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宣武三年，先帝驾崩，举国缟素。然而就在头七之夜，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谢危，
却提着染血的长剑，一脚踹开了慈宁宫的大门。宫人们瑟瑟发抖，
传闻摄政王与当今太后沈璃有着血海深仇。五年前，谢危还是鲜衣怒马的小侯爷，
沈璃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却在他出征前夜，爬上了老皇帝的龙床，害得谢家满门抄斩，
独留谢危一人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皇嫂，别来无恙。
”谢危冰凉的手指掐住那身为太后的女人下颚，笑得残忍而癫狂，“今夜先帝不在，
本王来替他‘好好’照顾你。”1摄政王府的夜宴，烛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丝竹声靡靡，
却掩盖不住那细微而沉重的金属拖拽声。大厅中央铺着从波斯进贡的红绒地毯，沈璃赤着足，
脚踝上扣着两指宽的玄铁镣铐，每走一步，铁环便在绒毛上刮出一道深痕。
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那是五年前谢家下聘时的样式，
如今穿在这个大梁最尊贵的女人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挂在衣架上的一抹幽魂。“倒酒。
”主位之上，谢危斜倚着虎皮软榻，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他没有看沈璃，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首坐立难安的几位重臣。沈璃低垂着头，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只能看见那双枯井般死寂的眼睛。她端起鎏金酒壶，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酒液倾注，淅淅沥沥地落入谢危面前的酒盏中。或许是镣铐太重，或许是那目光太烫，
沈璃的手腕猛地颤了一下。褐色的酒液泼洒而出，溅在谢危那双绣着蟒纹的黑靴上，
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歌舞骤停，
乐师手中的琴弦“崩”地一声断裂。下首的兵部尚书正端着酒杯，此刻那杯子僵在半空，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桌面上，声音清晰可闻。谢危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靴子上那摊酒渍，然后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钩子，死死钉在沈璃脸上。
“太后娘娘是在怪本王招待不周？”谢危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冰渣。沈璃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她掏出袖中的绢帕，
想要去擦拭那处污渍。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靴面的瞬间，谢危猛地抬手。“啪！
”手中精致的白玉酒盏被生生捏碎。尖锐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混合着残酒顺着指缝流下，
滴落在沈璃苍白的手背上，红得触目惊心。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甚至惊恐地后退了半步，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滚下去。
”谢危随手将碎瓷片扔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暴戾，
“去把你藏在妆奁夹层里的东西拿来，让各位大人看看，咱们这位太后娘娘，
究竟在谋划什么。”沈璃浑身一僵，原本死寂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片刻后，
侍卫粗暴地呈上一个被撬开的紫檀木盒。谢危两指夹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信纸上没有字，只有几个用特殊墨水画出的诡异符号——那是前朝余孽联络用的暗语。“好，
很好。”谢危怒极反笑，笑声回荡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厅里，像夜枭啼哭，“身为太后，
不守妇道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要勾结外敌，断送我大梁江山！”2刑房内没有窗，
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谢危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根烧红的烙铁，烙铁尖端距离沈璃的脸颊只有寸许，
热浪炙烤着她毫无血色的肌肤。“说话。”谢危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暗号，是什么意思？
你要把京城的布防图交给谁？”沈璃被吊在刑架上，双手手腕已被麻绳勒出了青紫色的淤血。
她紧紧抿着嘴唇，下颚紧绷，因为用力过大，嘴角渗出了一丝血线。
那是她在极度痛苦中咬破舌尖留下的痕迹——她咬舌不语。“不说是吧？
”谢危猛地将烙铁扔进水桶，“嗤”的一声，白烟腾起，带着刺鼻的焦糊味。他站起身，
一把捏住沈璃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
五年前你能为了荣华富贵爬上老皇帝的床，如今为了活命，想必什么都能做。
”谢危拍了拍手。房门打开，两名侍卫拖着一个衣着暴露的舞姬走了进来。那舞姬生得极美，
眉眼间竟与五年前的沈璃有七分相似。“王爷……”舞姬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顺势依偎进谢危怀里。谢危揽住舞姬的腰，手掌肆无忌惮地游走，
目光却始终盯着沈璃：“看清楚了吗？这才是本王喜欢的样子。年轻，鲜活，听话。
而你……”他轻蔑地扫过沈璃身上破败的嫁衣，“不过是一具令人作呕的枯骨。
”舞姬配合地发出娇笑，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沈璃艰难地抬起眼皮。
谢危期待在她眼中看到嫉妒、愤怒，哪怕是羞愤也好。可是没有。沈璃静静地看着那个舞姬，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极度诡异的情绪——那是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步入深渊的可怜人，又像是在透过舞姬，
看着那个五年前同样无知无畏的自己。这种眼神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谢危的心里，
让他莫名的烦躁暴怒。“把太后的吃食断了。”谢危猛地推开怀里的舞姬，
