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青溪村。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
溅起浑浊的水花。程默摇下车窗,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陈年香烛味的潮湿空气涌了进来,
瞬间唤醒了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阔别七年,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以一个民俗学者的身份,回到这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故乡。青溪村静得反常。
记忆里鸡鸣犬吠、孩童嬉闹的村口,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从低矮的瓦房顶上飘起,很快被细雨打散。泥墙斑驳,
青苔爬上石阶,连路旁那棵百年老槐树也显得格外苍老,虬结的枝干在雨幕中伸展,
如同鬼魅的手臂。他将车停在村口唯一还算平整的空地上,拎起简单的行李下车。
脚下的泥浆粘稠,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这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村道两旁的老屋门窗紧闭,偶尔从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微弱而警惕。几个穿着深色布衣的老人佝偻着背,正围在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忙碌。
他们动作迟缓,神色凝重,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庄重又极其隐秘的仪式。
程默认出其中一个是他远房的二叔公,便走上前去。“二叔公。”他轻声唤道。
老人猛地一颤,像是被惊扰了,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清是程默后,
脸上的皱纹更深地挤在一起,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疏离,
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阿默?你……你怎么回来了?
”二叔公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学校放假,回来看看。
”程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老人们正在准备的东西:几叠粗糙的黄裱纸,
咒;几捆手臂粗细、散发着松脂清香的线香;还有一堆用稻草扎成的、面目模糊的人形草偶,
草偶身上穿着褪色的红布衣。“是……‘送瘟神’?”程默试探着问。
他记得小时候听老人提过,青溪村每三十年会有一次盛大的祭祀,名为“送瘟神”,
具体细节却讳莫如深。二叔公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抓住程默的手臂,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冰冷。“莫问!莫打听!”他急促地低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回来了就安生待着,莫要乱走,尤其……莫要靠近祠堂那边!”“祠堂?
”程默的心微微一沉。祠堂是程氏宗族的根脉所在,也是整个村子最核心的地方。
二叔公的反应如此激烈,祠堂那边发生了什么?老人们不再理会他,重新埋头于手中的活计,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程默压下心头的疑虑,决定先回老宅安顿。
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家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祠堂的方向。绕过几栋老屋,
祠堂那高大的青石门楼出现在眼前。然而,眼前的景象让程默瞬间僵在原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祠堂那两扇厚重的、刷着朱漆的大门紧紧关闭着。但大门之上,
赫然钉着一个人!那是老族长程德厚。他穿着平日最体面的藏青色长衫,
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被几根粗大的桃木钉死死钉在门板上——双臂张开,双腿并拢,
头颅微微下垂,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巨大飞蛾。
雨水冲刷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深色的污渍在他身下的门板上晕染开一大片,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的恐惧和某种扭曲的虔诚的表情。
最让程默心脏骤停的是老族长紧握在胸前的右手。那只枯槁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死死攥着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边缘布满铜绿的青铜罗盘。罗盘样式古朴,
表面刻满了细密繁复的纹路,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程默屏住呼吸,
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一步步走近。祠堂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雨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单调声响。
他仰头,目光死死锁在那罗盘上。罗盘的中心,天池位置,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磁针,
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稳定姿态,直直地指向村外的某个方向。程默顺着那指针的方向望去,
越过低矮的屋脊和朦胧的雨幕,视野尽头,
一座被粗大铁链层层缠绕、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古宅轮廓,在阴沉的天空下若隐若现。锁龙居。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进程默的脑海。那是青溪村绝对的禁忌之地,
是童年所有恐怖传说的源头。老人们说,那里锁着不祥之物,靠近者必遭横祸。而此刻,
老族长以这种骇人的“镇煞”姿势被钉死在祠堂大门上,手中紧握的青铜罗盘,
那根诡异的指针,正坚定不移地指向那座被铁链锁住的凶宅。
程默的目光艰难地从老族长僵硬的尸体上移开,再次落在那青铜罗盘上。
雨水顺着罗盘边缘滑落,冲刷着盘面。就在指针根部的盘体上,
两个模糊但异常清晰的古体小字映入眼帘——丙寅年。今年,正是丙寅年。
一阵穿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刮过祠堂门前的空地,吹得程默浑身一激灵。他猛地后退一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祠堂大门上那具诡异的尸体,
那直指锁龙居的罗盘指针,还有那触目惊心的“丙寅年”刻字……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瞬间将他牢牢罩住。三十年的轮回,送瘟神的祭祀,被钉死的族长,
指向凶宅的罗盘……青溪村,他阔别多年的故乡,究竟在酝酿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地底、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叮铃”声,
