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之眼

地气------------------------------------------，卷着几百里黄土高原的脾性，一年四季都泛着暴躁的黄。陈官屯就趴在黄河一道大拐弯的北岸，像块被河水反复冲刷、快要散架的朽木墩子。屯里百十户人家，大多姓陈，往上数几代，可能都是一个祖宗，但如今早已出了五服，为了一垄地、一瓢水，亲兄弟也能打得头破血流。，名字是师父起的。他说我命里缺土，取名“山”能镇一镇。我打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是“气”。，像凝固的油脂，在泥土深处缓慢流淌；水气莹润淡蓝，贴着河床、井壁蜿蜒；生气暖白柔和，多在活物聚集、草木丰茂处盘旋；死气污浊灰黑，盘踞在坟冢、老屋、久病之人身上。这些“气”交织流动，构成了我眼中另一个斑斓又死寂的世界。。因为我眼珠子颜色浅，看人时总像没聚焦，透着股说不清的凉意。小孩们编顺口溜骂我：“陈瞎子，捡个娃，眼珠子，会说话，看见鬼，看见煞，早晚要被阎王抓。”陈瞎子是我师父，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是他在乱坟岗的雪夜里捡回来的，草席子裹着，脐带都没剪干净，差点冻死。他把我揣怀里焐活了，用米汤一口口喂大。，只是常年眯缝着眼，看人看物总微微侧着脸，用耳朵对着方向似的。他是外乡人，六十年代末流落到陈官屯，在村尾废弃的龙王庙旁搭了个窝棚，靠给十里八乡看风水、点阴宅、偶尔“找东西”为生。他本事大，要价也黑，但准，出奇的准。慢慢的，“陈瞎子”这名号从贬义叫成了敬畏。“看见”这事，瞒不过他。大概五六岁，跟他去邻村，路过一片老林子，我指着深处一片土坡说：“师父，那儿气是金色的，还一跳一跳，像心跳。”师父当时正在抽烟，烟杆子差点掉了。他眯缝的眼猛地睁大一线，盯了我半晌，那眼神沉甸甸的，像压了座山。他没说话，拉着我绕道走了。当晚喝了半斤散白酒，把我叫到跟前，第一次郑重说：“山子，你看见的，跟谁都不能说，爹娘老子都不能。说了，要惹大祸，要死人。记住了没？”。从那以后，他就教我认字，教《青囊经》、《撼龙经》，教阴阳五行、寻龙点穴，更多的是带我看，看不同的地气流转。他说我的眼是“地眼”，老天爷赏的，也是罚的。赏我能直窥地脉根本，罚我入了这行，就得担孤、夭、贫的因果。“咱们这行，老祖宗叫‘憋宝’，现在叫‘倒斗’，”师父呷着劣茶，眯眼望太行余脉，“说到底是跟死人抢饭吃，损阴德，折阳寿。万事留一线，取财不过三，见好就得收。有些地儿，气再盛也别碰，那是人设的局，钓贪心鬼的饵。”，他第一次带我“下地”。一个清代土财主的荒坟，师父点了穴，挖下去七尺二，见青砖。开棺只有薄棺、陶罐、铜钱。师父只取棺头一枚“乾隆通宝”，用红布包了给主家，说“请老祖宗一枚钱，保后人三年平安”，得了红包。出坟前，他把那铜钱在坟前烧了，灰埋进土，低声念叨。回去路上说：“这叫规矩。靠地吃饭，更得敬地。取一还一，不欠阴债。”，我又跟着下了几次“小地”，多是明清平民墓，偶有汉砖墓，没什么险，也没什么钱。师父总教我省钱，说攒本钱干正经营生，娶媳妇，离这行远远的。可我知道他离不开。他窝棚里藏着褪色帆布包，里面是油布包着的几本旧书，还有一把小小的、黑沉沉的、非金非木的尺子。有几次半夜，我看见他对着那书和尺子，一看半宿，烟一袋接一袋，眼神幽幽的。，等他老，我送终。直到那年秋，师父病倒了。，喝了酒，讲年轻时见闻。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蜡黄，冷汗湿透被头。我要请大夫，他铁钳般抓住我手腕：“没用……不是病……是债……阴债……到日子了……”，三十年前，他年轻气盛，跟一伙人进了座“大墓”。风水是“九龙叩首”，却是“死龙”，地气淤煞。他们破了外层，主墓室无棺，只有九级玉台，供着巴掌大青铜古镜，镜钮是盘螭。玉台周围跪着九具无头西周诸侯尸骸。领头大哥去拿镜，瞬间地陷，变成冒泡的黑泥潭，除了师父抓住铜链吊着，其他人都被吞没。泥潭里仿佛有无数手抓挠嘶嚎。师父看见镜钮螭龙如活物咆哮，玉台下黑泥中浮现巨大鬼面，由无数痛苦人脸扭曲而成，对他咧嘴。他魂飞魄散逃出，大病半年咳血，落下病根，身体逐年垮掉，那镜子和鬼脸成了三十年梦魇。“是镜奴……我查到了……”师父咳出带黑丝的淤血，眼神涣散，“那镜是镇物，镇着地底东西……九诸侯是献祭的‘牲’……我们惊了它，它要索命……三十年了……它找来了……”，看见他微弱的生气白光，正被一股浓稠蠕动、怨毒阴冷的黑气死死缠住吞噬。那黑气是活的，在掐灭他生命之火。
“有办法治吗？”我声音发颤。
师父艰难转眼看我，眼中最后一点光忽明忽灭：“办法……或许有……古籍提过……西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不止亡国……他晚年求长生，建了隐秘陵寝，里面藏着能‘逆夺造化、起死回生’的‘地髓’……若找到幽王陵，取出地髓……”
“我去找！”我不假思索。
“你知陵在哪？”师父剧烈咳嗽，“几千年来……多少高人……帝王将相……都想找……没人找到……”
“我能看见！”我抓紧他的手，“你教的，地气龙脉，我能看见！只要它存在，还有‘气’露出来，我就能找到！”
师父看了我很久，眼神复杂到极致，欣慰、悲凉、决绝，还有我当时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最终，他极缓慢沉重地点头，气若游丝地说出一个地名，一句口诀。
“去找……‘三白眼’刘瘸子……和‘鬼手’赵四……只有他们……或许还信得过……带上我的尺子……和《地腑精要》……”
他交代了暗号和见面地，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幽王陵可能的特征，便力竭昏睡，眉头紧锁，梦中仍抵抗黑气侵蚀。
我不敢耽搁，翻出师父珍藏的帆布包，取出黑尺和油布包的《地腑精要》。尺子入手冰凉刺骨，非金非木，刻满细密古篆。书是手抄本，纸脆黄，有古怪图文和师父的蝇头小楷注。
最后看一眼昏睡的师父，带上所有钱粮，揣了磨利的柴刀，我头也不回扎进秋日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