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杳捡到那支簪子的那天晚上，梦见了一个死在井里的女人。
女人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月光底下，把手里的玉簪摔碎在她面前。
“记住。”
池杳醒了。枕边的碎簪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她盯着它看了一夜。
“姑娘，那口井枯了二十年了，有什么好看的。”
雨很大。池杳蹲在井边，手机手电筒的光直直照进井底。她没回头，也没应声。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眨了一下。
工头老周撑着伞跑过来，往井里啐了一口。“我哪知道怎么回事。你外婆在世的时候拿水泥板把这口井封了，封得严严实实的。去年村里几个小孩淘气，把板子掀了，你外婆知道了又让人封了一次。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池杳的手指攥紧了井沿。井口的青石上全是墨绿色的苔，雨水打上去滑腻腻的。她趴着往下看，手电筒的光在淤泥上慢慢扫过去。枯叶。碎瓦片。一只死老鼠干得只剩皮包骨。
光忽然晃了一下。淤泥里有东西闪了闪。
不是玻璃那种亮。是润的。
“我外婆说过什么没有？”池杳问。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这个。就是觉得该问。
“就说了一句，别让任何人下去。别的没了。”
池杳盯着那点光。雨越来越大，老周在后面催她，说再不走天就黑了。她听见了，脚挪不动。也说不上为什么，那点光好像一直在那里等她。等了很多年。
“绳子。”
“什么？”
“给我找根绳子。我要下去。”
老周骂了一句，还是转身叫人去了。绳子是外婆晾衣服用的尼龙绳，在杂物间门后挂了不知道多少年，落满了灰。池杳使劲拽了拽，一头系在老槐树上，一头扔进井里。老周拦不住她，叫了两个人帮忙拉着。
井壁的石缝比她想的滑。青苔被雨水泡发了，踩上去根本使不上劲。她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蹭。手背擦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被雨水冲走。不疼。顾不上疼。
井底很窄。蹲下来，泥水没过脚踝。
她用手挖。
泥是凉的。那种凉和雨水不一样。是很多很多年没被活人碰过的东西才有的温度。泥里混着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
指尖碰到硬的。
簪子。白玉的。断成三截。
她把碎簪拼起来看。很细，打磨得真好，断口的地方还是润的，像根本没在泥里埋过似的。簪尾刻着一个字。
“韫”。
她不认识。
手指碰到玉的那一下，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不是井水那种凉。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指、手背、手腕，一路往上走。像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冰的。女人的手。
池杳猛地把簪子扔开。碎玉落回泥里，其中一截滚到她鞋边。她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截碎玉，心跳得厉害。它在淤泥里，沾着泥水，还是亮的。不是反射手电筒的光，是玉自己在发光。
雨从井口灌进来。她在井底蹲了很久，久到老周在上面喊她是不是出事了。然后她把三截碎玉全捡起来，攥在手里，拽着绳子爬了上去。
老周看她脸色，没敢多问。
回程的高铁上，池杳把碎簪放在小桌板上。窗外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白得晃眼。她用手指拨开其中一截，翻过来看背面。
有一行很小的字。刻的。每一笔力道都很深。
天历三年九月十五。
天历。高中历史课本上见过这个年号。大燕朝最后一个，只活了四年。距今二十年整。
她把碎簪收进口袋。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变成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单眼皮。鼻梁上一颗浅淡的痣。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倔。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二年。
然后她看见了眼睛。
车窗里那双眼睛不是她的。
更沉一些，瞳孔颜色更深。不是吓人的那种。就是很累，像装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池杳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后背一阵发凉。
列车冲出隧道，光猛地灌进来，那双眼睛消失了。池杳把口袋里的碎簪往里按了按。玉贴着大腿，凉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碎簪放在床头柜
女人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月光底下，把手里的玉簪摔碎在她面前。
“记住。”
池杳醒了。枕边的碎簪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她盯着它看了一夜。
“姑娘，那口井枯了二十年了，有什么好看的。”
雨很大。池杳蹲在井边，手机手电筒的光直直照进井底。她没回头，也没应声。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眨了一下。
工头老周撑着伞跑过来，往井里啐了一口。“我哪知道怎么回事。你外婆在世的时候拿水泥板把这口井封了，封得严严实实的。去年村里几个小孩淘气，把板子掀了，你外婆知道了又让人封了一次。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池杳的手指攥紧了井沿。井口的青石上全是墨绿色的苔，雨水打上去滑腻腻的。她趴着往下看，手电筒的光在淤泥上慢慢扫过去。枯叶。碎瓦片。一只死老鼠干得只剩皮包骨。
光忽然晃了一下。淤泥里有东西闪了闪。
不是玻璃那种亮。是润的。
“我外婆说过什么没有？”池杳问。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问这个。就是觉得该问。
“就说了一句，别让任何人下去。别的没了。”
池杳盯着那点光。雨越来越大，老周在后面催她，说再不走天就黑了。她听见了，脚挪不动。也说不上为什么，那点光好像一直在那里等她。等了很多年。
“绳子。”
“什么？”
“给我找根绳子。我要下去。”
老周骂了一句，还是转身叫人去了。绳子是外婆晾衣服用的尼龙绳，在杂物间门后挂了不知道多少年，落满了灰。池杳使劲拽了拽，一头系在老槐树上，一头扔进井里。老周拦不住她，叫了两个人帮忙拉着。
井壁的石缝比她想的滑。青苔被雨水泡发了，踩上去根本使不上劲。她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蹭。手背擦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被雨水冲走。不疼。顾不上疼。
井底很窄。蹲下来，泥水没过脚踝。
她用手挖。
泥是凉的。那种凉和雨水不一样。是很多很多年没被活人碰过的东西才有的温度。泥里混着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
指尖碰到硬的。
簪子。白玉的。断成三截。
她把碎簪拼起来看。很细，打磨得真好，断口的地方还是润的，像根本没在泥里埋过似的。簪尾刻着一个字。
“韫”。
她不认识。
手指碰到玉的那一下，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不是井水那种凉。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手指、手背、手腕，一路往上走。像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冰的。女人的手。
池杳猛地把簪子扔开。碎玉落回泥里，其中一截滚到她鞋边。她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截碎玉，心跳得厉害。它在淤泥里，沾着泥水，还是亮的。不是反射手电筒的光，是玉自己在发光。
雨从井口灌进来。她在井底蹲了很久，久到老周在上面喊她是不是出事了。然后她把三截碎玉全捡起来，攥在手里，拽着绳子爬了上去。
老周看她脸色，没敢多问。
回程的高铁上，池杳把碎簪放在小桌板上。窗外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白得晃眼。她用手指拨开其中一截，翻过来看背面。
有一行很小的字。刻的。每一笔力道都很深。
天历三年九月十五。
天历。高中历史课本上见过这个年号。大燕朝最后一个，只活了四年。距今二十年整。
她把碎簪收进口袋。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变成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单眼皮。鼻梁上一颗浅淡的痣。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倔。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二年。
然后她看见了眼睛。
车窗里那双眼睛不是她的。
更沉一些，瞳孔颜色更深。不是吓人的那种。就是很累，像装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池杳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后背一阵发凉。
列车冲出隧道，光猛地灌进来，那双眼睛消失了。池杳把口袋里的碎簪往里按了按。玉贴着大腿，凉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碎簪放在床头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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