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上元血夜长安的上元夜,是盛世最璀璨的谎言。朱雀大街千灯如昼,琉璃盏悬于高阁,
将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昼。然而在这煌煌灯火之下,
宁远公主的尸体正静静躺在含元殿的汉白玉阶上。
她穿着一袭石榴红的蹙金绣裙——那是今晨皇帝刚刚赐下的恩赏,此刻却被自己的血浸透,
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她右手死死攥着一枚玉韘,羊脂白玉上裂开的纹路,
像极了李佩仪十五年前在李家废墟里见过的那些碎玉。李佩仪单膝跪在尸身左侧,
飞鱼服的玄色下摆铺在冰冷的玉阶上。她没戴幂篱,
一张脸暴露在夜风中——眉骨处有道旧疤斜飞入鬓,是当年灭门夜留下的纪念。
作为内谒局唯一的女侍卫长,她有资格佩刀入殿,也有义务在公主暴毙的第一个时辰,
确认死因。"心脉骤停。"太医令的声音在发抖,"但公主并无心疾史,且……""且什么?
""且公主瞳孔散大,指甲青紫,似是……惊惧而亡。"李佩仪没说话。
她掰开公主僵硬的手指,取出那枚染血的玉韘。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正面刻着"宁远"二字,背面却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是摔裂,是利器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像是个未完成的字。是个"李"字的开头。李佩仪的手指顿住了。
十五年前的上元夜,她七岁,躲在李府柴房的米缸里,透过缝隙看见黑甲武士涌入府邸。
她父亲——端王李瑾——被按在正厅的青砖地上,有人用剑尖挑着他的下巴,
逼他认下"私通敌国"的罪名。她记得那些武士的靴底沾着雪,记得母亲被拖走时鬓发散乱,
记得最后一切归于寂静时,有人在厅中刻字。刻的就是"李"字。那是凶手在清点死亡人数,
确保李家三十二口无一漏网。"李大人。"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李佩仪起身,
看见太史丞萧怀瑾站在三步之外,官服外披着一件玄狐大氅,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星图。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画,却永远像隔着一层冰——李佩仪查过他的底细,
三年前科举入仕,天文算术无一不精,唯独查不到他入长安前的经历。"萧太史也来验尸?
"她语带讥讽。"来验时。"萧怀瑾展开星图,指尖点在某个位置,"公主薨逝于戌时三刻,
此时北斗柄指东北,壁宿主宫墙之星恰被流云遮蔽。太史局记录,
这是二十年来壁宿首次隐匿。""所以呢?""壁宿隐匿,主墙宅有凶,隐物现形。
"萧怀瑾抬眼看她,眸色深不见底,"公主之死,不是开端。有人在重启十五年前的局。
"李佩仪握紧了刀柄。她当然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李家灭门后,先帝驾崩,太子被废,
右相一党把持朝政至今。宁远公主是废太子的独女,自幼被软禁宫中,
直到三个月前新帝登基,才勉强恢复宗籍。她的死,是对新帝权威的挑衅,
也是……也是当年那场屠杀的延续。"陛下口谕——"内侍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
"着内谒局李佩仪、太史局萧怀瑾彻查此案,限期七日。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李佩仪与萧怀瑾对视一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被卷入一场跨越十五年的杀局。
而宁远公主手中那枚染血的玉韘,就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第一卷·壁上花第一章·血牡丹三日后,大明宫西墙下发现了第一朵血牡丹。
李佩仪赶到时,晨光正爬上宫墙的琉璃瓦。那朵牡丹画在影壁的照壁墙上,直径足有三尺,
花瓣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勾勒,花蕊处点着金粉,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最骇人的是,
那颜料还带着潮气,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积成一小洼深色的水渍。"是血。
"萧怀瑾蹲下身,用银针蘸了蘸那液体,"人血,不超过两个时辰。""宫墙高达三丈,
无梯无索,凶手如何作画?""不是作画。"萧怀瑾指向墙面某处,
"你看这里——砖缝有新凿的痕迹,极细,像是……""像是机关。"李佩仪接话。
她飞身跃上墙头,玄色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从高处俯瞰,
那朵牡丹的构图变了——花瓣的走向隐约形成某种图案,像星图,又像符咒。
她在墙头发现了一缕丝线,细如发丝,系在墙内侧的铜环上。铜环连着墙体内的空洞,
一路延伸到地面。"墙中有夹层。"她跃下来,横刀出鞘,用刀柄敲击墙面。
空洞的回声从某个位置传来,她运力一推,一块活动砖石向内陷落,露出黑漆漆的甬道。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怀瑾点燃火折子,当先钻入。甬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
四壁用青砖砌成,触手冰凉潮湿。他们走了约十丈,空间豁然开朗——是一间密室,
四壁摆满了陶罐,罐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正是画牡丹用的"颜料"。密室中央有张石台,
台上躺着一具女尸。是个年轻宫女,十六七岁模样,穿着浣衣局的粗布衣裳。
她的死状极惨——全身血液被抽干,皮肤呈现出透明的蜡黄色,像一尊被掏空的蜡像。
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乐的景象。"血被放干了。
"李佩仪检查尸体,"但伤口在哪里?
