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城总也下不完雨，湿漉漉地粘在人皮肤上。苏念站在民政局门口，
手里攥着那本崭新的结婚证，红色封面烫得掌心发痛。
照片上的两人拘谨得像第一次见面——实际上也差不多。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
顾晏辰则是深蓝色，镜头捕捉到他嘴角一丝勉强上扬的弧度，而她连假笑都挤不出来。
“走吧。”顾晏辰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他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雨丝在伞沿串成珠帘。
苏念点头，钻进伞下，刻意与他保持一掌距离。雨水还是打湿了她的左肩，顾晏辰察觉到了，
不着痕迹地将伞往她那边倾斜。这就是他们的婚姻，始于各取所需的计算，
终于谁也不知道的某个终点。车里弥漫着皮革和新车特有的气味，
安静得能听到雨刮器的规律声响。苏念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一周前的那个晚上。
母亲红肿着眼睛，握着她的手说：“念念，妈知道你委屈，
可你爸的病等不起...顾家虽然现在困难，可顾晏辰那孩子我见过，稳重，不会亏待你。
”她知道母亲省略了后半句——顾家需要她家的钱还债，她家需要顾家的彩礼给父亲治病。
一场交易，各取所需，唯独没人问过她和顾晏辰想要什么。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楼，
没有电梯。顾晏辰帮她提着行李箱，一言不发地上到四楼。钥匙转动，门开了，一间两居室，
装修简单得近乎简陋，但干净整洁。“左边是你的房间。”顾晏辰放下箱子，“我住右边。
公共区域共用，卫生轮流，费用各半。有问题吗？”苏念摇摇头：“没有。”“那就这样。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冰箱里有食材，你自己看着用。我平时忙，晚饭不用等我。
”门轻轻关上，留下苏念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这就是她的新婚生活，
和一个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因为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 二最初的日子像两艘在暗夜里并行的船，看得见对方舱室里的灯光，却从不交汇。
苏念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七点半出门上班；顾晏辰通常比她晚起半小时，
等她出门后才出现在厨房，咖啡机的声音会持续几分钟，然后他也离开。
她在城东的文具公司做文员，他在城西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店。晚上她先回家，做简单的晚饭，
留一份在保温盒里；他经常深夜才归，带着一身烟酒气，她会默默热好醒酒汤放在桌上，
自己回房间。他们像两个恪守契约精神的租客，
连对话都精简到必要程度：“水电费单子在桌上。”“知道了。”“明天物业来修水管，
上午九点。”“好的。”没有争吵，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直到第三个周三晚上，苏念加完班回家已经九点，发现顾晏辰破天荒地在家，
而且明显不对劲。他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顾先生？
”苏念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顾晏辰勉强睁开眼：“没事，胃疼。”苏念放下包，
快步走进厨房。柜子里有她备着的常用药，她找出胃药，倒了温水，
回到客厅时顾晏辰已经蜷缩起来。“先吃药。”她蹲在沙发边，轻轻扶起他的头。
两人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苏念能看见他睫毛在灯光下的阴影，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合的气味。她将药片递到他唇边，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唇，两人都微微一颤。“谢谢。”顾晏辰吞下药，声音沙哑。
“你吃晚饭了吗？”他摇摇头。苏念起身去了厨房。二十分钟后，她端出一碗清汤面，
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简单，但热气腾腾。顾晏辰看着那碗面，
眼神复杂：“不用这么麻烦。”“不麻烦。”苏念将筷子递给他，“胃不好要按时吃饭。
”他沉默地吃着面，苏念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低头翻看手机里父亲的病历报告。
最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没有恶化，但治疗费用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你父亲...怎么样了？”顾晏辰忽然问。苏念惊讶抬头，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起她的私事。“还是老样子，需要持续治疗。”“钱够吗？
”她抿了抿唇：“暂时够。”其实不够。母亲的积蓄快见底了，
她自己那点工资只是杯水车薪。但她不会说，这是她的责任，不是他的。顾晏辰没再追问，
吃完面，自己洗了碗。当他回到客厅时，递给苏念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
密码是六个零。先拿去用。”苏念愣住了：“这是...彩礼的一部分吗？”“算是。
”顾晏辰移开视线，“反正早晚要给的。”她知道这不完全是真的。按照约定，
彩礼是分三次给清的，这才第一个月。他提前给了，而且是在明知她急需用钱的时候。
“谢谢。”苏念接过卡，指尖再次擦过他的，这一次她没有立即缩回。“不用。
”顾晏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早点休息。”那一晚，苏念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想起顾晏辰递卡时避开的目光，想起他胃疼时紧皱的眉头，
想起那碗简单的面他吃得干干净净。也许，这场冰冷的婚姻里，并不全是计算。
## 三四月的江城迎来了短暂的晴天。苏念利用周末去医院看望父亲，母亲憔悴了许多，
但眼中有了希望。“念念，晏辰昨天来过了。”母亲一边给父亲擦手一边说，
“带了好多营养品，还去缴费处存了三万块钱。”苏念正在削苹果的手一顿：“他来了？
”“是啊，说是顺路。”母亲看着她，“念念，他对你好吗？
”苏念低下头继续削苹果：“挺好的。”她不知道顾晏辰来过，他没说，
就像没说过那五万块钱。这种沉默的付出让她困惑，也让心里某处悄悄松动。从医院出来，
苏念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套精装的《小城纪事》，
本地作家写江城风土人情的散文集。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想起大学时最爱在图书馆读这类书，
