
这些形象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我心动的人。很棒的答案。
我回复,然后鼓起勇气,加了一句,那……记录者先生,今晚值班,能给我留一碗粥吗?
胃好像有点想它了。这次,他几乎秒回:好。这次放点姜丝?嗯!放下手机,
我趴在桌上,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又是一个夜晚降临。但我知道,这个夜晚,和以往任何一个,都不一样。晚上十一点,
我处理完工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楼。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约会,
而不是去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推开玻璃门,熟悉的暖意和关东煮的香气涌来。
周屿站在收银台后,听到门响抬起头。四目相对,
我们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一丝白天残留的、不同于以往的光亮。“来了。”他说,
语气比平时更温和些。“嗯。”我走到热食柜前,拿了关东煮杯子,果然,
里面已经躺好了我喜欢的萝卜、魔芋结、笋尖和福袋。走到收银台,他把杯子接过去加热。
旁边的操作台上,那个小陶锅又出现了,盖子边缘冒着丝丝白气,
米香和淡淡的姜味飘散出来。“先喝点粥。”他把加热好的关东煮递给我,又转身去盛粥。
“谢谢。”我接过粥碗,指尖碰到他的,一阵细微的电流感窜过。今晚便利店格外安静,
一个客人都没有。我们一个在收银台内,一个在收银台外,隔着一道不算宽的台面,
安静地吃着各自的宵夜。偶尔眼神碰撞,又迅速分开,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甜的静谧。“学校的事,处理好了吗?”我找话题,
打破了沉默。“嗯,毕业创作的一些流程问题。”他点点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不算麻烦。”“那就好。”我顿了顿,看着他灯光下显得格外浓密的睫毛,
“你的画……我能看看吗?不是毕业创作,就是平时画的。”他搅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别的什么。“画得不好。”他垂下眼。“我想看。
”我坚持,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勺子,
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了那个熟悉的素描本。他翻了几页,似乎在选择,然后才将本子掉转方向,
推到我面前。不是完整的作品,是一些碎片式的速写和构思。有深夜空荡的公交车,
车窗上倒映着模糊的霓虹光影。有清洁工在路灯下扫地的背影,拉得很长。
有蜷缩在银行ATM机隔间里睡觉的流浪汉。也有……便利店的一角。货架的局部,
热饮柜氤氲的雾气,甚至,有一张非常简略的、勾勒出一个女孩侧影的线条画,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头发散落下来。我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个侧影……像我。
我抬起头看他。他避开了我的视线,耳根又泛起可疑的红晕,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画得……很生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尤其是那种孤独和……温柔并存的感觉。”他抬起眼,看向我,
深棕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浸在水里的琥珀。“因为总能看到。”他低声说。看到孤独,
也看到温柔。就像他在这个便利店里,看到的每一个深夜未归的人,包括我。“这张,
”我指着那张侧影速写,心脏在胸腔里鼓噪,“是我吗?”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大。
便利店里的背景音——冰箱的嗡鸣,关东煮锅咕嘟的轻响——都退得很远。
我只能听到自己如擂的心跳,和他清浅的呼吸。“为什么画我?”我问,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放弃得到答案。然后,
我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因为那天晚上,你拿着胃药,
脸色苍白地冲出去,又蹲在门口,像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家的小猫。”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温度。“那时候就在想,这颗星星,
好像迷路了。”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一股暖流,夹带着酸涩的悸动,
从心口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迷路的星星……原来在他眼里,
第一次见面时那么狼狈的我,是这样的存在。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他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他伸出手,
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抽了一张纸巾,
轻轻放在我手边。“粥要凉了。”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哑。我低下头,拿起勺子,
舀起一勺已经温热的粥送进嘴里。米粒软糯,姜丝微辛,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
直抵四肢百骸。我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宵夜。但某种坚固的屏障,
在刚才的对话里,已然轰然倒塌。离开的时候,他照例送我走到门口。“明天还加班吗?
”他问。“应该要,不过不会太晚。”我说。“嗯。”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玻璃门后,橘色的灯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温暖得不真实。他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寒风依旧,
但心里那片星空,仿佛被瞬间点亮,每一颗都在欢快地闪烁着。我知道,
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有些星星,一旦遇见,便再也无法忽视其光芒。而我和他,
这两颗在深夜里偶然交汇的星球,轨道的改变,或许就从他说出“迷路的星星”那一刻,
正式开始。回到冰冷的公寓,我却没有丝毫睡意。打开手机,
点开周屿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黑白的、模糊的便利店货架角落照片。
我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我夸他画得生动的那条。我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停,打下又删除,
反复几次。最后,我发过去一张照片。是我贴在工作台上的那张炸毛小猫素描,
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配文:‘五彩斑斓的黑’战士,准备再次出征。
感谢后方‘粥’援。发送成功。几乎是在下一秒,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他的回复跳了出来。是一张简单的速写。一只同样的炸毛小猫,
这次戴上了小小的头盔,抱着一根比它还大的画笔,
气势汹汹地对着一个抽象的、五彩斑斓的色块。附言:补给充足。注意‘胃’空。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手机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傻笑了好久。那一晚,
我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难缠的客户,没有绞痛的胃,只有一片温暖的、橘色的光,
和光里那个有着深棕色眼睛和淡褐色泪痣的清俊身影。我知道,从今往后,
每一个加班的深夜,都有了不一样的期待。而那颗曾经以为自己迷路了的星星,似乎,
找到了属于它的轨道和引力。星星降落的那一晚 (3)画展后的那个星期,我和周屿之间,
像是打破了某种透明的壁垒。深夜便利店的交接,不再仅仅是商品和货币的交换,
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仪式。他开始会在给我热姜茶或粥的时候,
多放一小勺蜂蜜。我会在买草莓牛奶糖的时候,顺手也拿一盒他偶尔会看的薄荷糖。
有时我去得早,店里没客人,他会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靠在旁边的货架上,陪我聊几句。
话题从天马行空的毕业创作构思,到我工作中遇到的奇葩客户,
再到最近看过的某部冷门电影或一本晦涩的小说。我们的对话依然不算密集,
但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对方的频率。沉默也不再尴尬,
反而成了一种舒适的留白,充盈着暖气和食物香气,还有彼此呼吸声交织出的安宁。
我甚至开始习惯了在他低头看书或画画时,偷偷打量他。
看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小扇形阴影,看他高挺鼻梁流畅的线条,
看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很淡的嘴唇,
还有那颗总是恰到好处地点缀在眼角、让我每每看到都心悸一下的淡褐色泪痣。
我开始不再仅仅是因为胃疼,才走向那盏橘色的灯。很多时候,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他,
想把自己从白天的喧嚣和疲惫中剥离出来,浸泡在这一方静谧里。我知道,他也一样。
他的夜班依然规律,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每一次门响,他抬头看来的眼神里,
除了惯常的平静,多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瞬间亮起又悄然隐没的微光。
直到那个意外陡生的夜晚。那段时间我接了一个大型商场圣诞季的广告项目,时间紧任务重,
整个团队连续熬了几个通宵。那天晚上,又是近凌晨三点,我终于改完了最后一版设计图,
发送给客户确认。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胃部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我捂着肚子,几乎是蜷缩着挪到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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