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我订了他最爱的餐厅,准备了一份他念叨了很久的礼物。
我想告诉他,我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癌症。
我还想告诉他,我们离婚吧。
可他听完第一句,就睡着了。
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能一秒入睡。
“老公,我……”
沈瑜的话只说了一半,对面的李哲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头微微歪着,靠在沙发背上,睡得一脸安详。
就好像刚才那个兴致勃勃,说要好好庆祝十周年纪念日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瑜看着他。
十年了。
不多不少,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在她兴高采烈分享工作上的趣事时,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在她满怀忧虑讨论孩子升学的问题时,他应着应着就睡着了。
甚至在他们为数不多的亲密时刻,他也能在结束的瞬间,抽身,然后秒睡。
仿佛她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用完即弃。
一开始,沈瑜以为他是太累了。
毕竟他工作压力大,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体谅他,心疼他,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操半点心。
她甚至专门去学了安神助眠的按摩手法,每天晚上都给他按。
可他呢?
他不需要。
他根本没有睡眠障碍,他是“秒睡之神”。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他想,他就能立刻进入深度睡眠。
这种天赋,一开始让沈瑜羡慕不已。
后来,就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因为她慢慢发现,他的秒睡,是一种选择性的逃避。
当话题是他感兴趣的球赛、股票时,他能聊到半夜两点都精神抖擞。
可一旦话题切换到她的感受,她的烦恼,她的家庭时,睡意就会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用睡眠,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墙外是她和她的一地鸡毛。
墙内,是他一个人的岁月静好。
今天,她原本不抱任何希望。
但李哲早上出门前,却破天荒地抱了抱她。
“老婆,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我订了位置,晚上好好庆祝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
沈瑜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软了。
或许,他还是爱她的。
或许,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或许,她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于是,她推掉了下午所有的工作,去商场取了早就预订好的那块限量版手表。
那是他之前在杂志上看了好几遍,却因为价格太高舍不得买的。
她还去了一趟医院,拿到了母亲的最终确诊报告。
肺癌,中期。
医生说,尽快手术,还有希望。
沈瑜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哲。
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她想靠在他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她想听他说:“别怕,有我。”
她甚至连晚上的开场白都想好了。
她会先拿出那块手表,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她会靠着他,慢慢地,把母亲的病情告诉他。
最后,她会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她累了,这十年的独角戏,她唱不动了。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可她没想到,她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情绪,都在他雷打不动的鼾声中,成了一个笑话。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那瓶82年的拉菲,只倒了两杯,他那杯,几乎没动。
沈瑜端起自己的酒杯,猩红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像极了她这十年流干的心头血。
她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痛。
她缓缓起身,走到李哲身边。
他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是在做什么美梦吗?
梦里,有她吗?
沈瑜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这张脸,她爱了十年。
曾经,她觉得他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男人。
现在,她只觉得陌生。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了他紧闭的嘴唇上。
就是这张嘴,说过会爱她一生一世。
也是这张嘴,用十年的沉默,将她凌迟。
沈瑜收回手,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够了。
真的够了。
她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争吵质问。
她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她写得异常清晰。
财产一人一半,孩子归她,他有探视权。
她什么都不要,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写完,她签上自己的名字。
沈瑜。
这两个字,她写了半辈子,却从未像此刻一样,感觉如此解脱。
她拿着协议书走回客厅,轻轻放在了李哲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她拿起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就像扔掉她这十年可笑的婚姻。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是丈夫均匀的鼾声。
门内,是她无声的告别。
这一夜,沈瑜睡得格外安稳。
她没有再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睁着眼睛,听着他的鼾声,等待天明。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沈瑜睁开眼,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她走出卧室,李哲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像往常一样看着财经新闻。
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婆,早啊!今天早餐吃什么?”
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昨天那个秒睡的人不是他。
仿佛那场被辜负的十周年纪念日,只是一场幻觉。
沈瑜没有回答。
她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面前。
李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