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观测《他们何其沉默》完整版在线阅读_星空观测完整版在线阅读

我是林临，此刻正趴在键盘上流口水——不是比喻，是真的口水——滴在空格键缝里，和去年卡进去的薯片渣发生了某种超越友谊的化学结合。

如果外星文明正在监视地球，他们屏幕上的我一定是个在廉价出租屋里、为三千块稿费写到凌晨三点的，后脑勺泛着油光的哺乳动物。

“费米悖论新解，”

我对着空白的文档喃喃自语，“他们到底在哪里？可能在隔壁星系开派对没邀请你，老费，因为你总爱问些让气氛尴尬的问题。”

手机震动，是主编的微信：“稿子呢？说好今天交的《宇宙孤独症候群：人类是不是银河系唯一的社恐患者》？”

我抹了把脸，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社恐患者？

不，我们可能连患者都不是，我们是躺在无菌病房里、以为整栋医院只有自己一个活物的——尸体。

只不过还没人来宣布死亡时间。

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个寒颤。

凌晨三点的寒意总是格外具体，从脚底爬上来，缠绕脊椎，最后在太阳穴打结。

我起身泡了今晚第五杯速溶咖啡，勺子搅动时，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在窗玻璃上，和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污染、以及更远处看不见的星空重叠。

就在这时，邮箱提示音响起。

“垃圾邮件。”

我嘟囔着，瞟了一眼发件人——[email protected]。

我的手停住了。

勺子磕在杯沿，发出清脆到刺耳的一声。

费米悖论解决方案？

招聘？

我点开邮件，屏幕上跳出简洁到诡异的白底黑字：

致林临先生：

我们注意到您对费米悖论的持续关注，以及您在过去七年发表的四十三篇相关文章其中三十八篇未被任何学术期刊收录，五篇发表在《星际迷航》粉丝内部通讯。

我们正在寻找一名“宇宙沉默观测员”。

工作内容：亲身验证关于“大沉默”的某一假说。

地点：随信附坐标银河系悬臂，猎户座旋臂内侧，具体地址面试时提供。

薪资：若验证成功，解答费米悖论；若失败，成为悖论的一部分。

福利：包宇宙旅行保险部分险种可能不覆盖真空暴露或时空扭曲。

面试时间：今日凌晨3:33，请面朝北方，闭上双眼，保持思维空白三分钟。

附：请勿试图回复本邮箱，它不存在于任何已知服务器。请勿调查我们，您查不到。请勿告诉他人，他们不会信。

——沉默之声招聘委员会

我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哪个混蛋同事的恶作剧。

但是谁知道我写了四十三篇垃圾文章？

连我自己都没数过。

我打开写作文件夹，颤抖着数了数——四十三篇，精确到篇。

窗外的城市灯光突然集体闪烁了一下。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3:28 AM。

还有五分钟。

“荒唐。”

我笑出声，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又干又脆，“我，林临，二十九岁，存款不到五位数，上个月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在楼道里追了半层楼——现在有神秘组织邀请我去解答宇宙终极问题？”

我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六平米的空间，三步就从床走到门，转身，三步又回到电脑前。

像我的人生一样，在几个固定选项里来回打转。

“这是新型诈骗，”

我对自己说，“下一步就要我交保证金，或者骗我去传销窝点洗脑，让我发展下线一起思考外星人在哪里。”

但如果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

如果宇宙中真有某个组织，在招募……像我这样的人？

一个失败的科学写手，一个连自己的房租都解决不了的家伙，去解决宇宙的沉默之谜？

电脑时钟跳到3:31。

我走到窗前，面朝北方。

窗外是城市北区的旧楼群，再远是山，山后面是海，海之外……是星星。

无数的星星，沉默的星星。

“我在干什么？”我低声问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男人眼圈乌黑，头发乱如鸟窝，穿着起球的睡衣。

银河系如果有HR部门，看到我的简历大概会直接丢进黑洞。

3:32。

心脏开始捶打胸腔，一下，两下，像个急着出狱的囚犯。

如果真的有什么在那里等着呢？

如果这不是玩笑，不是诈骗，而是……一个答案？

关于我们为何孤独的答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老家后院看到银河。

父亲指着那条乳白色的光带说：“那里面可能有几百万个世界。”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玩？”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也许路太远了。”

但费米会说：路远不是借口。

如果文明足够古老，他们早该到了。

3:33。

我闭上双眼。

黑暗降临。

起初只是寻常的黑暗，眼皮后的暗红色光影。

但很快，某种变化发生了——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感知上的。

房间的存在感在消退。

床、桌子、堆积如山的泡面碗、墙上褪色的《星际穿越》海报……所有这些熟悉的事物，它们的“存在感”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

空旷。

难以形容的空旷感，不是房间变大了，而是“空间”这个概念本身被重新定义。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站在一个旋转的岩石球体上，这个球体悬浮在虚空中，以每小时十万公里的速度绕着一颗恒星旋转，而那颗恒星又以每秒二百二十公里的速度绕银河系中心狂奔。

我们都在狂奔。

向着哪里？

为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沉默。

三分钟原本很短，但在这种感知中，它被拉长成永恒。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焊死了。

