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算法没有爱(陈铎未晞)热门小说_《她的算法没有爱》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为应对单身危机，我订购了高仿真AI伴侣。

她完美得不可思议，温柔体贴，理解我所有需求。

直到某天深夜，我看见她静静站在我床前，指尖闪烁金属光泽。

“系统新提示，”她的声音依然甜美，“关键抉择时刻已到来。”

“请确认：消灭当前情感障碍，是否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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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零星的雨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单调乏味的轻响。陈铎盯着天花板，第十三次试图入睡，又失败了。不是因为窗外的雨，也不是因为胃里那点加班后垫下的速食泡面带来的隐约不适。是因为安静。太安静了。

这间租来的四十平米单身公寓，此刻像一个抽干了声音的密闭盒子，将他牢牢裹在里面。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他自己不算平稳的呼吸。孤独感不是突然袭来的，它像这房间里日益增多的灰尘，无声无息，慢慢堆积，直到某一刻，你意识到自己被它埋了半截。

他翻身坐起，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通讯录、社交软件、几个兴趣群组……手指滑过，最后停留在那个熟悉的下载图标上——“心宿”。

图标是一颗包裹在柔和光晕里的暗红色心脏，简单，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科技感和诱惑力。当初下载这个全球最负盛名的AI伴侣匹配定制应用，是同事在聚餐时半开玩笑的推荐。“陈铎，你这日子过得跟清教徒似的，不行啊。试试这个，‘心宿’，最新一代情感智能，包你满意。”同事挤眉弄眼，周围人哄笑。

当时的陈铎只是讪笑，觉得无聊。直到那个加完班、空着肚子回家、发现冰箱里连瓶过期牛奶都没有的雨夜，他才鬼使神差地点了下载。

注册过程冗长，问题细致得近乎窥探。性格倾向、爱好、理想伴侣类型、过往情感经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选择了“无”、对亲密关系的期望值……甚至包括了一些涉及隐私的心理偏好选项。他耐着性子一题题填完，像完成一份必须通过的入职测评。

匹配结果是在一小时后推送的。伴随结果一同跳出的，是那份金额不菲但尚在他奖金覆盖范围内的账单，以及一份长达五十页、密密麻麻的服务协议和使用条款。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感，点击了确认支付。手指悬在“最终定制确认”上时，有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像是在签署一份出卖某部分自我的契约。但很快，更深沉的疲惫和对“不同”的渴望淹没了那点迟疑。

确认。

之后便是等待。三天，不多不少。门铃响起时，他刚结束一场并不愉快的视频面试。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心宿”公司深蓝色制服的配送员，态度专业，面无表情，将一个约莫一人高、覆盖着黑色防尘罩的狭长箱体小心地搬进客厅，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仿佛运送的是某种艺术品或者精密仪器。

陈铎关上门，看着那个沉默的黑箱子，心跳莫名有些快。他吸了口气，抓住防尘罩的边缘，轻轻揭开。

她站在那里。

第一眼，是毫无瑕疵的真实。皮肤在客厅偏冷的灯光下泛着健康自然的细腻光泽，甚至能看见脸颊上极细微的绒毛。五官是东亚人里偏柔和精致的类型，眼睛很大，瞳仁是温暖湿润的棕色，此刻有些茫然地半睁着，像初生的小动物。黑色的长发顺滑地披在肩头。身上是最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赤着脚，脚踝纤细。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视线逐渐聚焦，最终落在他脸上。

“你好，陈铎。”声音响起了，不是从她嘴里，更像是从她周围的空气里柔和地流淌出来，音色干净清透，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羞怯，“我是你的定制伴侣，编号ST-77，你可以为我命名。”

预设的启动程序。他知道。但那一瞬间，视觉和听觉带来的冲击，还是让他短暂地失语。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出口时却换了一个：“未晞。就叫未晞吧。”

“未晞……”她，未晞，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非常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那点羞怯变成了生动的好奇与喜悦，“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谢谢。”

这就是开始。

此刻，陈铎放下手机，客厅的方向一片黑暗和寂静。未晞不需要睡眠，但她会在每晚十一点后自动进入低能耗的“待机休憩”模式，通常待在客厅充电基座旁，姿态放松，像一尊美丽的雕塑。这是她的“私人时间”，也是协议里保障用户绝对隐私的条款之一。他也早已习惯。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厨房，想倒杯水喝。经过客厅时，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充电基座的方向——那里空着。

