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一些牢骚话:我时常在想如果人这一生终将逝去,
那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又或者为了什么而活。正文:我叫陈福禄,今年六十九,
眼瞅着就要迈进七十的门槛了。村里人都喊我老陈,喊了大半辈子,
倒没人再记起我这带着爹娘满心期盼的大名。福禄,福运禄位,多好的寓意,
可我活了快七十年,回头细数,这两个字就像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这辈子坎坎坷坷,
没享过几天福,没沾过半点禄,倒把人间的苦尝了个遍。我出生在豫东的一个小村庄,
村子挨着黄河故道,土地不算肥沃,日子本就紧巴,我家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
爹是镇上机械厂的临时工,干的是修修补补的活计,手上常年结着厚茧,
指缝里的油污洗都洗不干净,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刚够家里勉强糊口。娘打小身子就弱,
嫁过来后又接连生了我和妹妹,落下了病根,常年卧病在床,别说下地干活,
就连操持家务都得量力而行,家里的药罐子就没断过。爹娘给我取名福禄,是在我满月那天,
爹攥着皱巴巴的户口本,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宿,才憋出这两个字。他说:“咱这辈子没本事,
苦了自己,不能苦了孩子,就叫福禄吧,盼着他这辈子能有福气,能有出息,
不用像咱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为了几毛钱愁得睡不着觉。”那时候的爹,
眼里满是期盼,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两个字,终究只是一场空欢喜。
我打小就知道家里的难处,别的孩子放学了能去村口摸鱼、爬树,我得回家帮着拾掇家务,
给娘熬药,去地里割猪草。饭桌上永远是窝头配咸菜,只有逢年过节,爹才会割上二两肉,
炖在锅里,那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我和妹妹盯着锅沿,咽着口水,舍不得多吃一口,
总想留给爹娘。娘总说自己不爱吃肉,把碗里的肉夹给我和妹妹,我知道,她不是不爱,
是舍不得。上学那几年,我成绩不算差,可也算不上拔尖,教室里的桌子是歪歪扭扭的木桌,
板凳是自己从家里带的,笔墨纸砚都是最便宜的,一支铅笔头要攥到捏不住才舍得扔,
一张草稿纸要正面反面写满字。那时候我心里也有念想,想着好好读书,考上高中,
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小村庄,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可这念想,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磋磨。
十五岁那年,我念到初中毕业,中考成绩下来,离高中的录取线差了几分,
其实花点钱就能补上,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那笔钱。那几天,爹总是蹲在门槛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烟蒂扔了一地,娘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抹着眼泪。我看着爹娘憔悴的模样,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咬了咬牙,跟爹说:“爹,我不念了,出去打工挣钱,给娘治病,
供妹妹读书。”爹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我脸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说:“你个小兔崽子,说的什么浑话!
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你不念了,这辈子就跟我一样,窝在这穷地方,一辈子没出息!
”我捂着脸,没哭,只是看着爹说:“爹,家里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就算我念了高中,
念了大学,家里也供不起,与其这样,不如我出去打工,至少能挣点钱,让家里好过点。
”爹看着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
肩膀微微颤抖。娘在屋里喊着我的名字,哭着说:“福禄,是娘对不起你,
是娘的身子拖累了你……”我走进屋,握着娘的手,说:“娘,别这么说,我是儿子,
这都是我该做的。”就这样,十五岁的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揣着爹塞给我的二十块钱,跟着村里的一个老乡,
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生我养我的小村庄,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看着爹娘和妹妹站在门口送我,爹背着手,不肯看我,娘抹着眼泪,妹妹拉着我的衣角,
舍不得我走。我强忍着眼泪,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
就再也舍不得离开。我跟着老乡去了郑州,那时候的郑州,到处都是工地,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这繁华的城市,却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地。十五岁的我,
个子不高,身子骨也单薄,没文化,没手艺,找工作比登天还难。
我跟着老乡在工地旁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各个工地找活干,
可人家一看我年纪小,身子弱,都摇着头说不要。那几天,我吃的是馒头就白开水,
住的是十块钱一晚的大通铺,里面挤着十几个农民工,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
让人喘不过气。身上的二十块钱,很快就花得所剩无几,我看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
心里慌得不行,怕自己连饭都吃不上,怕自己就这样流落街头。老乡看我实在可怜,
就跟工地的工头求情,工头看在老乡的面子上,总算答应让我留下来,干的是搬砖的活,
一天十五块钱,不管吃不管住。我听到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总算有活干了,总算能挣钱了。
搬砖的活,看着简单,干起来却比想象中难得多,那些砖头沉甸甸的,一块就有十几斤,
我一次搬两块,从早搬到晚,腰累得直不起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磨出了血泡,