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方向,正是锁龙居。那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
刺穿了祠堂前死一般的寂静,也刺进了程默紧绷的神经里。
第二章 禁忌初现祠堂前那股混合着血腥与雨水泥腥的气味,
像冰冷的蛇一样缠绕在程默的鼻端。
他强迫自己从老族长程德厚那凝固着恐惧与诡异的尸体上移开视线,
目光死死锁在锁龙居那模糊的轮廓上。那若有若无的“叮铃”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召唤,
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穿透雨幕,在他耳中嗡嗡作响。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才停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青铜罗盘上“丙寅年”的刻字,
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
年一轮回……老族长以这种骇人的方式“镇煞”……指向锁龙居的指针……这一切绝非偶然。
程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他是民俗学者,
不是被吓破胆的孩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答案。而在这个闭塞、守旧的村子里,
答案往往藏在那些最年长、最沉默的老人嘴里。二叔公那张布满沟壑、写满警告的脸,
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转身,不再看那扇钉着尸体的朱漆大门,
脚步沉重地朝着二叔公家的方向走去。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浸湿了衣领,
带来一阵阵寒意。二叔公的家在村子西头,一栋低矮的老瓦房,门前堆着些劈好的柴火。
程默推开虚掩的院门时,老人正佝偻着背,坐在堂屋门槛上,对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发呆。
昏黄的光线从屋内透出,勾勒出他瘦削、枯槁的剪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听到脚步声,
二叔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程默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惧、担忧,还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阿默……”二叔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扶着门框,颤巍巍地站起来,
“你……你去了祠堂?”程默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
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二叔公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沉甸甸地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造孽啊……造孽……”他喃喃自语,
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德厚他……终究是没躲过……”“二叔公,”程默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目光锐利地看向老人,“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送瘟神’到底是什么?
老族长他……为什么会被那样钉在门上?还有那个罗盘,它指向锁龙居!
”“锁龙居”三个字一出口,二叔公的身体明显剧烈地抖了一下,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惊恐地左右张望,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诅咒,会招来不祥。
“莫提!莫提那个地方!”二叔公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抓住程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枯瘦的手指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阿默,听二叔公一句劝,赶紧走!离开青溪村!
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老人的恐惧是真实的,像冰冷的潮水,
透过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程默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我不能走。
”程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轻轻但坚决地掰开二叔公的手,“我是程家人,这里是我的根。
老族长死得不明不白,村里笼罩着这种气氛,我走了,心也不安。二叔公,您知道些什么?
告诉我!”二叔公看着程默年轻却异常执拗的脸,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他嘴唇哆嗦着,
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门框上,
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光。“唉……都是命……都是命啊……”他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送瘟神’……送的不是瘟神,是……是给那地方‘上供’啊……”“给锁龙居?
”程默的心猛地一沉。二叔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默,你记住,牢牢记住!
锁龙居有三条铁律,碰不得!碰了,就是死路一条!”程默屏住呼吸,
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防水笔记本和笔,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第一条,”二叔公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门前那对石狮子,是镇物!万万不可移动分毫!动了,就是破了镇,要出大乱子!
”程默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禁忌一:不可移动石狮”。“第二条,
”二叔公的眼神飘向锁龙居的方向,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午夜……过了子时,
千万莫要靠近锁龙居!若是……若是听到里面有铜铃声响起,立刻捂住耳朵,掉头就跑!
跑得越快越好!那铃声……是勾魂的!听过那铃声的,都没好下场!
”“禁忌二:不可听午夜铜铃。”程默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墨迹。
他想起祠堂前听到的那声微弱“叮铃”,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第三条!
”二叔公猛地抓住程默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眼睛瞪得极大,
眼白上布满血丝,“西厢房!那间屋子里有个红木打的衣柜!那柜门……无论如何!千万!
