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铃刺耳故人惊现玻璃门推开时,挂在门楣上的塑料风铃发出一串廉价又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针,划过方哲的耳膜。他站在“蜂鸟速运”天津河西第三站点的门口,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脚前投下一道长长的、灰扑扑的影子,
影子尽头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砖。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劣质消毒水、汗水、廉价快餐的油脂味,
还有电动车电池淡淡的酸味。站点大厅墙上挂着几面锦旗,
“月度之星”“风雨无阻”的金色大字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绒布。
一台老旧空调在墙角嗡嗡作响,吹出的风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等待派单或休息的骑手,蓝色或黄色的制服粘着汗渍,
他们低头刷着手机,脸上是日复一日奔波后的麻木。
方哲捏了捏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简历。A4纸,黑白打印,简单得近乎寒酸。
最近一份工作经历停留在两年前:“自由职业者”。他知道这很可笑,
就像把一个溺水者最后扑腾的几下,美化成自由泳的姿势。简历上没写的是,
那所谓的“自由职业”,是在过去十八个月里,
将他从云端拖入泥沼的元凶——全职股票与期货交易。“下一个,方哲!
”声音从大厅内侧的简易办公隔间传来。方哲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双菲拉格慕的乐福鞋还是两年前在国贸买的,
如今鞋面有了划痕,鞋跟也磨损了,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当他看清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时,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血液倒流,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李锐。怎么会是李锐?
李锐也看见了他。这个穿着站点统一蓝色POLO衫、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原本程式化翻动简历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他眉毛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双曾经写满崇拜和求知欲的眼睛里,此刻先是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随即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玩味、探究,
以及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居高临下的讥诮。他甚至微微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像猎手意外发现了本以为早已逃远的猎物。
方哲感到脸上所有的血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掌心却冒汗,
浸湿了简历的边缘。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但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过去五年在交易屏幕前练就的、面对动辄七位数浮动盈亏都能面不改色的“磐石心态”,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连回声都听不见。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四年前,
2019年初春,上海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一场高规格的私募基金峰会。那时的方哲,
刚在上一轮小牛市中凭借精准的券商股布局和果敢的杠杆运用,
将个人资产滚雪球般做到了八位数,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受邀作为“民间高手代表”在分会场做分享。台下坐着的,不乏西装革履的机构投资人。
他记得那天自己讲的是“趋势中的结构认知与临界点交易”,PPT做得简洁有力,
言语间充满自信。提问环节,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青涩的年轻人站起来,
问题问得很细,关于他提到的“多周期共振下的买点确认”。那就是李锐,
刚从一所普通财经院校毕业,在一家小型私募基金当研究员助理,眼里闪着纯粹的光。会后,
李锐追到休息区,恭敬地递上名片,言辞恳切:“方老师,您的框架对我启发太大了,
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多向您请教?”方哲当时心情正好,随手通过了。此后一年多,
李锐确实会时不时发来一些问题,或分享一些他看到的研报观点,态度始终恭敬。
方哲偶尔回复,多是只言片语的指点。在他心里,
李锐是无数个渴望在这个残酷市场里找到方向的年轻人之一,勤奋,但天赋和视野有限。
后来,随着方哲自己的“事业”如火箭般蹿升——2020年抓住医疗和新能源主线,
2021年在周期股上斩获颇丰,2022年利用市场恐慌逆向布局,
到2023年达到巅峰,掌管着过亿资金包括他自己的和部分信任他的朋友的,
立了自己的投资公司虽然后续备案因市场转冷和他自身状态下滑而搁置——他越来越忙,
和李锐的联系也就淡了。最后一次看到李锐的消息,大概是一年多前,在李锐的朋友圈,
似乎是他离开了那家小私募,具体去向方哲没留意。2 面试桌前的血色线他万万没想到,
再次相见,是在天津一个外卖站点的面试桌前。他成了求职者,
李锐成了决定他能否获得这份月薪可能不过万的跑腿工作的面试官。
命运开了一个极其辛辣的玩笑。“方哲……”李锐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低头,重新看向那份简历,手指在“自由职业者”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仿佛在掂量这几个字的真实分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冰冷而清晰地打在方哲脸上,嘴角那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真没想到。”他顿了顿,
似乎在细细品味这一刻从天而降的戏剧性,“上次看您朋友圈,您还在分享‘享受交易,
快乐生活’的理念,对吧?那篇转载的文章,我还点了赞。”“享受交易,快乐生活”。
这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针,又像八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方哲的耳膜,
刺穿他努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那是他曾经深信不疑,
并在无数场合——线上讲座、媒体访谈、私下交流——反复宣扬的“交易哲学”。
他告诉那些仰望他的新手和粉丝,交易不是苦役,不是堵伯,而是一门需要极致专注的手艺,
一种与市场对话的艺术,其终极目的,是与生活和谐共处,获得时间和心灵的自由。
他甚至在2023年底接受一家财经新媒体视频采访时,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背景是他精心布置的、能看到陆家嘴江景的书房:“我的目标就是达到这种状态。
交易是生活的一部分,它让你更自由,而不是更焦虑。当你不再为每日的波动而心跳加速,
当你按照系统执行,盈亏都坦然,你就真正‘享受’它了。”那段视频曾经被广泛传播,
为他吸引了更多目光和资金。此刻回想,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对他现状最尖锐的讽刺。快乐?
