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天,村里死了七个人。这七个人死得毫无征兆,又各具蹊跷。
村东头的铁匠王老三,打铁时一头栽进火炉,等被人发现时已烧成焦炭;村西的寡妇张氏,
去井边打水,却不知怎么掉进了仅容一桶进出的井口,
捞上来时浑身骨头碎了大半;更诡异的是村南的李家三兄弟,一夜之间同时暴毙,
死时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乐景象。而这一切,
都发生在我从娘胎里滑出的那个子时。接生婆赵大娘后来回忆说,那晚的月亮红得像血,
挂在树梢上仿佛一只窥视人间的眼睛。我娘林秀云的阵痛从傍晚开始,但直到子时,
我才迟迟不肯露面。“你娘流了好多血,床单都浸透了,”赵大娘多年后醉酒时曾对旁人说,
“我接生三十多年,从没见过那么能熬的妇人。她咬着布巾,汗把头发全打湿了,
可就是不喊疼,只是盯着窗外那轮红月亮,眼神里全是恐惧。”子时整,
村里第一声惨叫响起——是王老三。几乎同时,我终于降生了。“你不是正常生出来的,
”赵大娘说这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你是坐着出来的,像坐在什么东西上。我定睛一看,
差点没吓死——那形状,分明是一口小棺材的轮廓!”脐带在我脖子上缠了三圈,
勒得我面色青紫。赵大娘手忙脚乱地解开,我却一声不哭,只是睁着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静静地看着这个血腥的世界。奶奶冲进产房,只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娃不能留,她是来讨债的。”讨什么债?没人知道。
只知道我娘在生下我后大出血,天还没亮就断了气。而爹在从县城赶回来的路上,
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山洪。第二天村民们在下游十里处的河滩上找到了他的尸体,
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有腰间系着的那块娘亲手绣的平安符,证明了他的身份。一夜之间,
我成了孤儿,也成了村里的灾星。葬礼上,七个死者的家属堵在外婆家门口,要讨个说法。
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撒了一地,像一场诡异的雪。“一定是这娃带来的晦气!
”“棺材子!阴气缠身,克亲克邻!”“扔后山去!让她自生自灭!”愤怒的人群举着火把,
将黑夜照得通红。外婆——那时她还不算太老,背也没那么驼——独自挡在门前,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谁敢动我外孙女,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人群骚动,但终究没人敢上前。
外婆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据说还懂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更重要的是,
她那双眼扫过谁,谁就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最终,人群散了。
但我活下来的代价,是彻底被村子排斥。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的老宅里度过的。
那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木结构房子,据说还是清朝时林家祖上建的。房子很大,
却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住。楼上长期锁着,是我娘以前住的房间。“别上去,
”每次我盯着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时,外婆总会这样警告我,“楼上是你娘以前住的地方,
她魂儿还没走呢。”我不信。七八岁的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终于有一天,
趁外婆去镇上卖鸡蛋,我找到了那把藏在米缸底的钥匙。锁已经锈蚀,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楼梯吱呀作响,每踩一步,都扬起一片灰尘。楼上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朴素,一张木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蒙尘的镜子,我凑过去,想看看自己的模样——那时的我,
还没见过镜子里的自己。可镜子里不是我。是一个穿着碎花衣裳的年轻女人,坐在床边,
低头绣着什么。她那么专注,那么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我看呆了,伸手想去摸,
却碰到了冰凉的镜面。女人突然抬起头。她的脸是青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黑洞。鲜血从她的嘴角渗出,滴在手中的绣布上,染红了一朵未完成的牡丹。
“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来,“快...逃...”我尖叫着跑下楼,
从此再也不敢靠近楼梯半步。那天晚上,我发高烧,说胡话,外婆守了我三天三夜。醒来后,
我发现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串着一枚铜钱。“戴着,别摘。”外婆只说了这么一句。
时间一年年过去,我慢慢长大,但村里的排斥丝毫没有减弱。孩子们不敢跟我玩,
大人们见到我都要吐三口唾沫驱邪。上学时,我永远独自坐最后一排;村里分粮,
我家总是最后一家,而且常常“不小心”少算几分。只有李强例外。李强是村长的儿子,
比我大五岁。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七岁那年春天。我被几个孩子堵在村口,
他们用石子扔我,骂我是“棺材子”“扫把星”。我抱着头蹲在地上,
不哭也不喊——习惯了。“干什么呢!”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李强骑着自行车经过,
一个急刹跳下来。他那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个子高高,眉眼间有种村里少见的书卷气。
“强哥,她是棺材子,碰了会倒霉的!”一个孩子说。“胡说八道!”李强瞪了他们一眼,
“再欺负人,我告诉你们爹去!”孩子们一哄而散。李强走过来,蹲下身看我。我低着头,
不敢看他。“没事吧?”他问。我摇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
绿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给,别怕。”我没接。“拿着吧,甜的。
”他把糖塞进我手里,骑上车走了。那块糖我揣在口袋里整整一个月,直到糖纸都磨破了,
才小心翼翼地剥开,舔了一口。真甜,甜得我想哭。后来,李强去县城读高中,
一周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他总会“偶然”经过老宅,有时丢进院子里一个苹果,
有时是一本旧课本。我们很少说话,但他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光。外婆一天天老去。
她的背越来越驼,眼睛也越来越浑浊。但她总是护着我,用她那日渐佝偻的身躯,
为我挡开所有的恶意。我十八岁那年春天,外婆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老了,
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慢慢熄灭。临终前,她攥着我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挥柴刀,
能抡锄头,现在却枯瘦如柴,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晚晚...”她的声音很轻,
我得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七月半,鬼门开...千万别在村子里过夜。去城里,越远越好,