那时梦想着毕业后能走遍书中写的小街小巷。但她只是看了看，便继续往前走。
现在不是时候，每一分钱都要计算着花。周一上班，部门来了新主管，
是个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姓陈。陈主管雷厉风行，一来就推翻了之前的工作流程，
要求所有人加班重做季度报表。苏念连续加了三天班，第四天晚上八点，
她终于完成自己的部分，正准备离开，陈主管叫住了她。“苏念，你这份报表数据有问题。
”苏念心里一紧：“哪里有问题？”“第三部分的销售数据，和财务部对不上。
”陈主管将报表摔在桌上，“你知道重做要耽误多少时间吗？
”“可是这些数据都是按照您给的新模板整理的...”苏念小声辩解。
“你的意思是我的模板有问题？”陈主管提高声音，“自己做错了还推卸责任？
”办公室还没走的几个同事投来视线，苏念感到脸颊发烫。她重新核对数据，
发现确实是原始数据有误，但陈主管给的时候就是错的。“主管，
这里的数据源可能...”“我不想听借口。”陈主管打断她，“今晚必须改好，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正确的版本。”苏念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感到一阵无力。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顾晏辰的短信：“几点回？”她犹豫了一下，回复：“可能要很晚，
工作没做完。”十分钟后，顾晏辰打来电话：“地址发我。”“什么？”“你公司地址。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路过，送你回家。”苏念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来接她，
但还是发了地址。一小时后，她抱着修改好的报表下楼，看见顾晏辰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边抽烟，见她出来，掐灭了烟。“上车。”车内，苏念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顾晏辰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吃了吗？”纸袋里是三明治和热牛奶。
苏念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猜的。”顾晏辰启动车子，
“工作很忙？”“新主管要求重做报表。”苏念小口咬着三明治，忍不住倾诉，
“数据明明是她给的错的，却怪我...”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他们之间不应该有这种分享，不应该有这种依赖。但顾晏辰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二天，苏念忐忑地将修改好的报表交给陈主管。陈主管翻看着，脸色从严肃逐渐转为惊讶。
“这是你做的？”“是的。”“数据处理得很专业。”陈主管难得地称赞了一句，
“继续努力。”苏念松了口气，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和一张便签：“辛苦了。
——陈”她愣住了，这不是陈主管的风格。
旁边同事凑过来小声说：“早上有个很帅的男人来找陈主管，说了几句话，
之后陈主管态度就变了。”苏念心跳漏了一拍。下班回家，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顾晏辰：“你今天...来过我们公司附近吗？
”顾晏辰正在看建材报价单，头也不抬：“没有。怎么了？”“没什么。”苏念低头洗碗，
水声哗哗。但她瞥见顾晏辰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么细微，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 四五月的雨来得突然。苏念下班时没带伞，站在办公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
手机响了，是顾晏辰。“在哪？”“公司楼下，没带伞。”“等着。”十五分钟后，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顾晏辰撑伞下车，雨水打湿了他半个肩膀。他走到她面前，
伞完全倾向她这边。“走吧。”车上，苏念看着窗外雨幕中的城市，
忽然说：“上周我看到一套书，《小城纪事》，就放在书店橱窗里。”顾晏辰没说话，
只是在下个路口转弯，驶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去哪？”“买书。”“现在？
雨这么大...”“今天打折。”顾晏辰淡淡地说。书店已经快打烊了，
橱窗里的《小城纪事》还在。顾晏辰径直走进去，指着那套书：“包起来。
”苏念拉住他：“太贵了，我只是说说...”“我买。”顾晏辰坚持付了钱，
将装好的书递给她，“送你的。”雨夜的路上，苏念抱着那套书，心里乱成一团。这是礼物，
纯粹的礼物，没有任何理由和条件。可他们的婚姻不就是一场有条件交换吗？
他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顾晏辰，”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刮器的声音。“没有为什么。”他说，声音比雨还轻，
“想买就买了。”可苏念知道不是这样。
胃药、面、银行卡、解围、雨伞、书...这些细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
勾勒出某种超越契约的东西。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开《小城纪事》，
发现扉页上有一行小字：“给念念——愿你在这座小城找到属于自己的故事。
”字迹刚劲有力，是顾晏辰的字。她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五六月，
顾晏辰的建材店接了个大单，需要去临市考察供应商。他出发前一天晚上，
苏念在客厅等他到十一点。“有事？”顾晏辰回家时很疲惫，但看见她还没睡，
还是放缓了语气。“我给你准备了些常用药和换洗衣服。”苏念指着沙发上的小行李箱，
“听说那边温差大，注意增减衣服。”顾晏辰看着那个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箱子，
眼神柔和了一瞬：“谢谢。”“还有...”苏念犹豫了一下，“你的债务...压力大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困境。顾晏辰怔了怔，随即恢复平时的冷淡：“我能处理。
”“如果需要帮忙...”“不用。”他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苏念咬住下唇，点点头，转身回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顾晏辰轻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