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枫和我是青梅竹马,我们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他调皮捣蛋,
几乎每天下午他妈妈从厂里下班回来拿着苕帚追着跑,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哀嚎的声。
他们都说是江枫放火把锁厂李书记母亲搭在外面的灶台烧了。
老太太寻死觅活地坐在我们院子里哭个说法,好不容易用全部的肉票,
换了过年的肉还有排骨,趁着天气好,准备点年菜,还有厨房里熬的猪油啊,都没了,
柴房里过冬的煤啊柴啊也烧坏了,这个年可怎么过啊…..
江枫气愤地说:那个柴房本来就不是他们家的地,那就是多占!再说了,柴房不是我烧的!
我爸爸强行把他拉住,把他塞进屋里,使眼色让我看着他。对老太太说:这小孩儿,
不懂事儿,待会儿让李英回来教训他。周书记火急火燎地走过来,扶起坐在地上的母亲,
一脸公平正气地说道这小孩的事儿,得李英来了我们才好处理,李英呢,
赶紧的把李英给我叫回来。围观群众有人说:去叫了,去叫了,马上就能到了。
2我和江枫在窗户的缝隙看到,妈妈和江枫妈妈是一起回来的。看到江枫妈妈,
老太太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喊着那几句话。她推开房门把江枫拎出去,
丢到老太太和李书记面前,拿着黄竹杆子狠狠地打。周围的邻居口上劝着,孩子还小,
好好教着能好。李书记假模假式地拦了几下,板着脸说道:江枫,你爹走得早,
你妈妈一个女人拉扯你,不容易,你让你妈妈省点心。江枫哭着说:房子不是我烧的,
真的不是我烧的。李书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本来没想计较这事儿,你这孩子,
这么还嘴硬说瞎话呢。老太太哭着附和着:怎么能算了呢,你是书记,你觉悟高,
咱家这年可怎么过啊,我一个妇道人家,省吃俭用,就想过个好年。晓军,红玉,
涛涛他们都在那玩儿,他们能给我作证。江枫倔强地抽泣着。晓军妈妈说:你可别瞎说,
晓军现在还在家里做作业呢。江枫妈妈抱住他,在他耳边哭着轻声说些什么。
3江枫一把推开她我没有,这错我不认,更何况,他家多占是本该受处分的!
妈妈试图把江枫抱回家,我也一起去拉着,可是江枫定定地趴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回去。
老太太,我赔,我都赔。江枫妈妈哄着眼睛,眼泪直冒,赔着笑脸。
老太太也收起了那副歇斯底里的嘴脸装起了文化人。义正言辞地说道:李英啊,
你家里成份不好,以前就是反动分子,大家看着你可怜,偷偷塞饭给你吃。江枫爸爸高中生,
成分好,人也好,还娶了你,结果啊你刚嫁过来都没侍奉几天公婆,二老就走了。
江枫四岁就没了爸爸。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江家儿子娶了个丧门星,克死了爸妈,
也克死了自己。江枫妈妈始终低着头,捂住江枫的耳朵。看着周围群情激昂,
老太太说:看你们孤儿寡母地可怜,这不建设顶着面子,又给你安排了车间的工作。
这人呐,得知道感恩。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大部分人都是笑看着他们在里面挣扎,
还要多吐一口。江枫挣开妈妈的手,突然跑出去。
4在烧得漆黑的柴房里翻出了一个高粱扫帚的头说:我发现火烧起来的时候,
我还帮你拿着扫帚扑火呢!你这个娃娃,心思可真深,放了火被我逮着了,
还反咬我一口啊!老太太捂着胸着,指着江枫。我没有!你这么嘴硬的啊,李英,
你教的好儿子,你男人在底下都要跳出来了啦。我今天就代他爷爷奶奶爸爸,
好好教育教育他!老太太恶狠狠地走过来,完全忘了捂着胸口的柔弱。
江枫妈妈推开老太太,指着李书记一家人:你们欺人太甚了,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我很清楚,火不是他放的,倒是你,你们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个压抑的哭腔在我记忆里停了很久,若干年后,我看着江枫妈妈,总有些恍惚,
但也为她高兴。李书记说:你这个泼妇,竟然对老人动手,难怪你儿子和你一个德行。
李书记扶着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去医院了。保卫科的人来把江枫妈妈带走了。
爸爸妈妈把哭闹的江枫带回家了。5我拿着小手帕给他擦脸,妈妈让爸爸去保卫科打听消息,
安慰着她说:放心,会回来的。第二天一早,他们把我和江枫送到了外公外婆家里。
第三天,江枫妈妈回来了,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桌子椅子都没剩下一张。第四天,
我和江枫回来了,江枫看着空荡荡的家很久不说话。没过几天,江枫妈妈被厂里开除了,
说她当年入厂不符合规定,个人觉悟也很低。当天晚上,我和江枫在小房间里写作业。
我看着江枫掰着手指头掰掰铅笔,给他拿了奶糖和酥饼:外婆给的,我的留着呢,给你吃。
江枫接过酥饼:我不爱吃糖,我的糖也给你。这个地方,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得给江枫谋个生路,听说粤市那边打工工资不少。那你去粤市,江枫呢?