永远别回来...”“为什么?”我问。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有些债...该还了...但你...你不该还...”她还想说些什么,
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等咳停了,她的力气也耗尽了,
只是把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这个...拿着...关键时候...能保命...”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面老旧铜镜,
背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边缘已经氧化发黑。“外婆...”我想再问,
却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葬礼很简单,村里来了几个人,
都是看在李德福村长的面子上。李强也回来了,一身黑衣,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我。
下葬后的第三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点干粮,
外婆留给我的几百块钱,还有那面铜镜。村里的气氛诡异得可怕。明明是白天,
却安静得不像话。鸡不叫,狗不吠,连平日里最吵闹的孩子都不见踪影。村口老槐树下,
那几个天天打牌的老头今天也没来,只有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我沿着土路往村外走,
心里既轻松又沉重。轻松的是终于要离开这个囚禁我十八年的地方,
沉重的是不知前路在何方。就在即将走出村口时,李强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林晚,
等等。”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几天没睡好。“有事吗?”我问。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件事你得知道。”“什么事?”“关于你出生的真相。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爹娘的死不是意外,你也不是什么棺材子。
村子里有人做了亏心事,把脏水都泼到你身上了。”我心跳骤然加快:“你说清楚。
”“二十年前,村里闹饥荒,庄稼颗粒无收。老人们说是得罪了山神,要献祭才能平息怒火。
按照传统,献祭需要一个未出嫁的少女...”“赵小梅?”我听过这个名字,
在村里的闲言碎语中,总是和“不祥”“短命”联系在一起。
李强点头:“她是被选中的祭品。但在出嫁前一天,她逃跑了,躲在你外婆家。
你娘林秀云同情她,把她藏了起来。”这个故事我知道一些碎片,但从李强口中完整听来,
还是让我脊背发凉。“后来呢?”“我爹带人闯进去,强行带走了赵小梅。第二天,
她还是被送上了山。但仪式出了问题,赵小梅摔下山崖死了。”李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这不是全部真相。”“还有什么?”李强正要开口,突然脸色一变,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猛地推了我一把:“快走!七月半前一定要离开!记住,
千万别相信——”他的话戛然而止。一阵冷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等我再睁眼时,
李强已经不见了,只有远处树影摇晃,像是有人匆匆跑过。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李强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别相信谁?真相到底是什么?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
我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产房里烛火摇曳,映照着娘苍白的脸。她躺在床上,
肚子高高隆起,身下是一滩不断扩大的血迹。接生婆赵大娘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但那不是剪脐带的剪刀,而是裁衣服用的大剪刀,刃口闪着寒光。“快了,
快了...”赵大娘喃喃自语,眼睛却盯着窗外。窗外站着很多人,影影绰绰,看不清脸。
为首的是一个驼背的老太太——是王神婆,她手里拿着一面铜锣,正有节奏地敲着。
“时辰到!”王神婆尖声喊道。赵大娘举起剪刀,却不是朝向脐带,
而是朝着娘的脖子——我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湿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我大口喘气,心脏狂跳,梦里那一幕太过真实,
真实得让我几乎能闻到血腥味。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枕边的铜镜在微微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光,而是从镜子里透出来的、幽幽的绿光,像深夜坟地的磷火。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镜子。镜子里不是我。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浮肿,
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死死盯着我。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一行血泪从黑洞般的眼睛里流下来。“啊!”我吓得把镜子扔了出去。铜镜撞在墙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落在地上。我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过了好久才敢下床去捡。
镜子已经恢复正常,镜面里是我惊恐万分的脸。但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痕,
从右上角斜斜地延伸到左下角,像一道闪电。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关键时候能保命。
”难道这镜子刚才...保护了我?距离七月半还有三天。我决定提前离开,
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天还没亮,我就提着行李箱走出老宅,却发现村里的路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上的扭曲。原本熟悉的土路变得陌生,
两旁的老槐树全都枯死了,树干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咒。更诡异的是,
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死寂得可怕。我沿着出村的路走,
但走了半个多小时,又回到了老宅门口。鬼打墙。我心里一沉。小时候听外婆说过,
鬼打墙是鬼魂作祟,困住活人,不让你离开它的地盘。“鬼打墙。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守村人陈老伯蹲在墙角,正在抽旱烟。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了。村里人都说他脑子不太正常,
年轻时受了刺激,整天说些疯话。“陈伯,村里人都去哪了?”我急切地问。“躲起来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一张痛苦的人脸,“七月将近,
它们要出来了。”“它们是谁?”陈老伯没回答,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奇怪,一只眼珠是灰白色的,像是得了白内障,另一只却异常清明,
清澈得不像老人该有的眼睛。“你长得真像你娘,尤其是眼睛。”他顿了顿,又说,
“但你比她多了些东西。”“多了什么?”“死气。”他直截了当地说,
“你身上有死人的气息,从出生那天就有了。”我心里一沉:“因为我是棺材子吗?