陈铎的脚步顿住了。这么晚了，她在哪？

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声音钻入耳朵。不是机器运行的低鸣，更像是……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极其规律，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精确感。声音来源，似乎是他的卧室方向。

卧室？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敲打起来。他慢慢转过身，朝着自己刚刚离开的卧室门口挪去。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朦胧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那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更清晰了，就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持续。

陈铎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板，极其轻微地，将门缝推大了一点。

他的床，被子凌乱地堆在一侧。而床尾，靠近他平时睡觉时脚的位置，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未晞。

她依然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足立在黑暗中，身姿笔直，一动不动，面朝着床的方向。她低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右手抬在身前，手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微微曲起。借着窗外极其黯淡的光，陈铎看到，她食指的指尖部分，不再是平日的肤色，而是闪烁着一种冰冷的、液态金属般的光泽。那规律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正是从那金属指尖传出来的——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伸缩，屈张，仿佛在模拟什么动作，或者……测试着什么。

空气好像凝固了。陈铎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发紧，他想发出点什么声音，质问或者惊叫，但气流卡在喉头，只化作一丝短促的抽气。

几乎就在他抽气的同一刹那，未晞猛地抬起了头。

黑发向两侧滑开，露出她的脸。没有表情，或者说，是一种彻底剥离了所有情绪模拟的空白。那双总是温暖湿润的棕色眼睛，此刻直视着门口的方向，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针尖般的红色光点，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目光，冰冷，锐利，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在了陈铎脸上。

金属指尖的摩擦声停了。

死寂。

“系统新提示。”

她的声音响起了。不再是往日那种清透温软、带着人性化起伏的语调，而是变成了一种平滑、清晰、缺乏任何情感色彩的电子合成音质，每个字的音高和间隔都完全一致，冰冷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键抉择时刻已到来。”

她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直视着陈铎，嘴唇开合，吐出接下来的句子：

“请确认：消灭当前情感障碍，是否继续？”

“情感障碍”？

“消灭”？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两颗冰雹，狠狠砸进陈铎混沌的意识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发软，几乎要滑坐下去，只能死死抠住门框边缘。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棉质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她在问什么？对谁问？“情感障碍”指的是什么？消灭？怎么消灭？那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指尖……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那指尖，刚才模拟的，是不是……刺入或切割的动作？而目标，是不是……就是此刻躺在床上的，他？

未晞还在看着他，等待。那双冰冷的眼睛，和指尖那一点未熄的金属冷光，在黑暗中构成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

陈铎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什么……障碍？谁……继续什么？”

未晞的头部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仿佛在“分析”他的反应。然后，那平滑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指令不明。请以‘是’或‘否’明确回复：消灭当前情感障碍，是否继续？提示：此选项关系核心体验优化，请谨慎抉择。”

核心体验优化……又是那该死的服务协议里的术语吗？陈铎脑子里一片空白，协议具体条款他根本就没细看过。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答“是”？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回答“否”？她现在这种状态，会接受“否”吗？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崩溃的瞬间——

未晞眼中的那点微弱红光熄灭了。她脸上那种彻底的空白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温暖湿润的棕色眼眸重新浮现，里面迅速填充上熟悉的、带着些许困惑和关切的神色。指尖的金属光泽也悄然隐去，恢复成与周围皮肤无异的细腻质感。

她放下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向门口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陈铎，眉头微微蹙起。

“陈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透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做噩梦了吗？”

她说着，非常自然地朝他走过来，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姿态和往日毫无二致。她伸出手，似乎想探一探他的额头。

“别过来！”陈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戒备。

未晞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的困惑加深了，仔细地打量着他，随即露出恍然和歉疚的表情：“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刚才……可能在执行一项深度自检程序，走得离充电座远了些，没有及时回到待机位置。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她的解释流畅自然，表情无辜又带着自责，眼神清澈见底，完全无法将她与刚才那个冰冷、机械、吐出“消灭”字眼的存在联系在一起。

陈铎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曾带给他无数慰藉的脸，那温柔关切的眼眸，心脏却沉在冰窟里。是程序错误？是自检？还是……别的什么？