妈妈心疼地说。梅姐,姐夫,就是这个事儿,我只能厚着脸皮求求你们,
我让他认你们当干妈干爹,我去了粤市就去找活儿干,我寄钱来,等我稳定了,就来接他。
说着就哭着跪下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梅姐,我李英窝窝囊囊了二十来年,
连块落脚的地儿都没保住。6那天,爸爸妈妈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江枫留在家里。
这没几天了,过完年再走啊。妈妈劝着,爸爸轻轻推了推她胳膊。
妈妈看着李英阿姨:行,早去早挣钱,江枫就交给我们吧,还是和以前一样就行。
李英阿姨进来抱了抱江枫,说:小枫,你听叔叔阿姨的话,妈妈过段时间就来接你。
江枫点了点头,你照顾着点妹妹,别调皮啊。我从兜里掏出糖:江枫哥给的,
这颗给阿姨。江枫妈妈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岑岑自己吃,阿姨不吃糖。
俩孩子一份心,收着吧。妈妈笑着劝她。当天夜里,李英阿姨就走了。
妈妈给江枫做了他爱吃的鸡蛋面,他都吃完了,
晚上他睡在小房间用凳子隔板架起来的床上偷偷哭。第二天,爸爸把小房间做了个隔间,
我和江枫都有了小床。江枫白天也不爱出去跟他们玩儿了,他陪我写作业,看电视,
看故事书,也帮妈妈做点趁手的家务。除夕那天,江枫帮妈妈包饺子,弄得满身粉,
把他原本就白嫩的皮肤衬得更加细腻了。妈妈给了他红包,也催他洗澡换上新衣服。
春节他没有出门拜年,我也哭闹着不去,要陪他一起在家里看电视,
我才不要让江枫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妈妈说晚上就回来,饿了吃果子蜜饯酥饼花生。
电视里的重播着春节联欢晚会,我问江枫想妈妈吗?他垂眸点了点头,
小声说道:“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饺子 ,
天气预报说说粤市今天还有十几度呢。于岑,你说我妈妈还会回来吗?”“会的,肯定会的!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江枫哥给我煮了饺子,
他说妈妈以前加班的时候,就自己做点简单的。李书记家里弟弟妹妹今年都回来过年了,
单单李书记一个人就吃胖了好几斤。7开学前两天,李英阿姨终于来信了,也寄来了钱。
说她一切都好,在这边的一家服装厂里上班,工资多劳多得,等这个月干满了,
工资能有不少,发工资再补上。爸妈松了口气。爸妈回信说小孩子花不了多少,
你自己多留点钱。江枫每个星期都会去给李英阿姨打电话,汇报他的生活和学习,
偶尔还会顺带上我,说他在这边挺好的,不用担心。爸妈说,江枫这孩子,
懂事儿得让人心疼,让我让着他点。可是他从来都很细致,没有可以让的空间,
只能对他再好点了。外面大人开玩笑说,江枫妈妈在外面带了孩子不好找别人,
才把他放我家里的;江枫妈妈不要他了,他以后就是我的童养夫了,
以后肯定是要倒插门儿的;老于就这么一个闺女,白捡的儿子,以后也算有人养老送终了。
“你们瞎说什么,江枫妈妈最爱的就是他了,我爸妈最爱的是我,但我们都很爱江枫!
