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常年被霸凌的可怜虫,而刘强是学校恶霸中最肥、最狠的那个。他们说我又丑又胖,
活该去死,我也如他们所愿,跳下了天台。结果我死了,尸体却在当天晚上消失了。第二天,
恶霸刘强惊恐地发现自己正一点一点膨胀,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他哭着忏悔,
但所有曾对我施暴的人都开始离奇发胖,直至……爆开。而停尸房里,
我那消失的尸体正坐在角落,用肿胀的手拿起一份汉堡。六楼天台的风很大,
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浑浊的铁锈和尘土味。边缘的水泥台很窄,硌着陈默的脚后跟,
他只需要再往前挪动一点点,身体就会失去平衡,然后……坠落。
校园里那几盏吝啬的路灯根本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零星的窗,
像黑夜中漠然睁着的眼睛。楼下隐约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夹杂着男生们粗野的哄笑。
其中那个最响亮、最油腻的笑声,属于刘强。陈默闭上眼,那笑声就钻进他耳朵,
变成肥厚的手掌拍在他后颈的脆响,变成他被按进散发着尿骚和呕吐物酸臭的厕所隔间时,
鼻腔里灌满的窒息感,
变成那些淬了毒的话——“死胖子”、“肥猪”、“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他们没说错。
镜子里那个人,浮肿苍白的脸,挤在紧绷校服里臃肿的身体,确实丑陋不堪,确实……该死。
活着是钝刀割肉,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煎熬。也许死了,就清净了。他深吸一口气,
混杂着灰尘的风灌进肺里,引发一阵低咳。咳嗽牵动着全身肥肉颤动,这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就是现在吧。他向前倾身。风突然变大了,呼啸着掠过耳畔,几乎盖过了楼下所有的声音。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心脏被狠狠攥紧,然后向上抛起。急速下坠中,他最后看到的,
是迅速逼近的、僵硬冰冷的水泥地面,
和自己那身洗得发白、此刻被风吹得鼓胀起来的宽大校服。黑暗。然后,
是一种奇异的、没有重量的感觉。他“看”到自己的躯体以一种扭曲的角度瘫在水泥地上,
深色液体正缓慢地从身下洇开,浸透了那件旧校服。稀疏的几个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脸上带着惊愕或事不关己的麻木。刘强那伙人也挤了过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先是诧异,
随即嘴角抽动,竟扯出一个混杂着厌恶和某种扭曲快意的表情。
他甚至看到刘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口型像是“活该”,又像是“真他妈晦气”。
陈默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疼痛。他像一团被吹散的雾,意识开始飘远,涣散。结束了。
挺好的。……停尸房里的冷气似乎开得格外足,
是一种带着福尔马林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铁锈蚀气息的寒意,
渗进每一寸看不见的“皮肤”。陈默“醒”了过来,如果这还能称之为“醒”的话。
他没有实体,却诡异地“存在”于这个狭小、苍白、排列着一格一格冷藏抽屉的空间里。
意识清晰得可怕,死亡前的一切,包括最后俯瞰到的自己摔碎的躯壳和刘强那个表情,
都纤毫毕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间角落那个盖着白布的推床。白布下,是他。
他能“感应”到。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拉拽着他那无形的存在,缓缓沉降,
没入白布之下。重新拥有“躯体”的感觉难以形容。僵硬,冰冷,沉重,
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铁门铰链,每一次微小的动弹都伴随着内部干涩的摩擦和滞阻感。
胸口塌陷处传来空洞的闷痛,四肢百骸都透着摔裂后的钝楚。但他确实能“动”了,
以一种非活人的方式。午夜值班的老头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着鼾,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含糊的戏曲。陈默用尽这具躯体能调动的全部力气,
才让一只肿胀发青的手从白布边缘探出,抵住冰冷的推床金属边框。一点一点,
他把自己从床上挪了下来,赤脚踩在满是消毒水渍的水磨石地面上,寒气瞬间刺入脚底。
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挪到墙边,那里有一面模糊的不锈钢板,
权当镜子。里面映出一张浮肿惨白的脸,额头和脸颊有大片青紫和擦伤,
嘴角凝固着黑红的血痂。是熟悉的丑陋,却又那么陌生。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镜中的脸皮跟着僵硬地一抽,像个劣质的玩偶。停尸房的门没锁,
或许没人认为这里的“住户”需要锁。他挪了出去,走廊空无一人,
感应灯随着他迟缓的脚步依次亮起,投下惨白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是被一种混沌的直觉驱使着,离开了这栋建筑,没入城市边缘更深的黑暗。白天,
他蜷缩在废弃工地潮湿的水泥管深处,听着虫鼠爬过的窸窣声,
感受着身体在冰冷中一点点变得更加僵硬。夜晚,他像个真正的幽灵,
在城市的阴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空洞,
一种需要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源自“存在”本身的虚无。第三个夜晚,
他游荡到了一条小吃街后巷。油腻的香味、食物发酵的酸馊、垃圾的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
浓烈地冲击着他。他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满是油污的绿色垃圾桶旁。
桶边扔着半个脏兮兮的汉堡,面包被雨水泡得发胀,
中间夹着的炸鸡排浸透了酱汁和不明液体。他蹲下身,
肿胀的手指不太灵活地捻起那半个汉堡。触感湿冷油腻。他把它凑到鼻尖,
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息掩盖了大部分食物的味道,但他还是“闻”到了,或者说,
“记起”了那种曾属于活人的、关于高热量食物的渴望。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冷腻的面糊和变质的肉糜在口中混合,味蕾似乎死了,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质感。
但他咀嚼着,吞咽着,任由那些冰冷的、不洁的混合物滑过喉咙,
落入那具已无生机的躯壳深处。仿佛干涸的土地吸收着污水,
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满足感”,极其微弱地泛起。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直到最后一点面包屑也从指缝消失。垃圾桶旁,还有小半杯没喝完的、已经结块的奶茶,
插着歪斜的吸管。他拿起来,吸了一口。甜腻粘稠的液体裹挟着珍珠颗粒,
堵塞在吸管和喉咙。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走过,
其中一人随意地将手中喝空的奶茶杯朝垃圾桶扔来。纸杯擦着陈默的肩膀,
“啪”地落在积着污水的地上。
扔杯子的年轻人无意间瞥到了蹲在巨大垃圾桶阴影里的“人”。惨白的路灯下,
那张浮肿青紫、沾着污渍的脸抬了起来,呆滞无光的眼睛正对着他。“我操!什么鬼东西!