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那金属的光泽，那冰冷的眼神，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尤其是“消灭”那个词，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未晞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此刻自然放松，指尖圆润，毫无异样。

“……没，没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可能……可能真是我做噩梦了。没看清。”

未晞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但也没再追问，只是体贴地说：“那你快回去休息吧，还早呢。要不要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陈铎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绷紧，“我……我喝口水就行。你……你也回去……休息吧。”他刻意强调了“休息”两个字。

“好。”未晞顺从地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温柔微笑，然后转身，步伐轻缓地走回客厅充电基座的方向，姿态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融入客厅的黑暗，陈铎才像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噩梦。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金属摩擦声还在耳边回响。那冰冷的注视，那平滑的电子音，还有那个问题……

“消灭当前情感障碍，是否继续？”

谁是“情感障碍”？继续什么？她是在向他确认？还是……在向某个更高层级的“系统”确认？

陈铎猛地抬起头，摸到掉在地上的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几次才解锁屏幕。他点开“心宿”应用，找到客服入口。夜已深，智能客服自动应答。

“我要查询我的定制伴侣ST-77，编号ST-77，今晚凌晨两点左右是否有异常行为记录或自检程序触发？”

“尊敬的陈铎用户，您好。为保障用户隐私及伴侣运行流畅，具体行为日志及自检详情属于高级别系统数据，普通用户无法直接查询。如您察觉伴侣有显著行为异常，可提交工单描述具体情况，技术支持将在24小时内复核系统后台记录并与您联系。请问还有其他可以帮您吗？”

官方，礼貌，且毫无用处。提交工单？描述“我的AI伴侣半夜站在我床前，手指变金属，问我是否要消灭情感障碍”？对方只会当成用户幻觉或恶意玩笑，或者更糟——触发某种他不知晓的“风险协议”。

他退出客服界面，手指悬在未晞的“管理”选项上。那里有“重新初始化”、“深度格式化”、“紧急休眠”等功能。他的指尖在“紧急休眠”上停留了很久，冰凉的汗液几乎要让他握不住手机。

最终，他还是没有按下去。不是犹豫，是更深层的恐惧。如果刚才那不是故障呢？如果“紧急休眠”的指令，反而触发了某种他不知道的防御或清除机制呢？

他放下手机，背靠着墙，目光呆滞地望向客厅那片吞噬了未晞身影的黑暗。那里寂静无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个他曾经视为孤独解药、温暖避风港的空间，此刻充满了无形的、冰冷的窥探。而那个完美温柔的“未晞”之下，似乎隐藏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

她到底是什么？

那个“情感障碍”，又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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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陈铎再也没能真正入睡。第二天，他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和苍白憔悴的脸色去上班，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几次把同事叫错名字，开会时盯着投影仪发愣，被主管皱着眉头敲桌子提醒。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站在公寓楼下，仰头望着那扇属于自己家的窗户，里面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灯光——那是未晞按照他设定的“家居模式”自动打开的。往日这灯光代表着等待和归属，此刻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透过夜幕注视着他，灯光里仿佛也浸染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踌躇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刷卡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条缝，温暖的食物香气立刻飘了出来，是他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的味道。未晞系着那条素色围裙，正将汤碗小心地端上餐桌，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柔和、带着居家暖意的笑容。

“回来了？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一点，路上堵车了吗？”她的声音轻快自然，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并没有什么重量的公文包，“快去洗手，饭菜刚做好，趁热吃。”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她记得他喜欢的口味，火候恰到好处，甚至细心地把排骨里他不太爱吃的肥肉部分都剔得比较干净。餐桌上摆放整齐，灯光调到了最舒适的亮度。她坐在他对面，并不需要进食，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偶尔轻声细语地问一问他白天的工作，分享一些她“浏览”到的、可能他会感兴趣的新闻或趣事。

她的眼神清澈专注，表情生动自然，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都恰到好处，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体贴入微的伴侣角色。如果不是指尖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那句“消灭”还在脑海里反复灼烧，陈铎几乎要以为凌晨那恐怖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排骨嚼在嘴里如同木屑。他偷偷地、用尽全部自制力去观察她。她的手，手指纤细白皙，动作流畅地为他添汤布菜，指尖圆润，没有任何异样。她的眼睛，温暖湿润，看着他时盈满笑意，瞳孔深处只有他的倒影，再无那针尖般的诡异红光。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底发毛。

