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死陆沉的那天，雨下得像天漏了。手术刀刺入他胸口时，他的手还停在我脸颊边，
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血涌出来，浸透他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迅速蔓延成一片刺目的红。
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撞在厨房廉价瓷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窗外雷声滚过，
闪电瞬间照亮他迅速失去血色的脸。他躺在那儿，雨水从没关严的窗户潦草地泼进来，
打湿他额前垂落的黑发。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半、滋滋作响的日光灯。
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第几次了？”我跪在他身边，
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手指抖得厉害，想碰他，又不敢。“一百二十七。”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又像解脱。“终于……对了一次。
”然后，他眼里的光，散了。雨还在下，砸在铁皮窗檐上，像密集的鼓点，
敲打着这场我独自观看的、重复了上百次的默剧终章。我叫苏晚，二十六岁，
是个普通的后端程序员。陆沉是我男朋友，二十七岁，
理论物理博士生——至少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是这样的。他也是我的“bug”。
一个杀不死的bug。准确地说，是一个我必须反复“杀死”，
才能在无数错乱嵌套的时间循环里，找到唯一正确路径的“关键异常进程”。
这一切始于三个月前。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我和陆沉在家吃火锅。电磁炉嘶嘶作响，
红油翻滚。他夹起一片毛肚，笑着对我说：“晚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
会怎么办？”我蘸着香油蒜泥，白他一眼：“又看什么科幻小说了？赶紧吃，毛肚老了。
”下一秒，公寓楼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吊灯疯狂摇摆。地震？这是十六楼！
陆沉猛地扑过来，把我护在身下。巨响、崩塌、黑暗。再睁眼，我坐在工位上，
电脑屏幕显示着下午三点零七分。同事小林探头过来：“苏晚，昨天的需求文档发我一下？
”我愣住，心脏狂跳。摸出手机——日期是“地震”前一天。我以为是噩梦。直到下班回家，
推开门，陆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今晚吃火锅？”同样的对话，
同样的红油翻滚。我死死盯着他，他眨眨眼：“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会怎么办？”我听见自己干涩地问。
他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怎么突然问这个？快洗手，毛肚要老了。”然后，
地震再次降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循环都以那场该死的“地震”和陆沉的死亡结束。
有时是楼塌，有时是火灾，有时是莫名其妙的车祸。唯一不变的是：陆沉一定会死在我面前，
用各种方式。而我，被困在同一天。直到第七次循环，我在极度恐慌和混乱中，
抓起水果刀刺向逼近的“意外”——一个从阳台闯入的、面目模糊的男人。血溅到我脸上时，
世界没有重启。陆震惊愕地看着我，然后……循环第一次向前推进了一天。
我发现了规则：陆沉的死亡是循环锚点。但由我亲手杀死他，可以“覆盖”锚点，推动循环。
这是个魔鬼交易。第八次，我下不了手。循环重置。第九次，我犹豫太久，
他被掉落的吊灯砸死。第十次、第十一次……我在失败和崩溃中逐渐麻木。第二十三次，
我在他熟睡时把刀抵在他喉咙上，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醒了，在黑暗里静静看着我，
轻声说：“晚晚，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那一刻我崩溃大哭。但他必须死。
只有他死在我手里，循环才能继续，我才能寻找出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陆沉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从不说破，只是用那种复杂的、带着怜悯和决绝的眼神看我，
在每个循环里配合我各种试探，然后安静地等待死亡。
我们变成了两个在时间牢笼里共舞的囚徒，踩着由他的死亡铺成的阶梯，
试图爬向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出口。一百二十七次。我试过所有变量：不同时间，
不同地点，不同凶器，不同情绪。我记录过每一次循环的细节，
在手机备忘录里循环会重置手机，但我学会了用最原始的纸笔记录，
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些“规律”：循环并非完美复制，
有微小的“数据溢出”——偶尔会出现不合逻辑的细节，比如明明该是晴天的日期却在下雨，