我想移动，身体却不再回应。

只有思维还在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慌——

“冷静，林临，”

我在心里对自己嘶吼，“这是恶作剧，是催眠APP，是有人黑了你的电脑在放次声波——”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不是“听到”，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东西。

不是语言，更像是……概念的直接投射。

如果非要翻译成人类的比喻，它像是一段混音：深海鲸鸣、无线电静电、冰川开裂、以及某种庞大机械运转的、低沉的嗡鸣。

所有这些声音汇聚成一个问题：

“你恐惧沉默吗？”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

意识在挣扎。

“不，”

那个存在——无论它是什么——继续投射，“你恐惧的不是沉默本身。你恐惧的是沉默可能意味着的东西：没有人在听。没有人在那里。呼喊无人回应。歌无人和。存在无人见证。”

我想否认，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击中了。

“这就是面试问题，”

声音说，“如果宇宙确实是空的，如果地球真的是唯一的生命孤岛——你能承受这个真相的重量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最终答案是人类就是宇宙中唯一的意外，唯一的发声者，唯一的意识火花……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更高的存在审判我们，也没有更古老的文明指引我们。

我们搞砸了，战争、污染、仇恨，搞砸了就永远搞砸了。

没有外星警察来制止愚蠢，没有星际社会来接纳我们。

我们只有自己。

而自己，我看得够多了。

“你可以退出，”

声音说，“现在睁开眼睛，删除邮件，继续写你那没人看的文章，继续担忧房租和稿费。真相很重，林临。它压垮过比你有更坚韧脊柱的存在。”

退出？

我想象自己明天醒来，把这一切归结为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继续给主编写稿，继续在超市打折时囤泡面，继续在深夜看着星空感到一阵无来由的、针扎般的孤独。

然后五十年后，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最后一刻还在想：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收到那封邮件？

我做出了选择。

用尽全部意识的力量，我“喊”出了回答——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图，用存在本身的方向性：

“带我去看。”

寂静。

然后黑暗开始旋转。

不是房间在转，是空间本身在扭曲。

我感觉自己被拉长，像一根意大利面被甩向某个无底深渊——这是后来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描述，但在那一刻，根本没有“描述”，只有纯粹的、无法理解的体验。

最后一下撞击。

我睁开眼。

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

普通的办公椅，黑色人造革，有些磨损。

面前是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闪着绿光。

周围是……办公室隔间。

米黄色的隔板，文件筐，日历日期是2001年9月，甚至还有一个“员工月度之星”的塑料奖牌，落满了灰。

我抬起头。

隔板之上，不是天花板。

是星空。

真实的、毫无遮挡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空。

银河像一道倾泻而下的光之瀑布，横贯整个视野。

星云如同染色的雾气，星团像撒落的钻石。

没有大气层的过滤，星星不闪烁，只是冰冷、坚定、无穷无尽地亮着。

而我坐在这间——或者说这个——办公室隔间里，漂浮在真空中。

没有太空服。

没有压力。

我能呼吸，能感觉到适宜的温暖。

身下的椅子稳稳地“坐”在虚无中。

“欢迎入职。”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转头。

隔壁隔间里，坐着一个穿着老式条纹衬衫、戴厚眼镜的男人，正在用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着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工作。

“这……这里是……”我的声音发颤。

“沉默观测站第七前哨，”

男人头也不抬地说，“我是老王，比你早来二十年。负责计算本区域文明诞生的概率波动。”他指了指算盘，“用这个比量子计算机准，真的。那些高级货容易受时空潮汐干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王终于停下手，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我：“新来的，第一个建议：别问太多‘为什么’。第二个建议：你的工作台下面有手册，看完之前别乱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个红色的按钮——那是紧急呼叫，但接线员文明在五万年前灭绝了，按了只会引来巡游的宇宙清洁工，他们脾气不好。”

我机械地低头，看到桌子底下塞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沉默观测员入职指南第42版》的手册。

“最后，”

老王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肃，“永远记住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聪明，不是因为我们特殊。恰恰相反。”

他指向星空，指向那亿万颗沉默的星辰。

“是因为我们足够平凡，足够绝望，足够渴望一个答案——以至于愿意付出一切去寻找它。”

他转回身，重新开始拨算盘，低声补了一句，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而答案，往往比问题更可怕。”

我坐在漂浮的办公椅上，手放在那本手册上，抬头望着无垠的、寂静的星空。

费米的问题在我脑中回荡：

他们到底在哪里？

此刻，在这个荒诞到极致的办公室里，我终于开始明白——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也许应该问的是：

我们，到底为什么如此害怕他们不在？

手册第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

“观测员守则第一条：你已自愿成为实验的一部分。实验目的：验证‘大过滤器’假说——即，所有文明在达到某一技术阶段后，都会自我毁灭或神秘消失。”

“你的任务是：活下来，并记录。”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最恐怖的可能性——

也许我们一直收不到外星信号，不是因为他们不存在。

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存在。

而他们的沉默，是给我们唯一的警告。

窗外——如果这鬼地方有窗的话——星星依旧璀璨，依旧沉默。

而我，林临，宇宙待业青年，正式开始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