千万不能打开!绝对不能开!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禁忌三:不可开红木衣柜。”程默记下最后一条,
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石狮、铜铃、红木衣柜……这些看似普通的物件,在锁龙居的阴影下,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阿默,记住没有?这三条,是祖祖辈辈用命换来的教训!碰不得!沾不得!
”二叔公死死盯着他,反复强调,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你答应二叔公,
离那地方远远的!就当……就当没看见祠堂的事,赶紧走!”程默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他没有回答二叔公的恳求,只是深深看了老人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决心,
唯独没有退缩。他转身,沉默地走出了二叔公家的院子,重新踏入冰冷的雨幕之中。
二叔公绝望的呼喊声被隔绝在身后:“阿默!阿默!你听二叔公的啊——”夜幕,
在连绵的阴雨中悄然降临。整个青溪村被浓重的黑暗和死寂包裹,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消失了,只有雨滴敲打瓦片的单调声响,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回荡。程默躺在老宅冰冷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二叔公惊恐的脸,
老族长诡异的尸体,青铜罗盘冰冷的指针,还有那三条渗人的禁忌,
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盘旋。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空气却更加粘稠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午夜将至。
为这漫长而压抑的夜晚将如此度过时——“叮铃……”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铜铃声,
如同冰针划破耳膜,毫无征兆地穿透雨幕,从锁龙居的方向,清晰地传了过来!
程默猛地从床上坐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铃声,和他在祠堂前听到的一模一样!冰冷,
空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
二叔公惊恐的警告声在耳边炸响:“若是听到里面有铜铃声响起……立刻捂住耳朵,
掉头就跑!跑得越快越好!那铃声……是勾魂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
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跑!理智在疯狂叫嚣,催促他遵从二叔公的警告,
远离这致命的铃声。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作为民俗学者深入骨髓的探究本能,
以及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却牢牢地钉住了他的双脚。祠堂前的尸体,青铜罗盘的指向,
丙寅年的诅咒……锁龙居是一切谜团的核心。这午夜响起的禁忌铃声,
或许就是揭开真相的第一道缝隙!程默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恐惧与决绝的激烈碰撞。
他猛地掀开薄被,跳下床,动作快得几乎没有思考。他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
连鞋带都来不及系紧,便悄无声息地推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头扎进了门外浓稠如墨的雨夜之中。雨丝冰凉,打在他的脸上、脖颈上,带来阵阵寒意,
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凭着记忆,
在漆黑一片、泥泞湿滑的村中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目标明确——锁龙居。
越靠近村外,那种死寂和压抑感就越发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
像是陈年的香灰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又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烂味。
终于,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
那座被无数粗大铁链层层缠绕、如同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古宅轮廓,
清晰地出现在程默眼前。锁龙居。此刻,这座凶名赫赫的古宅在雨夜里更显阴森。
没有一丝灯火,只有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它黑黢黢的墙壁和瓦片。
那些缠绕在门廊、窗棂、甚至屋顶上的粗大铁链,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湿漉漉的幽光,
如同巨蟒的鳞片,无声地诉说着禁锢与不祥。而那诡异的铜铃声,正是从古宅深处传来。
一声,又一声,间隔均匀,节奏单调,在死寂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和清晰,
如同某种冰冷而机械的召唤。程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强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惊呼,屏住呼吸,借着几丛低矮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这雨夜中的未知恐怖。
当他终于能透过雨幕,勉强看清锁龙居正门前那片空地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在那扇被层层铁链锁死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沉重木门前,赫然跪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破旧衣服,身形佝偻,瘦骨嶙峋。
他面朝着紧闭的大门,以一种极其卑微、近乎五体投地的姿势匍匐在地,
额头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是李瘸子!村里的守村人!
李瘸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程默的存在。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癫狂而虔诚的状态中。
伴随着那一声声从门内传出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叮铃”铜铃声,
李瘸子枯瘦的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他那干裂、嘶哑的喉咙里,
就挤出一串串含混不清、却又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音节。那声音低沉、怪异,
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摩擦,又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方言咒语。程默凝神细听,
节:“……镇守……丙寅……龙眠……莫扰……献……”每一个字音都仿佛带着冰寒的阴气,
在凄冷的雨夜中飘荡,与那单调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程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惊呼。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守村人李瘸子,
这个平日里在村里沉默寡言、行动不便、甚至有些痴傻的老人,此刻竟在午夜时分,
跪拜在锁龙居门前,念诵着这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充满邪异气息的咒语!
