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艾伦记得那个午后，风里带着烤杏仁和马粪的味道。
王城集市广场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布料的妇人扯着嗓子喊“来自东方的丝绸”，屠户的案板上血迹未干，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跑丢的鸡穿过人群。艾伦站在面包摊旁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人群中缓慢扫过。他穿着王家护卫的轻便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短披风，这种打扮在集市上并不显眼——国王允许护卫在轮休时着便装，只要不摘掉左胸口的王冠纹章。
“艾伦，你能不能别站得那么直？”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公主艾琳娜。她今天穿了一件朴素的灰色亚麻连衣裙，头发用一条暗绿色头巾裹住，只在额前露出几缕金色的碎发。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旁边摊位上的陶罐，嘴唇几乎不动地在说话。
艾伦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集市上大多数人都在忙着买卖，没有人注意到王冠纹章，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裹着头巾的女孩就是国王唯一的女儿。这是他们第四次这样出来了，每次都是艾伦陪公主偷偷溜出王宫，而其他人以为公主正在寝宫里“午睡”。
“您应该离那个面包摊远一点，”艾伦低声说，“上次您在那里站了太久，面包师的妻子一直在看您。”
“她只是在看有没有客人。”艾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不是所有看您的人都是无意的，公主殿下。”
艾琳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春天解冻的湖水，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少女被约束太多之后的不满。“叫我艾琳娜，”她说，“在这里我不是公主，你是我的表哥艾伦，我们来集市买针线。这是你对哨兵说的，你自己忘了？”
艾伦没有反驳。他当然没有忘，他记得自己向王宫侧门的哨兵说的每一个字：“殿下让我陪她去城南修道院探望姑母。”哨兵点了点头就放了行，没有人会怀疑王家护卫长最年轻的副手。艾伦今年二十四岁，在王宫护卫队服役六年，从见习护卫一步步升到副队长，靠的不是家世——他父亲只是一个战死沙场的下级骑士，留给他的只有一把剑和一句“做个正直的人”——而是靠毫无差池的尽职。
他尽心尽责地守卫公主的寝宫大门，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看着那扇橡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公主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有时候她会对他点点头，说一声“辛苦”，有时候她心情好，会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艾伦会挑一些不痛不痒的市井传闻说给她听，她笑了，他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他也只是在某些深夜躺在兵营的硬板床上时，才敢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承认：他对公主的忠诚，已经超出了护卫对主人的忠诚。
但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会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来了。”艾琳娜忽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艾伦从未听过的雀跃。
他从面包摊的陶罐倒影中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从人群里挤过来。那人穿着粗麻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带着一种集市上常见的、属于平民的、毫无顾忌的灿烂笑容。
他叫托马斯，是个皮匠的儿子。公主第一次偷跑出宫就遇到了他，那天托马斯的摊位在广场角落，卖的是手工缝制的皮带和钱袋。公主在他的摊位前驻足，假装看一条棕色的皮带，托马斯不知道怎么就从皮带聊到了王宫后山上的野花，聊到了护城河里的鱼，聊到了城东老妇人做的蜂蜜馅饼。艾伦站在三米外，听着公主的笑声，那是他在王宫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笑声——不是那种端庄的、嘴角微扬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捂着嘴、弯着腰、几乎喘不上气的笑。
从那天起，艾伦就多了一个秘密。
“艾琳娜！”托马斯挤到他们面前，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手里捧着一个被油纸包裹的东西。他把油纸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肉馅饼。“我刚从市场那头的馅饼摊来，排了好久的队，她家的馅饼是整个集市
艾伦记得那个午后，风里带着烤杏仁和马粪的味道。
王城集市广场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布料的妇人扯着嗓子喊“来自东方的丝绸”，屠户的案板上血迹未干，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跑丢的鸡穿过人群。艾伦站在面包摊旁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人群中缓慢扫过。他穿着王家护卫的轻便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短披风，这种打扮在集市上并不显眼——国王允许护卫在轮休时着便装，只要不摘掉左胸口的王冠纹章。
“艾伦，你能不能别站得那么直？”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公主艾琳娜。她今天穿了一件朴素的灰色亚麻连衣裙，头发用一条暗绿色头巾裹住，只在额前露出几缕金色的碎发。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旁边摊位上的陶罐，嘴唇几乎不动地在说话。
艾伦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集市上大多数人都在忙着买卖，没有人注意到王冠纹章，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裹着头巾的女孩就是国王唯一的女儿。这是他们第四次这样出来了，每次都是艾伦陪公主偷偷溜出王宫，而其他人以为公主正在寝宫里“午睡”。
“您应该离那个面包摊远一点，”艾伦低声说，“上次您在那里站了太久，面包师的妻子一直在看您。”
“她只是在看有没有客人。”艾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不是所有看您的人都是无意的，公主殿下。”
艾琳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春天解冻的湖水，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少女被约束太多之后的不满。“叫我艾琳娜，”她说，“在这里我不是公主，你是我的表哥艾伦，我们来集市买针线。这是你对哨兵说的，你自己忘了？”
艾伦没有反驳。他当然没有忘，他记得自己向王宫侧门的哨兵说的每一个字：“殿下让我陪她去城南修道院探望姑母。”哨兵点了点头就放了行，没有人会怀疑王家护卫长最年轻的副手。艾伦今年二十四岁，在王宫护卫队服役六年，从见习护卫一步步升到副队长，靠的不是家世——他父亲只是一个战死沙场的下级骑士，留给他的只有一把剑和一句“做个正直的人”——而是靠毫无差池的尽职。
他尽心尽责地守卫公主的寝宫大门，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看着那扇橡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公主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有时候她会对他点点头，说一声“辛苦”，有时候她心情好，会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艾伦会挑一些不痛不痒的市井传闻说给她听，她笑了，他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他也只是在某些深夜躺在兵营的硬板床上时，才敢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承认：他对公主的忠诚，已经超出了护卫对主人的忠诚。
但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会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来了。”艾琳娜忽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艾伦从未听过的雀跃。
他从面包摊的陶罐倒影中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从人群里挤过来。那人穿着粗麻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带着一种集市上常见的、属于平民的、毫无顾忌的灿烂笑容。
他叫托马斯，是个皮匠的儿子。公主第一次偷跑出宫就遇到了他，那天托马斯的摊位在广场角落，卖的是手工缝制的皮带和钱袋。公主在他的摊位前驻足，假装看一条棕色的皮带，托马斯不知道怎么就从皮带聊到了王宫后山上的野花，聊到了护城河里的鱼，聊到了城东老妇人做的蜂蜜馅饼。艾伦站在三米外，听着公主的笑声，那是他在王宫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笑声——不是那种端庄的、嘴角微扬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捂着嘴、弯着腰、几乎喘不上气的笑。
从那天起，艾伦就多了一个秘密。
“艾琳娜！”托马斯挤到他们面前，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手里捧着一个被油纸包裹的东西。他把油纸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肉馅饼。“我刚从市场那头的馅饼摊来，排了好久的队，她家的馅饼是整个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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