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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林导，这镜头绝了！”助理小陈凑在监视器旁，声音激动得发颤，“我干了八年纪录片，从没见过这么有穿透力的眼神。”

山区小学的土坯教室里，十岁的赵天阳趴在裂了缝的木桌上，手指冻得通红，却一笔一画认真写着作业。

我让摄像慢慢推近。

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倔强得像岩石缝里长出的野草。镜头推到他面前时，他刚好抬头，眼神穿过镜头，直直撞进人心里。

“卡！”

我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天阳，演得真好。”

男孩接过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剥开锡纸，掰了一半塞进兜里，才把另一半放进嘴里。他的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林叔叔。”

“为什么要留一半？”

“给我妹妹。”他声音很小，“她没吃过巧克力。”

我当时心都要化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山那边的眼睛》这部公益纪录片上线72小时，播放量突破五千万。“赵天阳的眼神”登上七个热搜，全网捐款超过八百万。我们团队在庆功宴上喝得烂醉，觉得真的改变了什么。

至少，改变了赵天阳的人生。

片子爆火后，一家慈善基金会找到我们，表示要资助天阳兄妹到省城读书，所有费用全包。我亲自送他们兄妹上了去省城的车，天阳从车窗探出头，红着眼眶对我说：“林叔叔，等我长大了，一定报答你。”

我拍拍他的肩：“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之后三年，我偶尔会收到基金会发来的照片——天阳穿着整洁的校服在图书馆看书，在操场上跑步，笑容越来越开朗。我很欣慰，觉得这片子拍得值。

直到今天。

“林导！林导你快看微博！”小陈冲进剪辑室，手机差点怼到我脸上。

热搜第一：#地产大亨千金订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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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第三：#赵天阳 宏宇集团女婿#

我点开视频，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赵天阳——不，现在应该叫赵天阳先生了——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宏宇集团千金李薇薇的手，在闪光灯中微笑。

他长高了许多，脸庞褪去稚气，轮廓分明，眼神里的清澈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世故的光。

记者问：“赵先生，听说您和李小姐是在慈善晚宴上认识的？”

赵天阳对着话筒，笑容得体：“是的。我一直热心公益，这可能也是薇薇欣赏我的原因之一。”

“您早年那段留守儿童的经历，对您的人生有什么影响吗？”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要向前看。”

另一个记者追问：“有网友翻出三年前那部纪录片《山那边的眼睛》，您在里面展现的那个眼神感动了无数人。能谈谈当时的感受吗？”

赵天阳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李薇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他很快恢复微笑：“那部片子确实让更多人关注到留守儿童问题。我很荣幸能参与其中，虽然……”他顿了顿，“拍摄条件很艰苦，我在那个破地方待了半个月，每天冻得睡不着觉。但为了公益，值得。”

“破地方”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捅进我心里。

小陈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林导，他怎么能这么说？那半个月我们整个团队都在那儿！睡的是同一排土炕，吃的是同一锅土豆！他妹妹生炕，还是你连夜背到县医院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记者继续问：“您现在还会回那个山村看看吗？”

赵天阳的笑容变得公式化：“工作太忙了，暂时没有计划。不过我一直通过基金会捐款，帮助那里的孩子们。”

他说的基金会，就是资助他去省城读书的那家。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基金会是宏宇集团旗下的慈善分支。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林导，我是天阳。方便通话吗？有些事情想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三秒后，直接拉黑。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林导，现在怎么办？网上已经炸了，好多网友在咱们纪录片底下留言，说感觉被欺骗了……”

我关掉视频，打开电脑。

《山那边的眼睛》的弹幕和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原来都是演的？亏我当年哭得稀里哗啦还捐了五百块！”

“半个月？所以根本不是留守儿童？就是个演员？”

“宏宇集团女婿啊，难怪，攀上高枝了就看不起穷地方了”

“有没有可能，他当年是真的穷，现在翻身了就忘本？”

“@林一舟导演 出来说句话啊！你们是不是联合炒作？”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纪录片内容均为真实记录，拍摄期间赵天阳及其家人的生活状态未经任何编排。”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工作室的电话响了。

“林导，我是《今日热点》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赵天阳先生……”

“林导，我们是《深度调查》栏目，有网友质疑当年纪录片真实性……”

“林一舟先生，宏宇集团公关部联系您，希望就一些不实传闻进行沟通……”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对小陈说：“收拾东西，回一趟雾山村。”

“现在？可后天就是金梧桐纪录片颁奖礼，咱们的《城市边缘》入围了……”

“买最早的车票。”我起身关掉电脑，“有些事，得亲眼去看看才明白。”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马上去办。”

走出剪辑室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个加密邮箱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证据”。

我站在走廊里点开，附件里是一份扫描的协议复印件——

《演员聘用及保密合同》

甲方：宏宇慈善基金会

乙方：赵天阳监护人赵大山代签

签订日期：20XX年8月15日

也就是我们拍摄开始的前一周。

合同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着：乙方需配合纪录片《山那边的眼睛》拍摄，扮演留守儿童角色，拍摄周期15天，酬金五万元整。乙方需对合同内容及演出事实严格保密，违约将追究法律责任。

最后一页的签名歪歪扭扭，但按着红手印。

我盯着那份合同，突然想起三年前离开雾山村的那天。

赵天阳的妹妹小月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林叔叔，哥哥说我们要去演戏，演得好就能去城里住大房子，是真的吗？”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孩子话，蹲下身摸摸她的头：“不是演戏，是去读书。等你长大了，靠自己的本事住大房子。”

小月眨眨眼，没再说话。

现在我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孩子话。

手机又震，这次是制片人老周：“一舟，金梧桐奖主办方刚来电话，说你的提名暂时冻结，要等赵天阳这件事调查清楚。你最好发个声明，跟那小子划清界限。”

“老周，”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如果我告诉你，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手上有证据？”

“刚收到一份合同扫描件。”

“操。”老周骂了一声，“宏宇集团那边肯定已经在行动了。一舟，听我的，现在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等颁奖礼过了，热度下去了，我们再想办法。”

“如果我非要现在说呢？”

“那你在这个圈子就混到头了。”老周的声音严肃起来，“宏宇集团是什么体量你不知道？他们家的慈善基金会占了公益圈半壁江山！得罪他们，以后你别想拿到任何投资！”

我笑了笑：“老周，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拍纪录片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为了记录真实。”老周叹气，“但一舟，人得先活下去，才能讲理想。”

“如果连真实都不敢记录，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我挂断电话，走进电梯。

小陈已经买好车票：“明早六点的大巴，得坐八个小时。林导，咱们去雾山村找谁？”

“找真相。”我按下一楼按钮，“顺便，找一个人。”

“谁？”

“赵天阳的父亲，赵大山。”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里的光，和三年前拍下那个眼神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只是个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