光绪年间的咒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程默的脑海。他作为民俗学者,
对地方历史和古语发音有过研究。李瘸子口中那些含混的音节,其发音方式和用词习惯,
绝非现代口语,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古旧、甚至可能是晚清时期的特征!二叔公的警告,
老族长的惨死,青铜罗盘的指向,
午夜禁忌的铜铃……还有眼前这守村人诡异的跪拜和古老咒语……所有的线索,
都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最终都死死地指向这座被铁链锁住的凶宅——锁龙居!
它里面,到底锁着什么?程默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他死死盯着李瘸子那在雨中不断起伏叩拜的佝偻背影,
听着那混合着铜铃声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咒语,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这每三十年一次的“送瘟神”,送的究竟是什么?
第三章 母亲日记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停歇,留下一个湿漉漉、死气沉沉的清晨。
程默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老宅,每一步都踏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锁龙居门前李瘸子那佝偻跪拜的身影,混合着含混不清的古老咒语和冰冷铜铃声的画面,
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仿佛窥见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的、沉眠在时间深处的可怖真相。老宅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
这是他童年记忆里的味道,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
祠堂的惨剧、二叔公的警告、午夜锁龙居的诡谲……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
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在这片混乱和恐惧中站稳脚跟的东西。
目光落在堂屋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旧樟木箱上。那是祖母留下的遗物,他这次回来,
除了参加“送瘟神”,本也打算整理一下。现在,
这似乎成了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却又可能与现实紧密相连的寄托。他搬来一张矮凳,
拂去箱盖上的浮尘。铜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掰就开了。箱盖掀起的瞬间,
一股更浓郁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纸张和虫蛀的味道。
里面堆叠着一些褪色的旧衣物、几件早已失去光泽的银饰,以及几本用蓝布包裹着的线装书。
程默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衣物下压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他认得这个本子,是祖母生前用来记录一些风水堪舆心得的笔记。他轻轻拿起,
翻开泛黄脆弱的纸页。里面是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文字,
夹杂着一些手绘的星图、罗盘方位图和奇特的符文标记。其中一页,
赫然画着锁龙居的简略平面图,标注着“龙眼”、“困龙阵基”等字样,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石狮镇煞,铜铃引魂,衣柜锁阴,三者缺一,龙煞必出。
”这印证了二叔公所说的三条禁忌,甚至点明了其背后的风水原理——困龙局。
程默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他继续翻找,手指触到一个更小、更柔软的东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软皮,
上面用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程静 1986-1987”。
程静——这是他母亲的名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关于她的记忆早已模糊,
只剩下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个空落落的称谓。父亲对此讳莫如深,村里人也极少提及。
这本日记,就像一道尘封了三十年的门,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日记本。纸张同样泛黄,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许多字迹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他小心翼翼地翻看着,
跳过前面一些记录日常琐事和心情的段落,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与青溪村、与锁龙居相关的信息。终于,在日记的后半部分,他找到了。
“……回到青溪村已经半个月了。父亲程默的祖父似乎很不安,总让我少出门,
尤其不要去村西头。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那里藏着什么。二叔公今天喝多了,
拉着我说了些醉话,提到了锁龙居的规矩……石狮子不能动,半夜铜铃不能听,
红木衣柜不能开……他说这是祖训,碰了要遭大祸。他的眼神很恐惧,
不像是在说假话……”“……偷偷去了锁龙居附近。白天看,那宅子除了破败些,
也没什么特别。可一到晚上,就觉得阴森森的。我好像……听到了铃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心里有点发毛……”“……查了村里的老档案,很零碎。光绪二十三年,
丙寅年,村里闹过一场大‘瘟’,死了很多人。地方志记载含糊,只说‘邪祟作乱,
幸得高人镇压’。高人?锁龙居就是那时候建的吧?那些铁链……真的是用来锁‘龙’的吗?