"萧怀瑾用火折子照向女尸的脖颈——那里有两个细小的孔洞,间距约一寸,
像是被某种尖细的器物刺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卷《异闻录》,
翻到某页:"……西域有吸血妖花,以人血为引,花开时香气致幻,
闻者自献血肉……""子不语怪力乱神。"李佩仪打断他,"这是人为。
你看这石台——"她指向台面边缘,"有绳索摩擦的痕迹,说明死者曾被固定在这里。
凶手抽干她的血,用来画那朵牡丹,再布置机关,让血从墙缝中渗出,
制造'血花自现'的假象。""但为何要画牡丹?"李佩仪没回答。
她注意到女尸手中攥着什么东西,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是一枚小小的金铃铛——和宁远公主玉韘上的铃铛一模一样。"是宁远公主的陪嫁物。
"她声音发紧,"这宫女,曾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萧怀瑾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走向那些陶罐,发现每个罐底都刻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上元夜。
"这不是第一起。"他说,"十五年前,有人在这里杀过更多人。
"李佩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十五年前,李家灭门;十五年后,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手法。
凶手在向她示威,或者说……在邀请她入局。"壁宿主宫墙,辅星异动主墙宅有凶。
"萧怀瑾低声道,"那朵血牡丹的位置,恰好对应壁宿在星图中的方位。凶手懂星象,
而且……""而且什么?""而且他在等我们发现这里。这甬道、这密室、这具尸体,
都是留给我们的线索。"萧怀瑾看向石台后的墙壁,那里刻着一行小字,"你看。
"李佩仪走近,火光映出那行字——李家三十二口,已去其一。璧还之日,血债血偿。
"刻字的刀法凌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道伤疤。李佩仪认得这种刀法——十五年前,
她在米缸的缝隙里,看见那个领头的黑甲武士收刀入鞘,刀尖在青砖上划出的痕迹,
与这一模一样。"他在数人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李家当年三十二口人,
这宫女是替死鬼。他要杀三十二个人,才肯罢休。""或者,
"萧怀瑾的声音从密室深处传来,"他要你看着三十二个人死,才肯告诉你真相。
"李佩仪转身,看见萧怀瑾站在另一面墙前,
手中火折子照亮了一幅壁画——画的是上元夜的长安,千灯如昼,而在灯火最盛处,
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被吊在城门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那男人的脸,
与她父亲李瑾的画像一模一样。"这是预言,还是回忆?"萧怀瑾问。李佩仪没有回答。
她横刀出鞘,刀光闪过,壁画上的头颅应声而落。碎石崩裂处,露出后面的另一层砖墙,
墙上用金粉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李氏族人的名讳,每一个名字都被划掉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李佩仪。她的名字后面,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第二章·星象杀机回到太史局时,已是黄昏。萧怀瑾将星图铺在案上,