大步流星地走出刑房，“本王倒要看看，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深夜，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摄政王府的书房外，守卫不知为何昏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贴着墙根移动。沈璃拖着那条伤腿，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她并没有逃向王府大门，而是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谢危的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那是谢危治疗寒毒的药，每夜必喝。沈璃颤抖着手，
从袖口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将纸包里的粉末尽数抖进了药碗里。粉末入水即化，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3“我就知道，
狗改不了吃屎。”阴冷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沈璃的手猛地一抖，药碗被打翻了一半，
黑褐色的药汁泼在桌案上，滋滋作响。谢危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步上前，一把掐住沈璃纤细的脖颈，
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抵在书架上。书架上的古籍哗啦啦掉了一地。“这就是你的手段？下毒？
”谢危看着桌上残留的半碗药，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你想让我死，好去跟你的奸夫汇合？
”沈璃被掐得无法呼吸，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无力地抓挠着谢危的手臂，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既然你这么喜欢这碗药……”谢危端起那半碗残汁，
粗暴地撬开沈璃的牙关，“那就你自己喝下去！
”苦涩的药汁混着沈璃嘴角的血腥味被强行灌入喉咙。沈璃呛咳着，却没有丝毫反抗，
甚至在谢危松手的瞬间，她主动仰起头，将碗底最后一点残渣都吞咽了下去。
预想中的毒发身亡并没有发生。相反，沈璃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
在喝下药后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润，连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都似乎亮了一些。
谢危眉头紧锁，这种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把甩开沈璃，对外吼道：“传府医！
马上！”须臾，年过半百的神医提着药箱滚了进来。他用银针试了试桌上的药渍，
又凑近鼻尖闻了闻药渣，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说！是什么毒？
”谢危厉声喝问。神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欲言又止：“回王爷……这药里无毒。不仅无毒，
反而加了一味极其霸道的……补药。只是这药引子……”神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药引子腥气极重，老朽行医五十年，竟分辨不出是何物。”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战报声，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僵局。“报——！边关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浑身浴血，跪倒在书房外，“蛮族二十万大军压境，已连破三城！蛮族大汗放话，
除非……除非将太后沈璃送去和亲，否则三日内必屠京城！”谢危闻言，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低头看向瘫软在地上的沈璃，
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听见了吗？皇嫂。”谢危蹲下身，拍了拍沈璃的脸，
“看来你的价值，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翌日，朝堂之上。群臣跪了一地，
奏折如雪片般飞向龙案，全是请求太后和亲以保社稷的折子。谢危高坐于龙椅旁，
听着下面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冷笑着准了奏。消息传回暗室。沈璃缩在墙角，
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的平安扣。那是谢危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五年来她从未离身。听到“和亲”二字时，她没有哭闹，只是身子猛地一颤。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下，划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像两朵盛开的彼岸花。
4和亲前夜，慈宁宫内灯火通明，却冷得像一座冰窖。谢危负手立在殿中，
看着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往沈璃身上套那件繁复华丽的嫁衣。这是蛮族特意送来的吉服，
鲜红似火，每一针一线都透着羞辱。“都下去。”谢危突然出声。宫女们如蒙大赦，
逃也似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沈璃已经穿戴整齐，厚重的脂粉掩盖了她病态的苍白，嘴唇被点了猩红的胭脂，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死气沉沉。“王爷。”沈璃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粗粝，
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她摊开掌心，露出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此去山高水长，
这东西……物归原主吧。”谢危看着那枚平安扣，只觉得刺眼无比。
五年前的誓言像个笑话一样回荡在耳边。他冷笑一声，抬手打翻了她的手：“这种脏东西，
本王嫌恶心。”平安扣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碎成了两半。
沈璃的目光随着那玉扣破碎，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随之熄灭。她没有去捡，只是木然地转身，
准备走向殿外那辆通往地狱的马车。看着她决绝的背影，