还是锁着别的什么东西?……”,程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加快了翻页的速度。
日记的日期越来越接近母亲失踪前的那段时间,字迹也变得更加潦草、急促,
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丙寅年!又是丙寅年!三十年一轮回……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牌位……那些早逝的程家人……他们的死亡年份……天啊!
……”“……不行,我得弄清楚!那衣柜……西厢房的红木衣柜……里面到底有什么?
二叔公说绝对不能开……可如果……如果钥匙在……”日记在这里出现了大片的虫蛀,
几页纸粘连在一起,字迹完全无法辨认。程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
用指甲小心翼翼地试图分开粘连的纸页,生怕弄坏了这脆弱的遗物。终于,
他翻到了最后几页能看清的内容。日期是母亲失踪前三天。“……来不及了。我感觉到了,
苏醒……铜铃声越来越清晰……石狮子……我看到了……石狮子的眼睛……好像在……变红?
不,是错觉吗?……”“……警告!必须留下警告!
给阿默……如果他将来回来……一定要告诉他……”最后几行字,
是用一种近乎力透纸背的力道写下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决绝:“石狮流血,衣柜开,大祸至!
”“记住!丙寅年,月食现,锁龙开,祭品来!逃!快逃!!!”“程静绝笔”“石狮流血,
衣柜开,大祸至……”程默喃喃地重复着母亲用生命留下的最后警告,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心脏。丙寅年,月食现,锁龙开,祭品来!
这与他手中青铜罗盘上“丙寅年”的刻字,与祠堂老族长诡异的死亡方式,
与李瘸子午夜念诵的咒语中反复出现的“丙寅”、“献”字,完全对应上了!
母亲在三十年前,调查着和他此刻一模一样的禁忌!她预见到了石狮流血、衣柜开启的凶兆!
而她最终的结局,是失踪……或者说,是成为了某种“祭品”?
巨大的震惊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祖母的风水笔记,母亲的泣血警告……两代人的探寻,
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恐怖的核心——锁龙居,
以及那每三十年一次的、以程家人为祭品的血腥轮回!就在这时,
一阵若有若无的、带着诡异韵律的童谣声,如同游丝般,穿透老宅紧闭的门窗,
飘了进来:“丙寅年,月食现……”“锁龙开,祭品来……”“石狮哭,
衣柜响……”“程家人,跑不了……”声音稚嫩,却冰冷得不带一丝孩童应有的天真,
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和死寂。那歌词,赫然与母亲日记最后的警告,
几乎一模一样!程默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湿冷的空气涌入,
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他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旧棉袄、面色青白的孩子,
手拉着手,在村中泥泞的小路上蹦跳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支恐怖的童谣。
他们的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种诡异的、僵硬的微笑,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丙寅年,月食现……”“锁龙开,祭品来……”童谣声在死寂的村庄上空回荡,
像是一曲提前奏响的、为祭品送葬的安魂曲。程默站在窗前,浑身冰冷,
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由禁忌、诅咒和三十年一轮回的宿命编织而成的大网,
死死地罩在了中央。第四章 井底秘密童谣声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程默的脖颈,
几乎让他窒息。窗外,那几个面色青白的孩子还在泥泞中蹦跳,歌声单调而诡异,
一遍遍重复着死亡的预言。他猛地关上窗,木框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隔绝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却无法隔绝心底翻涌的寒意。母亲日记里血淋淋的警告,
祖母笔记中玄奥的风水图解,还有那支仿佛从地狱传来的童谣,所有的线索都像锁链一样,
将他牢牢捆缚在“祭品”的位置上。他需要行动,需要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
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光绪二十三年的丙寅年惨案,那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他必须去查县志,
去翻阅那些尘封的历史。程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日记和祖母的风水笔记收好,贴身藏在内袋里。这两样东西,
是他对抗未知恐惧的唯一武器。他推开老宅的门,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洼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死寂得可怕。