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下工,
回到住的地方,倒头就睡,连饭都懒得吃。工地的伙食很差,馒头是硬邦邦的,
菜是水煮白菜,没有一点油水,可就算这样,我也吃得狼吞虎咽,因为只有吃饱了,
才有力气干活。那时候,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晚上躺在床上,数着自己挣的钱,
想着这些钱能给娘治病,能供妹妹读书,心里就充满了力气。可这份活,我也没干多久,
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因为一次意外,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虽然不严重,却扭到了腰,
走路都费劲。工头看我干不了活了,二话不说就把我辞退了,连工资都扣了一半。
我拿着那点钱,捂着扭伤的腰,走在郑州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突然觉得特别委屈,特别无助,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找了一个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
哭了好久,哭自己的命苦,哭自己的无能,可哭完之后,还是得擦干眼泪,继续找活干,
因为我不能倒下,家里还等着我挣钱。腰伤稍微好点后,我又开始四处找活干,搬过货,
洗过碗,蹬过三轮车,在菜市场帮人卖过菜,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过,只要能挣钱,
我就不在乎。那几年,我去过郑州,去过洛阳,去过西安,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居无定所,
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实在没地方住,就睡在桥洞下,睡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
受尽了冷眼和欺负。记得有一次,我在西安的一个菜市场帮人卖菜,因为少收了顾客五毛钱,
老板不由分说就给了我一巴掌,还把我赶了出去,一分钱工资都没给我。那天晚上,
我走在西安的街头,下着小雨,身上没带伞,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又冷又饿,
兜里连买一个馒头的钱都没有。我靠在墙上,看着路边的霓虹灯,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出来打工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可每当我想起家里的爹娘,想起还在读书的妹妹,
我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不能认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拼命干活,总能挣到钱,总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那时候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挣钱,拼命地挣钱,把所有的委屈和苦难都咽进肚子里,化作干活的力气。就这样,
我在外漂泊了十几年,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三十岁的汉子,脸上褪去了青涩,
多了几分沧桑,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腰也因为常年干重活,落下了病根,
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这十几年,我挣的钱,除了自己留一点勉强糊口,
其余的都寄回了家里,给娘治病,供妹妹读书,家里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娘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妹妹也考上了大学,成了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看着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我心里也很欣慰,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苦都没白吃。可我自己,
却依旧是孤身一人,三十岁了,还没成家,在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爹娘看着着急,天天托人给我介绍对象,可人家一看我家的条件,一看我常年在外打工,
居无定所,都摇着头拒绝了。三十岁那年,我从外地回到了村里,决定不再出去打工了,
就在家里附近找点活干,顺便成个家,了却爹娘的一桩心事。回到村里后,
我在镇上的一个砖窑厂找了份活,依旧是干重活,一天挣几十块钱,虽然不多,
但至少能守着爹娘,不用再颠沛流离。没多久,村里的媒婆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
是邻村的一个女人,比我小两岁,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女儿。媒婆跟我说,那女人人挺勤快,
就是命苦,前夫好赌,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还经常打她,她实在过不下去了,就离婚了。
爹娘听说后,觉得挺合适,说女人勤快就行,能过日子就好,离过婚也没什么。
我跟那女人见了一面,她话不多,看着挺老实,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跟我一样,
都是苦命人。我们没什么感情基础,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定下了婚事。她那边提出,
要十万块钱的彩礼,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我们家来说,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爹娘听了,犯了难,可看着我三十岁了还没成家,咬了咬牙,说:“彩礼咱给,
就算砸锅卖铁,也要给我儿子成个家。”就这样,
我和爹娘拿出了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又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
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十万块钱的彩礼,把家里的底掏了个干净,甚至还欠了一屁股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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