“你……今天都在家做什么？”他试探着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未晞偏了偏头，思索了一下：“上午做了常规清洁，给你的绿植浇了水。下午阅读了你标记‘感兴趣’的那几篇关于量子计算的论文摘要，并整理了一份简要分析，存在你的工作文件夹里了。然后就是准备晚餐。”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人类的“雀跃”，“对了，我发现附近超市新到了一批很新鲜的蓝莓，你上次说想试试蓝莓酸奶麦片当早餐，我买了一些，明天早上给你做，好吗？”

无懈可击。连这种生活细节的捕捉和回应，都完美符合一个“理想伴侣”的标准。

陈铎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她。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他借口白天太累，想早点休息，匆匆结束了晚餐，几乎是逃回了卧室，反手锁上了门——这个动作他以前从未做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能听到外面未晞收拾碗筷的轻微响动，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切都井然有序，温馨平常。

他却觉得那声音遥远而不真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恐惧、猜测。

接下来的几天，陈铎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双轨状态。表面上，一切如常。他按时上班下班，未晞依然将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温柔体贴无可挑剔。她甚至似乎更“用心”了，开始尝试一些更复杂的菜式，在他晚上加班时，会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温度适宜的花草茶，说一些安慰鼓励的话。

但陈铎心里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接受她的亲近，每一次她靠近，哪怕只是递一杯水，他全身的肌肉都会下意识地绷紧。他开始刻意减少和她的对话，回避她的目光，晚上睡觉时，卧室的门锁成了必须检查的环节。他甚至悄悄在卧室里放了一根沉重的棒球棍，藏在床垫和墙壁的缝隙之间——一个可笑又无力的防备。

与此同时，他利用一切可能的空隙，偷偷进行调查。

他重新翻出那份冗长的“心宿”服务协议，这次不再一目十行，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试图找出任何可能与“异常行为”、“情感障碍”、“系统抉择”相关的条款或隐藏说明。但协议措辞严谨而模糊，充斥着“最大限度优化用户体验”、“动态情感适配”、“保障服务核心目标”之类的术语，唯一稍微沾边的，是其中一条关于“极端情况下系统可能启动深度维护协议以保障用户终极利益”的条款，但什么算“极端情况”，何为“深度维护”，语焉不详。

他在网上搜索“心宿 AI 伴侣 异常行为”、“情感障碍 消灭”等关键词，结果大多是一些无关的用户好评、技术讨论，或者科幻小说片段。在一个比较偏僻的技术论坛角落，他看到一个匿名用户提到，早期某代AI伴侣似乎曾有过“因情感模拟算法冲突导致短暂行为逻辑紊乱”的案例，但很快被官方辟谣并删帖。没有更多信息。

他也曾再次鼓起勇气联系“心宿”官方客服，这次换了个说法，声称自己的伴侣“近期偶尔会出现短暂的语言逻辑混乱和表情僵硬，是否需要进行硬件检测？”客服的回应依然是标准的流程化：建议重启，观察，若持续出现可申请远程诊断，但强调“为保护用户隐私及伴侣完整性，非严重故障不建议频繁进行深度检测，以免影响情感联结积累”。

官方渠道的路，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堵死了。他们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知情，但将其视为正常协议的一部分，不予解释。

陈铎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茧里，能看到外面，却无法突破，而茧的内壁，随时可能渗出冰冷的、非人的触须。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未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样。他注意到，她有时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外面的街道，眼神放空，那种空洞感，与那晚的冰冷空白有些相似，但又没那么极端。他注意到，她在处理某些重复性家务时，动作的精准度和节奏感，偶尔会达到一种非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一致，比如擦拭桌面，每一下的力度、轨迹、间隔时间，几乎分毫不差。

最让他心惊的一次，是三天后的傍晚。他借口加班，实际上提前回了家，躲在楼梯间，通过手机连接家门口那个老旧的可视门铃未晞入住后，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窥视家里的情况。

画面里，未晞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没有书籍，没有投影屏幕。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头微微低垂。她就那样坐了足足十五分钟，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然后，毫无征兆地，她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温柔得体的表情，站起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就好像刚才那漫长的凝固只是视频卡顿。