”“哟哟哟,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护夫了,可别早早地就被欺负去了哦。
”“江枫哥才不会欺负我。”那些人眼神中带着浊气,哄哄大笑,“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李英阿姨还是每个月都按时寄钱来,没几个月,国家粮票制度就取消了。后来的信里,
李英阿姨说她现在是熟练工,干得快了,赚得多了,有存钱,以后租房子,给江枫读书用。
说现在外地职工子女不能就读当地的学校,麻烦大家再多照顾照顾,一旦情况好了,
就把江枫接过去。也给我们买了款式很新的布娃娃,衣服鞋子。8第二年的暑假,
李英阿姨说她暑假租个短租房,她请几天假,想把江枫接过去住几天。李阿姨是下午回来的,
她紧紧把江枫抱在怀里:妈妈太想你了,你也长高了。
我看着江枫的眼里憋着泪水回抱着,江枫很想妈妈的,但他不说。爸爸说江枫很懂事,
这次期末考试都是100分,李英阿姨哭得更凶了。李英阿姨回来,妈妈很开心,
做了一大桌子菜。屋外今天晚上过路的人都格外多些。在粤市,菜都没味儿,
大家伙儿都爱买辣椒酱,但是吧,没有梅姐做的一半儿香。粤市什么样儿啊?
就是高的楼很高,有些人穿得很时髦,我给你寄的那个衣服,都是粤市的新款式。
有的是直接卖到外国去的哦。大家都听着她那些新奇的见闻,
那些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过的,原来都是真的。梅姐,姐夫,
要不你们带着岑岑跟江枫一起去粤市看看?我那隔壁有小旅馆,咱老乡开的,能有优惠。
李英阿姨说道。爸爸说:厂子里上着班呢,我这也不好请大假。
苏梅要不请假带孩子去一趟?孩子想去。妈妈心动了,第二天就去厂子里请了假,
收拾行李出发。岑岑,小枫,火车站人多,一定要牵好大人的手啊。李英看着妈妈,
你也牵好我,走丢了,我可真没脸回去了。9我们出站看着外面的新世界,
在公交车上看粤市的高楼大厦。我们就在这屋里,晚上还能聊聊天儿,
这粤市还就是跟我们小城市不一样。李英阿姨说:你们歇歇脚,收拾收拾行李,
不做饭了,我去楼下菜市场买点儿他们这儿的特色。李英阿姨提着一袋吃食和一袋水果。
我咽了咽口水,这个是叉烧肉,烧鹅,肠粉,这儿还有菜心,解腻。都是这里的特色,
岑岑,多吃点。李英阿姨热心地招待着。谢谢阿姨,这个肉好好吃。
阿姨又给我们切了芒果。一连几天,李英阿姨带着我们在粤市逛,妈妈买了好些布料,
说这些花样,我们那儿没有。后来有的留下了,有的转手卖给别人了。我们吃了冰激凌,
慕斯蛋糕甜甜软软的,不是鸡蛋糕。还有炸鸡,妈妈说太贵了,李英阿姨坚持领着我们去吃,
来一趟不容易,孩子想吃就吃吧。走的那天,李英阿姨说拍张照纪念一下,
在照相馆里拍了珠江的背景照。妈妈悄悄在李英阿姨的包里塞了钱。小枫,妈妈对你放心,
好好读书,等政策好了,妈妈就接你过来读书,好不好?车站门口她笑着抱着江枫。
10回家后妈妈跟爸爸说悄悄话,有些东西,李英也是第一次吃,有些地方,
她也是头一回去。时间不停流逝,我们小学毕业了,江枫成了标杆,我也是三好学生,
学校让我爸妈去分享教育心得。爸爸上去客客气气讲了很多,比如现在环境塑造人的性格,
老师认真负责,生活条件好了,孩子的底色好。但是江枫要走了。李英阿姨打电话来,
激动地说,她争取到了江枫的入学资格。李英阿姨来的时候,说她这两年工资涨了不少,
给我们带了各种礼物和吃食。送江枫走的时候,李英阿姨一直说谢谢,以后再见之类的话。
江枫默默走在我的身边,说:于岑,你要好好学习,考市一中。别人欺负你了,
你回家告诉爸妈,你个子小,别逞强。我气鼓鼓地说:江枫,你闭嘴。你都要走了,
还惹我生气呢。我们送他到车站,他问李英阿姨拿了钱,去商店买了好多我爱吃的糖哄我。
可是我长大了,好像更爱吃酥饼了。11江枫和阿姨会定期来电话,暑假会来这里小住。
他不在的时间里,我在初中有了新的朋友,但是我还是很期待过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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