”“棺材子?”陈老伯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那都是骗人的。你娘生你时难产是真,
但你不是什么棺材里爬出来的怪物。他们那么说,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什么事?
”陈老伯正要开口,突然脸色大变。他那只清明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死死盯着我的身后,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来了!她来了!”他终于喊出来,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
我猛地回头。空荡荡的街道,枯死的槐树,飘飞的纸钱——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时,
陈老伯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摊水渍,散发着淡淡的腥味,还有半截没抽完的旱烟。
我捡起烟杆,发现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去祠堂,
地窖。”祠堂?我心里一紧。外婆生前严令禁止我靠近祠堂,说那里不是我能去的地方。
但现在,我别无选择。祠堂坐落在村子最北边,背靠着一片竹林。平日里那里就少有人去,
此刻在晨雾笼罩下,更显得阴森可怖。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
门环是两个狰狞的兽头,不知是什么动物,眼睛处镶嵌的石头在雾中隐隐发红,
像活过来一样。我推开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祠堂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大。
正对着门是一排排祖宗牌位,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密密麻麻,至少有数百个。
最上面一排是林家历代先祖,下面依次排列,我在倒数第二排找到了外婆的名字:林秀英。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找到爹娘的名字。按照村里的规矩,未满三十岁横死的人不能入祠堂,
但爹娘去世已经十八年了,早该立牌位了。除非...他们的死另有隐情,
连死后都不被家族承认。我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哭声。是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
凄凄惨惨,像是从地下传来。我循着声音找去,
在祠堂最里面的墙角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活板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是开着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活板门。下面是一道陡峭的石阶,通向黑暗深处。哭声更清晰了,
还夹杂着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刺耳又绝望。我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咬咬牙走了下去。
地窖比我想象的要深,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才到底。手电筒的光照出一片不大的空间,
四面墙壁都是夯土,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器具——缺腿的椅子,裂开的陶罐,
还有几件辨不出原样的铁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另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像是...腐烂的泥土。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口棺材。不是现代的那种棺材,
而是老式的黑漆棺材,漆面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朽烂的木头。棺材头上贴着一张黄符,
但符纸已经残破,上面的朱砂符文褪色严重。哭声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我的心脏狂跳,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而棺材里的哭声越来越响,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也越来越急促。
“救...救我...”一个虚弱的女声从棺材里传出,“放我出去...”“你是谁?
”我颤抖着问。“我是...你娘...”我浑身一震:“不可能!我娘已经死了十八年了!