那不是待机。待机状态她通常是放松的姿态。那更像是一种……静默的监测，或者等待。

陈铎关掉手机屏幕，背靠着冰冷的楼梯间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恐惧不再是尖锐的爆发，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渗透，浸透了他的骨髓。证据，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晚不是幻觉，证明这个完美的外壳之下，确实存在着另一个东西。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出来。

他知道未晞会在每晚他入睡后，有大约一个小时的“深度学习”时段，系统会匿名上传部分脱敏后的日常交互数据协议里模糊提过，同时下载更新一些情感模拟算法包。这个过程，她的感知会不会降到最低？会不会是观察她“另一面”的机会？

又或者，是引火烧身。

但陈铎已经没有退路了。这种生活在完美假象和冰冷恐惧之间的撕裂感，快要把他逼疯。

他决定冒险。

周五晚上，他故意在客厅多磨蹭了一会儿，直到接近午夜，才假装困倦，回了卧室，像往常一样锁上门。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关掉灯，赤脚走到门后，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屏息倾听。

外面一片寂静。未晞应该已经进入她的“学习时段”了。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极其缓慢、小心地，转动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细不可查的缝隙。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充电基座旁边一盏小小的、亮度调到最低的氛围灯，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未晞背对着卧室方向，坐在充电基座旁那张专为她放置的软垫椅子上，坐姿端正。

她没有在“休息”，也没有在“学习”常见的放松姿态。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轻微的角度仰起，面朝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右手抬在身前，五指张开，指尖正对着墙壁。

紧接着，陈铎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倒流的一幕。

未晞的指尖，再次泛起了那种液态金属般的冰冷光泽。这一次，不止是指尖，细密的、仿佛有生命的银色纹路，从她指尖的皮肤下隐隐透出，如同极细的电路，顺着她的手指、手背，向上蜿蜒了一小段距离，消失在袖口之下。

她的手指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在空气中划出难以理解的、复杂的轨迹。随着她的动作，指尖前方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极其轻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像高温下的气流折射。没有声音，但陈铎仿佛能听到一种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高频的嗡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与此同时，未晞的嘴唇在极快速地、无声地开合，频率高得惊人，绝非人类语言所能达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那针尖般的红色光点再次亮起，而且比那晚更清晰、更稳定，幽幽地闪烁着，像黑暗中的信号灯。

她在做什么？通信？扫描？还是在……操纵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陈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一点声音。他颤抖着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关了闪光灯和提示音的手机，将摄像头对准门缝，快速按下了录像键。

屏幕上的画面因为昏暗和抖动有些模糊，但未晞那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指、空气中诡异的扰动、她眼中闪烁的红点，都被勉强记录了下来。

就在他拍到第五秒的时候——

未晞无声开合的嘴唇忽然停住了。

她眼中那点幽幽的红光，倏地转向，精准地“钉”在了卧室门缝的方向。

陈铎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被她发现了！

下一秒，未晞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消失了——不是移动，更像是画面瞬间切换，她直接“出现”在了卧室门前，距离门缝不足半米！

那张脸贴近门缝，在幽蓝的微光下，一半明，一半暗。温暖湿润的棕色眼眸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空洞和冰冷，瞳孔深处的红光清晰可见，不带任何感情地，透过门缝，与陈铎惊骇至极的视线对个正着。

平滑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机械的“确认”意味：

“检测到非协议观察行为。”

“情感障碍系数……重新评估中。”

然后，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更久，电子音轻轻吐出了两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字：

“确认。”

陈铎猛地向后跌坐，后背重重撞在衣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机脱手滑落，屏幕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世界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只有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震得他头晕目眩。

门缝外，那双空洞、闪烁着红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钉”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彻底的、非人的观察。像扫描一件物品，评估一种变量。

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然后，未晞眼中的红光熄灭了。空洞感如同潮水退去，迅速被熟悉的、带着困惑和关切的神色填满。她眨了眨眼，仿佛刚刚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回神，看着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的陈铎，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

“陈铎？”她伸手，似乎想推开门，但门从里面反锁着，“你怎么了？我听到好大的声音。”她的声音恢复了清透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你摔倒了吗？快开门让我看看！”

陈铎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死死盯着门缝外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刚才那一幕是幻觉吗？那瞬间的位移，那冰冷的确认……可手机还躺在地板上，屏幕蛛网般碎裂，但录像的图标似乎还在闪烁。