或者本该死去的邻居大妈突然健步如飞。这些“漏洞”，像程序里的bug，
是我唯一的线索。而陆沉，是最大的bug。他不会保留循环记忆——至少表面如此。
但他偶尔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做出一些“超前”的反应。比如在第四十一次循环，
我刚搬进这间公寓为了测试环境变量，
他就自然地指出的书架摆放位置“和上次不一样”。我追问，他却一脸茫然：“我说过吗？
可能记错了。”他在伪装。我确信。但他为什么要伪装？这个循环到底是什么？
答案的一部分，在我左肩后方那道淡红色的、两厘米长的陈旧疤痕里。
那是我从小就有的“胎记”。陆沉总喜欢在亲密时用指尖轻轻摩挲它，
眼神深邃得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第九十八次循环，
我在极度疲惫和绝望中冲他吼：“你到底知道什么？！这道疤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漆黑。然后他说：“如果有一天，
你需要打开一扇门，它会是钥匙。但现在……还不行。”现在，第一百二十七次。
我浑身湿透，跪在他的血泊边，雨水的冰冷和血液残留的温热形成诡异的触感。我做到了。
循环没有重置。窗外没有响起熟悉的、标志重置开始的低频嗡鸣。只有真实的、冰冷的雨，
和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这次，真的不一样了。我踉跄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走到我们合租的这间狭小客厅唯一完好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他的笔记本，屏幕还亮着，
是一行行我看不懂的复杂算法和波动曲线。旁边，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拿起文件袋，
很轻。倒出来，只有一封信，和一个很小的、黑色的U盘。信纸是普通的A4纸，
上面是他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这次‘迭代’终于成功了。恭喜你，也……抱歉。U盘里是我能留下的全部。真相，
代价，以及……‘格式化’这个错误世界的方法。钥匙在你左肩后方的疤痕里——别惊讶，
那是我在第三次循环时埋下的定位与解码芯片。用它读取U盘。然后，做你想做的。记住，
你从未做错任何事。错的是这个漏洞百出的‘现实’。——陆沉，于第41次迭代，
预感可能无法抵达终点时留。”信纸从我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被从破窗吹进来的雨滴迅速洇湿。第三次循环？那是我刚开始摸索规则、惊慌失措的时候。
他那么早就……？预感无法抵达终点？什么意思？我僵硬地转过身，
看向客厅那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如鬼，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慢慢脱下沾血的外套，扯开左边肩头的衣服。手指颤抖着抚上那道疤痕。
触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当我用力按压时，能感觉到皮下有极其微小的、坚硬的异物。
钥匙。埋在我身体里，长达几十次循环的钥匙。门外，警笛声已停在楼下，
粗暴的砸门声和厉喝穿透雨幕：“开门！警察！”太快了。这不正常。
循环的规则变了——或者说，因为我“成功”触发了某个条件，新的“情节”开始了。
我抓起U盘和还没湿透的信纸残片，塞进牛仔裤口袋。
冲向阳台——那里有老式公寓楼外置的、锈迹斑斑的逃生铁梯。翻出栏杆的瞬间，
冰冷粗糙的铁锈刺痛手心。下方是昏暗潮湿的后巷，红蓝警灯的光晕在墙壁上疯狂旋转。
我往下看，至少有三辆警车，人影幢幢。“嫌疑人可能企图从阳台逃脱！”楼下传来喊声。
我咬咬牙，开始向下爬。铁梯年久失修，在风雨中摇晃呻吟。爬到五楼时，
头顶传来阳台门被撞开的巨响。“站住！不许动！”我低头，加快速度。手掌被锈铁划破，
火辣辣地疼。爬到三楼平台时，下方巷口突然冲进来两个警察，
抬头用手电筒照向我：“在那里！”无处可逃。我看向旁边——距离平台约一米五，
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架。没有选择。深吸一口气，估算距离和雨水中的摩擦力。助跑，起跳！
身体腾空，雨水抽打在脸上。手指险险勾到外机架的边缘，湿滑的铁架几乎脱手。
我死命扣住，脚在空中乱蹬，终于踩到下方稍窄的支撑架，狼狈地攀了上去。回头，
警察已爬到铁梯中段，手电光柱锁定我。我转身，顺着空调架爬到隔壁楼的窗沿。
这是一栋办公楼的背面，窗户紧闭。我捡起旁边散落的半截砖头，狠狠砸向一扇窗！
玻璃碎裂声被雨声掩盖大半。我用手肘撞开残渣，翻身滚进黑暗的室内。
碎玻璃划破手臂和侧腰，温热的血渗出来。顾不上疼，爬起来辨认方向。
这像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堆满蒙尘的杂物。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口，拧动把手——锁着。
脚步声从外面走廊传来。“这边有玻璃破碎声！”我后退，目光扫视。角落有个通风管道口，
盖板半脱落。掀开盖板，里面黑洞洞的，勉强能容一人爬行。钻进去，
反手将盖板尽量拉回原处。管道内弥漫着灰尘和铁锈味，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向前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