”“我没死...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我的女儿,
救救娘...”理智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但那个声音像有魔力一样,
让我不由自主地走向棺材。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棺材盖并没有钉死,
只是用几根木楔子卡住了。“推开它...推开就能见到娘了...”那个声音诱惑着。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木楔子。就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怀里的铜镜突然发烫,
烫得我惊叫一声缩回了手。那热度不是普通的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痛,
仿佛镜子在警告我。与此同时,棺材里的声音变了,从凄惨的哭泣变成了阴冷的笑声。
“差一点...就差一点...”那声音不再伪装,变得尖锐刺耳,“十八年了,
终于等到你了...林晚...我的替身...”棺材盖猛地弹开,重重砸在地上,
扬起一片灰尘。一只青灰色的手伸了出来,手指干枯如柴,指甲又长又黑,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我看清了棺材里的东西。一具女尸,
穿着破旧的红嫁衣,料子原本应该是上好的绸缎,现在却污秽不堪,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
她的脸已经腐烂大半,露出下面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我,下颌骨一张一合,
发出咯咯的响声。她爬出棺材,动作僵硬但迅速。我转身想跑,却被石阶绊倒,
重重摔在地上。手电筒滚到一边,光线乱晃间,我看见女尸扑了上来。
冰冷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那温度不像是死人的冰冷,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能冻结灵魂的寒意。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几乎要呕吐,
但脖子被掐住,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吐了。我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绝望中,我的手摸到了怀里的铜镜,
顾不上多想,我掏出镜子狠狠砸向女尸的脸。“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乎刺破我的耳膜。女尸松开了手,脸上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响声,
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铜镜掉在地上,镜面朝上,反射出的光不知怎么变得刺眼,
照在女尸身上,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开始溃散,像沙雕遇到狂风。我趁机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爬上石阶,冲出地窖,反手关上了活板门。下面传来愤怒的咆哮和剧烈的撞击声,
整个活板门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但门似乎有某种力量加持,任下面怎么撞,
就是纹丝不动。我瘫坐在祠堂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经留下了淤青。
捡起铜镜,我发现镜面上的裂痕扩大了,从原来的一道变成了三四道,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它替你挡了一劫,”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但裂了,下次就不一定管用了。”我猛地抬头,
看见李强站在祠堂门口,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警惕地后退一步。“我一直跟着你。”李强走进祠堂,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从你早上试图出村开始。陈老伯跟你说了什么?”“他让我来祠堂地窖。”我顿了顿,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对不对?”李强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那是赵小梅,
二十年前死在出嫁当天的女人。她没成亲就死了,按照规矩不能入祖坟,
只能暂时停在祠堂地窖,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下葬。但她怨气太重,一直不安分。
”“她为什么说是我娘?”“因为...”李强欲言又止,“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已经受够了!”我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从我出生起,
所有人都说我是灾星,是棺材子,克死了父母。现在又冒出个女鬼要找我当替身。
我有权利知道真相!”李强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怜悯深深刺痛了我。
我不需要怜悯,我需要真相。“你真想知道?”他问。“必须知道。”“好,”他叹了口气,
“那我就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知道真相后,立刻离开村子,永远别再回来。”我点点头。
李强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疲惫。他开始讲述,
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二十年前,村里闹饥荒,不是普通的收成不好,
是真正的颗粒无收。连续三个月滴雨未下,井水干涸,土地龟裂。老人们说是得罪了山神,
要献祭才能平息怒火。按照百年来的传统,献祭需要一个未出嫁的少女,
在七月半那天嫁给山神。”“赵小梅?”我猜到了。“对。她是被选中的祭品。
但就在出嫁前一天,她逃跑了。”李强吐出一口烟圈,“全村人找了她一夜,
最后在你外婆家找到了她。原来你娘林秀云——也就是你母亲的姐姐——同情她,
把她藏了起来。”“我娘的姐姐?”我一愣,“我娘是独生女啊。
”李强苦笑:“那是村里人告诉你的。你娘其实有个姐姐,叫林秀云,比她大两岁。
但在你娘十五岁那年,林秀云失踪了。村里人说她是跟货郎跑了,
但真相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真相是,那年村里也闹了灾,
虽然没有二十年前严重,但也需要献祭。林秀云就是被选中的祭品。但你外公外婆舍不得,
连夜送她去了县城的亲戚家。后来村里追问,他们就说女儿跟人私奔了。
这件事只有几个老人知道,年轻一辈都不清楚。”我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二十年前,
我娘藏起赵小梅,是因为她知道献祭的真相?”“对。她知道姐姐的经历,
知道所谓的‘嫁山神’其实就是送死。所以她冒着被全村唾弃的风险,藏起了赵小梅。
”李强掐灭烟头,“但村长,也就是我爹,带人闯进去,强行带走了赵小梅。第二天,
她还是被送上了山。但仪式出了问题,赵小梅在半路上摔下山崖死了,尸体三天后才找到,
已经不成样子。”“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有关系。
”李强的声音更低了,“赵小梅死后,村里开始发生怪事。
先是负责押送她的几个人相继暴毙,死状凄惨,像是被活活吓死的。然后是庄稼全部枯死,
井水变红。老人们说,赵小梅的怨魂回来了,要报复全村人。”“为了平息她的怨气,
村里请来一个游方道士。道士做了法,说赵小梅怨气太重,无法超度,只能封印。
而封印需要一个媒介,一个在七月半子时出生的新生儿,阴气最重,能容纳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