自由?他账户里曾经接近九位数的峰值资产,在过去一年半所谓的“结构性慢牛”市里,
像烈日下的雪山,以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阻止的速度崩塌、消融。
他曾经颇有些不屑的、那些学院派和大型机构鼓吹的“深度价值投资”和“宏观对冲”思路。
都没用。市场像个患上失忆症又脾气暴躁的巨人,完全不再按他熟悉的“节拍”行走。
他越是努力分析,越是频繁操作,资产缩水的速度就越快。那种感觉,
就像一个人曾经精通一门语言,可以与市场流畅交谈,突然有一天,
市场换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方言,他所有的倾听和表达都成了无效的噪音。
而李锐这句轻飘飘的问话,精准地撕开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
把他血淋淋的失败摊开在这充满快餐味道的空气里。方哲的喉咙干得冒火,像被砂纸磨过。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最苍白无力的辩解,但声带仿佛锈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目光狼狈地逃离李锐的审视,不由自主地飘向李锐身后那扇巨大的、有些污渍的玻璃门。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鸣笛声隐约传来。但更远处,隔着街道,
对面那栋略显陈旧的商务楼侧面,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正无声地、固执地滚动着实时财经信息。一片刺目的、跳跃的红色。沪深300指数,
他眯起有些酸胀的眼睛,勉强辨认:5187.42,+1.23%。其他滚动的信息块里,
还有几只他熟悉无比的公司股票代码和名称,后面也跟着红色的涨幅数字。
那翻滚的、跃动的红色浪潮,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代表喜悦和财富,而像是熔岩,是鲜血,
是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灼烧着他残存的自尊。3 熔断的不止是账户那红色,
曾经是他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狂欢,是身价数字不断刷新时的背景光,
、“新时代的巴菲特潜在挑战者”某篇哗众取宠的自媒体文章标题时引用的K线图颜色。
如今,这红色只让他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胃部抽搐着,隐隐作痛。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最后一次,也是彻底击垮他的那次“决战”。那是大概半年前,
他手中还有最后两千万左右的资金从高峰跌落至此,已缩水超过70%。
所有的技术指标,包括他独家改良的、融合了波动率与市场情绪的“趋势衰竭预警系统”,
都指向AI算力板块经过数月调整后,即将开启“波澜壮阔的第二波主升浪”。
那是当时所有主流券商季度策略报告的核心观点,是无数财经大V高喊“黄金赛道,
星辰大海”的领域。他研究了全球算力供需、国内政策文件、龙头公司的扩产计划,
结合图形上“完美的杯柄形态”和“周线级别底背离共振”,
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十年一遇”的机会。不仅仅确信,
他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最后一搏”心态——他要靠这一战,挽回所有尊严和损失。
他犯了一个交易员最忌讳的错误:让亏损和翻本的欲望主导了决策。他几乎全仓押入,并且,
动用了最后还能撬动的杠杆。买入后的头三天,股价确实如预期小幅上涨,
他甚至在那个周末,久违地感到一丝轻松,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好点的啤酒。然而,
接下来的情节急转直下。
“部分巨头财报显示资本开支增速可能不及预期”……一系列真假难辨的利空消息开始发酵。
股价没有迎来主升浪,反而掉头向下,先是阴跌,然后某个周五午后毫无征兆地放量跳水。
他记得自己当时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放在平仓按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心理防线在“再等等,可能是洗盘”和“必须立刻止损”之间被反复撕裂。
那个曾经教导别人“止损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方哲,在那个时刻,
被“沉没成本”和“侥幸心理”的藤蔓紧紧缠住了。周末两天,他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
翻阅所有能找到的信息,试图证明那只是“噪音”。周一开盘,直接低开低走,
击穿他心理上最后的“防御位”。当他终于颤抖着手,
以比最初买入价低将近20%的价格砍掉所有仓位时,那种虚脱感,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账户余额,变成了一个他羞于直视的数字。那次失败,
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它击碎了他对自己交易体系、乃至对自己认知能力的全部信心。
他成了自己曾经在文章里剖析的,那些在牛市里依然巨额亏损的“典型散户心理样本”。
他就像那个借遍网贷凑足百万杀入股市,
值投资”就是死了都不卖、结果看着股票从云端坠入深渊仍喃喃自语“它会回来”的老股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