用算筹排列出近二十年的天象记录。李佩仪不懂这些,
但她看得懂萧怀瑾凝重的脸色——这个永远从容的男人,此刻指尖竟在微微发抖。
"十五年前的上元夜,"他开口,"北斗柄指西南,文昌星晦暗,主才士遭厄。李家灭门,
恰在此时。""宁远公主死在戌时三刻,壁宿隐匿。""三日前的血牡丹案,壁宿主星重现,
但辅星偏移三度。"萧怀瑾的算筹在星图上移动,"而今日……""今日如何?""今日,
文昌星与壁宿同时异动。"他抬眼看她,"下一个案子,与'天资'有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是景福宫的丧钟,连敲九下,
意味着有高位嫔妃薨逝。但他们很快就知道错了。死的不是嫔妃,是秀女。
一个刚刚在御前诗会上夺魁的秀女,名叫沈知微,江南士族出身,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
七岁便能背诵《汉书》。李佩仪赶到时,尸体已经被移到偏殿。与血牡丹案的宫女不同,
沈知微的死状堪称安详——她躺在自己房间的榻上,双手交叠于腹,仿佛只是沉睡。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放大到极致,倒映着帐顶的某个图案。萧怀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脸色骤变。帐顶用金线绣着一幅星图,正是文昌星的方位图。
但星图被改动过——文昌星的主星被红线贯穿,周围散落着数十个小点,
像是一颗颗坠落的流星。"文昌星主文才、天资。"萧怀瑾的声音发涩,"星象晦暗,
主才士遭厄。凶手在效仿星象杀人。""怎么死的?""验不出来。"太医令满头大汗,
"身无外伤,无毒,无窒息之征。就像是……灵魂被抽走了。
"李佩仪注意到沈知微的右手握着一卷纸。她小心取出展开,是一首诗,
字迹娟秀——"才高何必怨春风,墙里花开墙外红。待到牡丹泣血日,方知身是梦中虫。
"诗末盖着一枚私印,印文是"知微"。
但李佩仪认得那印文的篆法——与宁远公主玉韘上的刻字同源,
都出自十五年前李府的篆刻师之手。"这是警告,也是预告。"她将诗稿递给萧怀瑾,
"'牡丹泣血'指的是血牡丹案,'梦中虫'……""《庄子》中有'庄周梦蝶'之典,
蝶梦虫,虫梦蝶,不知是真是幻。"萧怀瑾接话,"但这里的'虫',
更可能指的是……""蛊。"两人同时沉默。十五年前,李家被诬陷的罪名正是"私通敌国,
以巫蛊乱朝"。先帝晚年迷信方术,曾在宫中养过一批蛊师,
后来这些蛊师随着先帝驾崩而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如果凶手在用蛊术杀人,
"李佩仪缓缓道,"那血牡丹案的宫女,血液被抽干却面带笑容,
就能解释了——中蛊者幻觉极乐,甘愿赴死。""但蛊师已绝迹多年。""或者,
有人养了他们十五年。"萧怀瑾忽然走向窗边。窗外是一株老梅,花期已过,
枝头挂着枯瘪的果实。他盯着那些果实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摘下一颗,
剥开干瘪的果皮——里面不是核,是一枚小小的玉片,刻着"沈"字。"满树都是。
"他的声音很冷,"凶手在秀女入宫那日,就在她窗外种下了标记。他观察她,等待她,
直到她展现出最耀眼的天资……然后收网。"李佩仪跃出窗外,仔细检查那株老梅。
树干上有新鲜的刻痕,是个箭头,指向西方——正是太史局的方向。"他在引我们去哪里。
""或者,引我。"萧怀瑾苦笑,"太史局掌星象历法,凶手想用星象杀人,
必然需要太史局的记录。而我,是太史局最熟悉十五年前旧档的人。""为什么?
