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周远是被疼醒的。
不是工厂里那种被铁皮卷进去的撕裂感——是攥得太紧，指甲嵌进掌心的钝痛。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块灰扑扑的天花板，有道裂缝从角落蜿蜒下来，像条僵死的蜈蚣。
这不是病房。
病房的天花板是白的，有日光灯，有监护仪滴滴响的声音。他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盏灯，白得刺眼，然后灯也灭了。他记得自己伸出手，想抓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住。
他撑起半个身子，手肘陷进硬得硌人的床板。空气里有股柴火没烧透的烟气，混着泥土墙特有的霉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墙上贴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个抱着鲤鱼的大胖小子，颜色黄得像个老照片。旁边挂历翻到某一页，印着"1992年四月"。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那洞里钻进来，吹得挂历哗啦啦翻。
周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皮肤粗糙但没有老茧，指节分明，骨肉匀停。这是他的手——不是四十六岁那双关节粗大、被工厂机油浸透的手。他翻了翻手掌，掌心干净，只有两道浅浅的干裂纹。
"哥！"
门被撞开，一个半大孩子冲进来。周成。他弟弟。十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穿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瘦巴巴的脚踝。
"娘让你去后山捡柴，你咋还赖着不起？"
周远盯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世，周成没上完初中。十六岁去砖窑搬砖，十九岁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瘸了右腿。后来一辈子没娶上媳妇，跟着他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两个人吃方便面吃到反胃。周成从来不抱怨，就坐在那把缺了腿的凳子上，一瘸一拐地给他热饭。
"哥？你咋了？"周成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脸好白，不是病了吧？"
周远哑着嗓子说："没事。"
他翻身下床，趿上那双露了棉絮的布鞋。鞋底硬，踩在地上脚后跟疼。他走到院子里，石头垒的矮墙，猪圈里养着一头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槽里的泔水。石磨靠在墙角，磨盘上还残留着昨天的玉米面，引来几只麻雀在那儿啄。院子正中那棵歪脖子枣树刚冒出嫩芽，枝丫歪歪扭扭地戳向天空。
一切都对上了。
这是1992年4月15日。他重生了。
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指甲嵌进头皮，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娘还活着。
张秀兰今年四十二岁。前世，她在他南下打工的第三年咳了血。肺病晚期。没钱治，硬扛了大半年，第四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他接到电报赶回来，只看见一口薄皮棺材和满院子烧剩的纸灰。邻居吴婶说他娘走的时候一直喊他名字，喊到喊不动为止。吴婶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腿是肿的，心是空的。
今天是4月15。前世就是今天，娘第一次咳出血来。她没当回事，说是上火了，喝了两碗姜汤压一压。他也没当回事，扛着扁担上山砍柴去了。等他半年后知道的时候，肺已经烂了一半。
他猛地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方向很清晰。
"娘呢？"
"屋里呢，又咳嗽呗。"周成已经跑出去玩了，声音远远飘回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
周远三步并两步推开门。灶台上热着一锅粥，旁边矮凳上坐着张秀兰，正纳鞋底。她瘦得厉害，颧骨撑着一张蜡黄的脸，头发白了一半，挽了个髻，用根黑木簪子别着。眼角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茧，纳鞋底的针穿过鞋帮的时候，手指头上勒出一道道白印。她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嘴，袖口上沾了点什么东西——周远看了一眼，没看清，但他不敢细看。
"远儿醒了？灶上给你留着粥，趁热喝。"
周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娘，让我看看你的嘴。"
"看啥？又没缺胳膊少腿。"她笑了，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一口不齐整的牙。
"让我看看。"
张秀兰被他盯得不自在，放下鞋底，张了张嘴。嘴角有股铁锈味——血的味道。他闻得
周远是被疼醒的。
不是工厂里那种被铁皮卷进去的撕裂感——是攥得太紧，指甲嵌进掌心的钝痛。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块灰扑扑的天花板，有道裂缝从角落蜿蜒下来，像条僵死的蜈蚣。
这不是病房。
病房的天花板是白的，有日光灯，有监护仪滴滴响的声音。他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盏灯，白得刺眼，然后灯也灭了。他记得自己伸出手，想抓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住。
他撑起半个身子，手肘陷进硬得硌人的床板。空气里有股柴火没烧透的烟气，混着泥土墙特有的霉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墙上贴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个抱着鲤鱼的大胖小子，颜色黄得像个老照片。旁边挂历翻到某一页，印着"1992年四月"。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那洞里钻进来，吹得挂历哗啦啦翻。
周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皮肤粗糙但没有老茧，指节分明，骨肉匀停。这是他的手——不是四十六岁那双关节粗大、被工厂机油浸透的手。他翻了翻手掌，掌心干净，只有两道浅浅的干裂纹。
"哥！"
门被撞开，一个半大孩子冲进来。周成。他弟弟。十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穿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瘦巴巴的脚踝。
"娘让你去后山捡柴，你咋还赖着不起？"
周远盯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世，周成没上完初中。十六岁去砖窑搬砖，十九岁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瘸了右腿。后来一辈子没娶上媳妇，跟着他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两个人吃方便面吃到反胃。周成从来不抱怨，就坐在那把缺了腿的凳子上，一瘸一拐地给他热饭。
"哥？你咋了？"周成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脸好白，不是病了吧？"
周远哑着嗓子说："没事。"
他翻身下床，趿上那双露了棉絮的布鞋。鞋底硬，踩在地上脚后跟疼。他走到院子里，石头垒的矮墙，猪圈里养着一头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槽里的泔水。石磨靠在墙角，磨盘上还残留着昨天的玉米面，引来几只麻雀在那儿啄。院子正中那棵歪脖子枣树刚冒出嫩芽，枝丫歪歪扭扭地戳向天空。
一切都对上了。
这是1992年4月15日。他重生了。
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指甲嵌进头皮，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娘还活着。
张秀兰今年四十二岁。前世，她在他南下打工的第三年咳了血。肺病晚期。没钱治，硬扛了大半年，第四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他接到电报赶回来，只看见一口薄皮棺材和满院子烧剩的纸灰。邻居吴婶说他娘走的时候一直喊他名字，喊到喊不动为止。吴婶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腿是肿的，心是空的。
今天是4月15。前世就是今天，娘第一次咳出血来。她没当回事，说是上火了，喝了两碗姜汤压一压。他也没当回事，扛着扁担上山砍柴去了。等他半年后知道的时候，肺已经烂了一半。
他猛地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方向很清晰。
"娘呢？"
"屋里呢，又咳嗽呗。"周成已经跑出去玩了，声音远远飘回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
周远三步并两步推开门。灶台上热着一锅粥，旁边矮凳上坐着张秀兰，正纳鞋底。她瘦得厉害，颧骨撑着一张蜡黄的脸，头发白了一半，挽了个髻，用根黑木簪子别着。眼角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茧，纳鞋底的针穿过鞋帮的时候，手指头上勒出一道道白印。她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嘴，袖口上沾了点什么东西——周远看了一眼，没看清，但他不敢细看。
"远儿醒了？灶上给你留着粥，趁热喝。"
周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娘，让我看看你的嘴。"
"看啥？又没缺胳膊少腿。"她笑了，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一口不齐整的牙。
"让我看看。"
张秀兰被他盯得不自在，放下鞋底，张了张嘴。嘴角有股铁锈味——血的味道。他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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