昨夜唱童谣的孩子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快步走向村东头的村委会,
那里有一间存放着老旧档案和县志的库房。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一阵嘈杂的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古井旁,围拢着七八个村民,个个面色惊惶,
对着井口指指点点。“作孽啊……大清早的,这是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看着像……像双鞋?”“谁家女人的绣花鞋掉井里了?晦气!”程默心头一凛,
快步挤了过去。只见浑浊的井水里,果然漂浮着一双暗红色的绣花鞋。鞋面是上好的绸缎,
虽然被水浸泡得失去了光泽,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繁复花纹依旧清晰可见。
那花纹……程默瞳孔骤然收缩!那扭曲盘绕的线条,那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诡异图案,
与他贴身藏着的青铜罗盘上镌刻的符文,几乎一模一样!“捞上来!快捞上来!”有人喊道。
一个胆大的后生找来长竹竿,费了好大劲才将那鞋子勾了上来。
湿漉漉的绣花鞋被扔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暗红的颜色像凝固的血,
金线绣成的符文在灰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妖异。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程默蹲下身,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恶心感,仔细端详。鞋是旧式的三寸金莲样式,尺寸极小,
显然属于一个缠足的女人。鞋底磨损严重,但靠近脚跟的位置,
赫然用更深的红线绣着一个完整的符文——正是罗盘上那种古老、神秘、令人不安的符号。
“这是……锁龙居的东西!”人群中,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响起。是二叔公。他拄着拐杖,
脸色比平时更加灰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双鞋,嘴唇哆嗦着,
“邪祟……邪祟要出来了……石狮流血之前,必有异兆……这鞋……这鞋就是报丧的!
”“二叔公,这鞋底的花纹……”程默拿起一只鞋,指着鞋底的符文,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您认得吗?和祠堂出事那天,老族长手里那个罗盘上的……”“闭嘴!
”二叔公猛地打断他,拐杖重重顿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严厉,“不该问的别问!
这鞋……这鞋赶紧烧了!扔回井里也行!沾不得!沾不得啊!”他说完,
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转身就走,
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更加惊恐的村民。程默的心沉了下去。
二叔公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符文绝非寻常之物,它与锁龙居的诅咒紧密相连。
他趁人不注意,迅速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拓下了鞋底那个完整的符文,
然后将鞋子交给旁边一个不知所措的村民:“听二叔公的,处理掉吧。”他必须去查县志,
光绪二十三年,丙寅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村委会的库房阴暗潮湿,
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程默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木架间翻找着,
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用油布包裹着的《青溪县志》。他拂去厚厚的灰尘,
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脆弱的纸页。县志记载着这个偏僻村落数百年来的风土人情、灾异祥瑞,
字里行间透着古旧的气息。他直接翻到光绪年间。一页页看过去,
大多是些旱涝灾害、赋税徭役的记录。直到“光绪二十三年”那一卷,
记载陡然变得不同寻常。“……光绪二十三年,岁在丙寅。春夏之交,天降异象,星斗晦暗。
村中忽起无名之疫,染者初时体虚力乏,继而高热谵语,肤现黑斑,状若蛇鳞。旬日之间,
阖村十室九空,死者枕藉,哀鸿遍野。乡绅耆老惶恐,疑为邪祟作乱,
延请云游道人作法镇之……”程默的心跳加速,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无名之疫?症状诡异,
死亡迅速,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瘟疫!“……道人姓李,号玄真,精通风水厌胜之术。
观村中地脉,言有‘阴煞’自龙眼之地泄出,需建宅镇压,并以精铁锁链缚之,
方可断绝祸源。遂择村西凶地,起‘锁龙居’,铸铁链八十一根,缠绕宅基,深埋地底。
又设石狮镇门,铜铃引魂,红木衣柜锁阴,立下三条禁忌,告谕村民世代谨守……”锁龙居!
果然是那时建的!程默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法成之日,道人玄真亲自主持血祭,
以自身精血为引,启动困龙大阵。然阵法凶险,反噬之力甚巨,玄真当场呕血而亡。
然其阵终成,邪祟暂平。村中幸存者,唯守村人李三者……”李三!守村人!
