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明

天劫至------------------------------------------。，再是沉下去的墨，最后化作一片温凉而寂静的暗，将整间静室轻轻裹住。，已经整整三个时辰。，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肩自然下沉，双手轻叠于腹前，指节纤细干净，指甲透着一层健康的淡粉。，布料柔软，洗得久了，边缘微微泛白，却依旧整洁挺括，没有一丝褶皱。，道袍的衣角却似有若无地垂落。，一盏青铜长灯静静燃烧。，浸过松脂，火焰细小而稳定，不摇不晃，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只晕开一小片温柔的亮。。，气息行至玄关之际，体内那股温和平顺的气力，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顿。，不是紊乱，不是岔气，也不是走火入魔。、却清晰无比的……停顿。，像风吹到了悬崖，像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油。。，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只是心神微微一敛，将散落在外的意识缓缓收回，顺着自身的气脉，细细推演自身的命数。
一息。
两息。
三息。
当第四息落下时，李青青的推演，停了。
她算到了自己的死期。
就在这几日之间。
寿数已终，命数该绝。
她今年才二十二岁。
李青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很干净，常年静心修道才有的清澈，没有杂质，没有欲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如水的淡。
她抬眼望向面前那盏青铜长灯，火焰依旧安稳，灯油依旧充足。
可她知道，属于自己的那盏灯，已经快要灭了。
她推演了三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模一样。
没有偏差，没有错误，没有转机。
死期将近，无力回天。
李青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心中没有不甘，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在某一个清晨，或是某一个深夜，在打坐中静静坐化。
像一片叶子落下，像一朵花凋零，无声无息，不扰世人。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安排好了身后事。
道袍洗净，静室打扫，师父留下的典籍整理妥当。
院中那株她亲手种下的兰草，记得托山下的村民帮忙浇水。
一切都简单，干净，不留痕迹。
她以为，这便是她此生的终点。
直到她的意念，在收回的那一刻，无意间，轻轻扫过了山下的人间。
就是这一扫，让李青青平稳了二十二年的心，第一次，真正地、沉了下去。
李青青缓缓闭上眼。
她倾尽自己全部的气力，全部的道心，全部的推演之力。
以自己即将耗尽的寿数为引，以自己的生命为媒，向着天地深处，再一次，缓缓推演。
这一次，她推算的是人间。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在静室里静止。
只有青铜长灯的火焰，依旧安静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青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可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攥了一下。
推演的结果，清晰得让人心寒。
她坐化之后，不出半月，人间将有一场无名大灾降临。
一场足以颠覆山河、灭绝生灵、让天地变色的浩劫。
而她的父母，她的亲友，她曾护过的村落，她认识与不认识的所有凡人，都在这场浩劫里，无一幸免。
天地寂静，万物归零。
李青青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依旧没有来，灯依旧没有摇，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依旧缓慢。
可她知道，自己那颗准备听天由命、坦然赴死的心，已经不能再平静了。
她可以死。
她可以认命。
她可以接受自己年轻寿终。
但她不能接受，她一闭眼，人间便坠入黑暗。
不能接受，那些她在意的人，那些无辜的凡人，会因为一场无人知晓的劫，尽数消散。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心口。
那里很静，很稳，却不再是全然的空寂。
多了一丝极淡、极沉、极坚定的念头。
听天由命，已经做不到了。
在她死之前，她必须找出这场浩劫的根源。
必须查出灾劫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如何化解。
必须以她仅剩不多的时日，为人间，争一线生机。
夜色更深了。
青铜长灯的火焰，轻轻跳了一下。
李青青缓缓站起身。
月白道袍垂落，无声无尘。
她的路，不再是静待死亡。
而是向着黑暗，向着未知，向着那场藏在天机深处的浩劫，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