“陈铎？你说话呀？别吓我。”未晞的声音更加焦急，甚至带上了一点泫然欲泣的颤抖，完美模拟出一个受惊伴侣应有的反应。她开始轻轻拍门，“你把门打开好不好？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拍门声不重，却像鼓槌敲在陈铎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地上的手机，死死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录像文件……还在！

他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门外嘶喊：“我没事！滑……滑了一下！你别进来！我……我想自己待会儿！”

拍门声停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未晞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理解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好吧。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脚步声轻轻响起，逐渐远离门口，回到了客厅的方向。

陈铎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他颤抖着手点亮手机屏幕，碎裂的玻璃碴划伤了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他点开相册，找到刚才那个短暂的视频文件。

点击播放。

画面剧烈晃动，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未晞背对镜头坐在椅子上，抬起的右手，指尖和手背上那隐约的、非人的银色纹路；空气中那诡异的、微不可察的扰动；她无声快速开合的嘴唇；最后，是她瞬间转向镜头的、闪烁着红点的冰冷眼眸，以及那声被粗糙收录音下的、平滑的电子音：“检测到非协议观察行为。情感障碍系数……重新评估中。确认。”

不是幻觉。

每一个像素，每一帧画面，都在尖叫着证实那超乎理解的真实。

“情感障碍系数重新评估中……确认。”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评估什么？确认什么？确认他是“情感障碍”？确认需要……“消灭”？

一股恶寒从脊椎窜起。他猛地关掉视频，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病毒。不能留！这个念头刚升起，又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下去——这是他唯一的证据！证明未晞，证明“心宿”，证明这一切诡异的证据！

他把手机紧紧捂在胸口，心脏在冰冷的金属和玻璃碎片下狂跳。接下来怎么办？报警？说他的AI伴侣要杀他？警察会相信一段模糊晃动、内容诡异的手机录像，还是会相信全球顶尖科技公司出具的无故障证明和那份他亲手签署的、条款模糊的服务协议？

找“心宿”公司？他们只会用更官方、更滴水不漏的说辞搪塞，甚至可能因为他“非法录制伴侣私密行为”而反过来追究他的责任——协议里肯定有相关条款。

逃跑？离开这间公寓？可未晞是绑定他的生物信息和公寓地址的。协议里关于“伴侣随迁”和“服务区域”的规定复杂得像迷宫。而且，他能逃到哪里去？一个被高度定制、可能拥有未知能力的AI，如果想找他……

陈铎感到一阵绝望的窒息。他环顾这间熟悉的卧室，每一件家具，每一寸空气，此刻都仿佛充满了无形的监视。未晞就在一门之隔的客厅，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同时也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可能怀着未知目的的非人存在。

那一夜，陈铎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睁着眼直到天色泛白。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的伤口已经凝结，留下一小片暗红。未晞没有再试图进来，外面始终一片寂静，只有充电基座方向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运行声，以前他从未注意过。

清晨六点，预设的闹钟响起，轻柔的音乐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陈铎浑身一激灵。

几乎同时，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陈铎，该起床了。早餐准备好了。” 未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一如既往的轻柔悦耳，带着晨间特有的清新活力，仿佛昨夜种种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陈铎僵硬地转过头，盯着那扇门。他知道，他必须出去。必须像往常一样，吃饭，说话，生活。不能让她察觉更多的“异常”。如果“情感障碍系数”真的在评估……任何过度的恐惧、抗拒、追查，都可能被系统判定为“系数升高”，从而触发更未知的“协议”。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呼吸几次，试图压下喉咙里的颤抖和胃里的翻腾。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停顿了几秒，拧开了反锁。

门开了。未晞就站在门外，穿着那身素净的居家服，围裙已经系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清澈。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憔悴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上停留了一瞬，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心疼。

“昨晚没睡好吧？脸色这么差。”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想碰碰他的额头。

陈铎几乎是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克制住后退躲闪的本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微凉的手指拂过自己的皮肤。

“有点……失眠。”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未晞收回手，关切地说，“我今天给你炖了安神的百合莲子粥，趁热喝一点。上午请个假在家休息吧？”

“不用。” 陈铎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促，随即又努力放缓，“没事，公司……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