"萧怀瑾沉默了很久。暮色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我父亲,是十五年前李府的星象师。
李家灭门那夜,他就在府中。"---第三章·旧档迷踪太史局的地下档案库,
藏着大唐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萧怀瑾点燃墙上的油灯,火光次第亮起,
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纸卷。这里记录着每一年的天象异变,
每一次皇帝因星象而起的杀心,每一颗被解释为"祥瑞"或"凶兆"的流星。
"十五年前的上元夜,"他在积灰的架子上翻找,"父亲记录下来一份特殊的星图,
但他死后,那份记录就不见了。""你父亲怎么死的?""和李家人一样。
"萧怀瑾的背影僵了僵,"灭门案后第七日,他被发现溺死在太液池。官方记载是醉酒失足,
但我知道不是——他怕水,从不靠近湖边。"李佩仪没说话。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调查,
每一个试图触碰李家案真相的人,都死于"意外"。有溺水的,有坠马的,有暴病而亡的,
最离奇的一个,是在御花园中被掉落的匾额砸碎了头颅——而那匾额上,
正好刻着"正大光明"四个字。"找到了。"萧怀瑾从架子深处抽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面刻着繁复的星图。他输入密码——按照特定顺序按压星位,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布。绢布上画的不是星图,是一幅地图。长安城的地图,
但标注的不是街道坊市,而是无数个红点。李佩仪很快认出,这些红点分布的位置,
全是李氏族人的宅邸、商铺、甚至秘密的别院。而在地图中央,端王府的位置,
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牡丹花蕊处,写着两个名字——右相。淑妃。
"这是……""这是李家的产业分布,也是屠杀的路线图。"萧怀瑾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名字,
"父亲在死前留下了这个,说明他知道凶手是谁。但他没来得及告发,就死了。
"李佩仪盯着那两个名字,血液在耳中轰鸣。右相崔悯忠,当朝第一权臣,
皇帝亲政前的托孤重臣。淑妃,右相的亲妹妹,三皇子的生母,当今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
十五年前,正是他们联手,以"巫蛊"之名清洗了李家,扶持年幼的皇帝登基,
把持朝政至今。"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李家与右相无怨无仇,为何要灭门?
""因为李家的秘密。"萧怀瑾展开绢布的另一面,
那里画着一幅奇怪的图案——像是一扇门,门上刻着北斗七星的方位,"李家的先祖,
曾参与修建大明宫。而大明宫的地下,藏着一样东西。""什么东西?
""传国玉玺的另一半。"李佩仪愣住了。她知道这段历史——太宗皇帝得天下时,
曾命人重铸传国玉玺,但玉玺在铸造过程中裂开,只能以金镶之。民间一直有传言,
说真正的完整玉玺被藏了起来,太宗留下的只是赝品。"李家人知道这个秘密,
"萧怀瑾继续道,"而右相想要这个秘密。灭门,是为了灭口;但十五年来,
他一直没有找到那半块玉玺。""所以现在的连环命案……""是崔悯忠在逼你出来。
"萧怀瑾看向她,"你是李家唯一的幸存者,他相信你知道玉玺的下落。
血牡丹案、沈知微案,都是给你的警告——如果你不说,就会有更多人死,
直到凑齐三十二个亡魂。"李佩仪握紧了刀柄。她终于明白,
为何凶手要在密室留下那行字——"璧还之日,血债血偿"。璧还,谐音"壁还",
既指壁宿星象,也指玉璧归还。右相要的不是她的命,是李家的秘密。"我不会让他得逞。
""那就先找到玉玺。"萧怀瑾将绢布收入怀中,"在崔悯忠找到你之前。
"他们离开档案库时,夜已深沉。太史局的庭院里落满了月光,梅花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甜得发腻。李佩仪忽然停住脚步——她闻到了另一种气味,腥甜,潮湿,
和血牡丹案密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有人跟踪。"她低声道,手按上刀柄。
萧怀瑾也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挡在李佩仪身侧,
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盘——那是太史局用来测定方位的司南。铜盘的指针疯狂旋转,
最后指向庭院角落的阴影。"出来吧。"李佩仪横刀出鞘,"右相的人,还是淑妃的?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缓步走出,面容被幂篱遮住,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她手中握着一支玉笛,
笛身刻着与李佩仪手中横刀相同的纹路——那是李府的徽记。"都不是。
"女子的声音清冷如泉,"我是来帮你们的。或者说,是来帮十五年前的真相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