程默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急切地翻动着书页,寻找关于这个唯一幸存者的记载。“……李三,
本村孤户,为人木讷,略有痴愚。大疫之时,其家人尽殁,唯其独活,然神智受损,
言语不清。道人玄真临终前,指其为‘守阵人’,赐予秘法,嘱其世代看守锁龙居,
确保禁忌不破,阵法长存……”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关于李三的后续记载一片空白。
程默不甘心,继续往后翻。在县志附录的“人物图像”部分,他看到了几幅模糊的版画肖像。
其中一幅的标注是:“光绪二十三年守阵人李三”。程默的目光凝固在画像上。
画中是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穿着破旧的短褂,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他的左脸上,
有一道从颧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疤痕。画像的下半身没有描绘,
但旁边一行小字注解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程默:“守阵人李三,因幼时坠崖,左足跛行,
人称李瘸子。”李瘸子!程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画像上那张脸,那道疤痕,
“李瘸子”的称呼……与昨夜在锁龙居门前跪拜念咒、今晨在井边惊恐失态的那个佝偻身影,
几乎一模一样!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光绪二十三年是1896年,
距今已经一百二十多年!一个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而且画像上的李三看起来是中年人,
一个荒诞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程默的脑海:难道李瘸子……就是那个李三?
守阵人的职责是世代相传?还是……有什么东西,让他跨越了时间的界限?他猛地合上县志,
厚重的书页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母亲日记里的“丙寅年”轮回,县志记载的集体死亡事件,
唯一幸存的守村人李三……以及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仿佛从历史中走出来的李瘸子!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回避的恐怖真相——锁龙居的诅咒,
跨越了整整四个丙寅年,从未停止!而李瘸子,这个看似卑微的守村人,
就是这漫长诅咒最直接的见证者和……执行者?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阵若有若无的、冰冷而熟悉的铜铃声,穿透库房厚重的墙壁,幽幽地飘了进来,
仿佛来自锁龙居的方向,又仿佛来自那深不见底的井中。
丁零……丁零……铃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像一双无形的手,再次扼住了程默的咽喉。
第五章 石狮泣血铜铃声像冰锥,一下下凿进程默的耳膜。他猛地扑到库房唯一的木格窗前,
用力推开沉重的窗板。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青溪村吞没。
那铃声并非来自锁龙居的方向,而是更近,仿佛就在村委会的院子里飘荡,
又或者……是从他脚下的地底渗出来的。丁零……丁零……声音断断续续,
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阴冷,每一次响起,都让他的心脏跟着抽搐一下。李瘸子!
那个跨越百年时光的守阵人!县志上李三枯槁的脸和那道狰狞的疤痕,
与昨夜锁龙居前那个跪拜的身影、今晨井边惊恐的老人,在他脑海中疯狂重叠。
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四肢,但一股更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愤怒和不甘猛地冲了上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像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光绪二十三年的丙寅年,
县志记载的集体死亡,唯一的幸存者李三……这一切的源头,就在那座被铁链缠绕的锁龙居!
他抓起那本沉重的县志,塞进随身的帆布包,转身冲出库房。霉味和灰尘被抛在身后,
迎面扑来的是带着浓重水汽的夜风。铜铃声在他冲出门口的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更加深沉的黑暗。程默没有犹豫,拔腿就向村西头的锁龙居跑去。
脚下的泥路湿滑黏腻,昨夜暴雨的积水尚未退去,每一步都溅起冰冷的水花。
村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到一丝,整个村子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踩踏泥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快接近锁龙居时,
几滴冰冷的液体砸在他的额头上。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瞬间将他淋得透湿。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抹了一把脸,
抬眼望去。锁龙居那破败的黑影在暴雨中矗立,
八十一根粗大的铁链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巨蟒缠绕着这座不祥的古宅。
门前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在雨幕中显得更加狰狞。就在程默的目光扫过石狮的瞬间,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雨水的冲刷下,
那对石狮原本灰白色的眼窝里,正缓缓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不像雨水那样清澈流淌,而是如同泪珠般,一滴,一滴,
缓慢而沉重地从石狮的眼眶里滚落,混入倾盆的雨水中,
在石狮脚下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石狮流血!二叔公在井边那惊恐的断言,
母亲日记里血淋淋的警告,此刻以一种最直观、最骇人的方式呈现在程默眼前!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上来,头皮阵阵发麻。这不是幻觉!在滂沱大雨中,
那暗红的痕迹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程默悚然回头,只见二叔公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枯瘦的身体在暴雨中瑟瑟发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对泣血的石狮,脸上毫无人色,
恐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了。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