谢危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暴虐的恐慌。仿佛只要她这一走，有些东西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了。
“站住！”谢危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沈璃的手臂。他的力道极大，沈璃本就虚弱，
身子一歪，衣袖在拉扯中发出“嘶啦”一声裂响。整条左袖被生生扯下，
在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谢危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本该白皙如藕的手臂上，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疤！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已经结痂，
有的还在渗血，狰狞得如同趴满了蜈蚣。最令人惊骇的是，她的左手小指，竟然齐根断去，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肉球！“这……这是……”谢危的声音在颤抖，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撞开。
之前那位神医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碗残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凄厉：“王爷！王爷不可啊！药渣验出来了！验出来了！”神医举着那碗残渣，
老泪纵横：“那不是毒！那是‘心头血’啊！太后这五年日日割臂取血，以身为炉，
为您压制体内的寒毒！那药引子之所以腥气重，是因为那是人血啊！
她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轰——！谢危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五年前的每一个细节，这五年每一次他寒毒发作后莫名的缓解，
沈璃每一次诡异的虚弱……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重组。“噗——！”沈璃身子一颤，
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溅在谢危的锦袍上，瞬间将蟒纹染成了黑红色。
她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绵绵地倒向谢危怀里。“谢危……”沈璃气若游丝，
嘴角却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她抬起那只残缺的手，想要最后摸一摸他的脸，
却在半空中无力垂下。“谢家的一百口人命……我还清了……”殿外，
蛮族使臣催促的号角声凄厉地吹响，伴随着嚣张的叫骂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谢危抱着怀里迅速变冷的身体，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五年前，
她爬上龙床时回眸的那一眼，究竟是贪慕虚荣，还是……向死而生的诀别？
5慈宁宫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刚刚熬好的参汤味，诡异而甜腻。
谢危的手掌死死抵在沈璃的后背，内力不要命地灌输进去。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疯狂跳动。那具身体就像一个漏风的筛子，无论灌进去多少真气，
都会迅速逸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滚开！都滚开！”谢危一掌挥出，劲风扫落了满桌的瓷器，
碎片飞溅，划破了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宫女的脸颊。神医的手颤抖着正在给沈璃止血，
银针扎下去，却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蛮语的叫骂。
那蛮族使臣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竟仗着持有通关文牒，带着两名佩刀侍卫硬闯了进来。
“大梁的王爷！吉时已过！”使臣满脸横肉，目光贪婪地在殿内扫视，
最后落在昏迷的沈璃身上，发出一声淫邪的嗤笑，“这就是我们的王妃？看来不用洗了，
直接装车……”“锃——”没有任何废话。一道寒光在烛火下一闪而逝。
使臣脸上的淫笑还未收敛，脖颈处便现出一条整齐的红线。下一秒，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
溅在慈宁宫雪白的窗纸上，染出一幅凄厉的红梅图。那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
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了谢危的脚边，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谢危连头都没抬，
只是用拇指轻轻抹去溅在沈璃脸颊上的一滴污血。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眼神却冷得像万年玄冰。“王爷……”沈璃的贴身侍女翠云早已哭成了泪人，她跪行几步，
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起居注，颤抖着呈上，
“娘娘不让奴婢说……可奴婢不能看着娘娘就这么冤死啊！
先帝……先帝早年因骑射伤了根本，是个……是个阉人啊！”谢危的手指猛地一僵，
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过那本起居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快速翻阅下，
那些被刻意隐瞒的肮脏秘密如洪水般冲垮了他的理智。根本没有所谓的爬床，
没有所谓的背叛。谢危猛地抓起沈璃那只满是伤疤的手臂，不顾神医的惊呼，
粗暴地用袖口去擦拭那层厚厚的结痂和药膏。随着污秽被擦去，
在那些狰狞如蜈蚣般的刀疤缝隙中，在靠近手肘内侧一块完好的皮肤上，
一点鲜红欲滴的守宫砂，如同一滴滚烫的岩浆，狠狠灼伤了谢危的眼睛。这五年，
他日日夜夜恨入骨髓的女人，竟仍是完璧之身。“啊——！
”谢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猛地拔出身侧的长剑，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长剑拖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乾清宫大殿。
几个主张和亲的大臣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商量着如何平息蛮族的怒火。大门轰然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