”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跳,撞在同伴身上。陈默缓缓站起身,
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格外诡异。他没看那几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只是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渍的手,和地上那滩溅开的奶茶。然后,他转过身,拖着迟缓的步伐,
一步一步,重新没入小巷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那几个年轻人压低的、带着惊悸的咒骂和迅速远去的凌乱脚步声。他继续游荡。
像一块会移动的、沉默的腐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熟悉的景物映入眼帘——他就读的高中围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校园沉睡在寂静里。他站在围墙下,仰头望着。然后,他伸出手,僵硬的手指攀住砖缝,
开始向上爬。动作出乎意料地“流畅”,虽然依旧缓慢,
但四肢似乎蕴含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力量。他翻过墙头,落在校内柔软的草坪上,
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凭着记忆,他走向男生宿舍楼。刘强住在三楼最东边那间。
宿舍楼大门紧闭,但他不需要走门。外墙有粗大的排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他开始向上攀爬,
像一只笨拙而坚定的壁虎,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熟悉的窗户。窗户关着,但插销似乎没扣牢。
他用指甲撬动,细微的刮擦声淹没在清晨的微风里。窗子开了一条缝。他挤了进去,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灰。宿舍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零食混合的气味。四张床,三个空着,
回家或者通宵未归。只有靠窗的下铺,被子鼓起巨大的一团,传来沉重的、带着痰音的鼾声。
是刘强。陈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刘强睡得很沉,肥硕的脸压在枕头上,挤得变形,
嘴角淌下一缕涎水。那张脸在睡梦中松弛下来,少了白日的凶戾,却更显得臃肿蠢笨。
陈默慢慢弯下腰,肿胀发青的脸,几乎要贴到刘强油光满面的脸上。他张开嘴,
一股混合着停尸房冷气、福尔马林和垃圾桶边变质食物的气息,轻轻喷在刘强鼻端。
睡梦中的刘强皱了皱鼻子,鼾声停顿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砸了咂嘴,
油腻的嘴唇嚅动着,翻了个身,变成仰躺,鼾声再度响起,甚至更响亮了。陈默直起身。
他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刘强的书桌前。
桌上凌乱地堆着课本、卷子、空饮料罐和零食包装袋。他伸出冰冷的手指,
碰了碰一个吃了一半的、奶油已经凝固的泡芙。黏腻的触感。他收回手,转身,
又从窗户爬了出去,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刘强是惊醒的。不是被闹钟,
也不是被宿管阿姨的敲门声,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刺痒。
好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蠕动,爬行。“操……”他骂了一声,
烦躁地挠了挠脖子,又抓了抓胳膊。痒意非但没减轻,反而更清晰了,从四肢蔓延到躯干。
他坐起身,厚重的被子滑落。宿舍里光线昏暗,但已经能看清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挠过的地方,皮肤上泛起一道道红痕,没什么异常。
大概是昨晚烧烤吃得太辣,或者被子没晒长螨虫了。他没太在意,拖着沉重的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感觉拖鞋似乎紧了一点。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刘强哈欠连天地走进教室,
习惯性地往陈默那个角落的座位瞥了一眼。空的。他心里嗤笑一声,死了干净,看着都恶心。
他大摇大摆走到自己位于后排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刺痒感还在持续,时轻时重。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偷偷挠大腿,挠腰侧。
同桌的男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课间操的时候,问题变得明显起来。做伸展运动,
他觉得校服衬衫的肩部绷得难受。扭腰,皮带扣似乎陷进了肚腩里,勒得他呼吸有点不畅。
“强哥,你昨晚是不是又暴饮暴食了?”旁边一个跟班笑着打趣,
“感觉你今儿个更‘魁梧’了。”“滚蛋!”刘强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心里却有点嘀咕。
他确实爱吃,但一夜之间能胖这么多?中午在食堂,他照例打了满满一餐盘的饭菜,
红烧肉堆得冒尖。可吃了没几口,一种莫名的饱腹感涌了上来,甚至有点恶心。
看着油腻的肉块,他忽然想起昨晚似乎做了个模糊的梦,
梦里有一股特别难闻的、像医院又像垃圾堆的味道凑得很近。他放下筷子,没了胃口。下午,
不适感加剧了。不仅是痒和胀,皮肤下面那种“有东西在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有时候是胳膊,有时候是小腿肚,好像真的有什么活物在皮下游走。他躲到厕所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