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暖阳，得遇亦安

蜡烛------------------------------------------，晚自习停电了。，整个教学楼忽然陷入黑暗。短暂的嘈杂之后，班主任打着手电筒去领蜡烛，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只纸箱。班长把蜡烛一根一根发下去，教室里浮起一片暖黄色的、摇摇晃晃的光。。白色的，插在课桌左上角。蜡油滴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她用指甲轻轻刮掉，刮了很久。蜡油凉了之后变成半透明的薄片，从木纹上剥离时发出极细的“嘶”的一声。她把那片蜡油捏在指腹间，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继续做题。。有人趁黑传纸条，有人把蜡烛挪来挪去，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声音在笑，不知道笑什么。烛光把整个教室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水底的光斑。。她的笔尖落在试卷上，写得很慢。不是用功，是她需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题目上，才能不去注意周围的声音。那些笑声、窃窃私语声、椅子挪动的声音——它们会让她想起母亲半夜推开她房门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每次都会让她惊醒。。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自己没有察觉。。暗到她的影子投在试卷上，刚好遮住她正在写的那一行字。她把头低了低，又低了低，几乎贴到桌面。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试卷边缘。她没有别回去。她的两只手都在桌上，一只按着卷子，一只握着笔。，隔了两排。。微微弓着，肩膀收紧，校服的后领口露出一截脖颈，在烛光里显得很细。她握笔的手腕悬在试卷上方，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和纸面接触的那一瞬间，有一点犹豫。像怕写错。不是怕写错题，是怕写错任何一个字。。然后站起来。，感觉到他起身，随口问了句“干嘛去”。他没回答。他把自己的蜡烛从桌角拔起来。蜡油还是热的，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换了一只手拿着，走过去，放在沈知纾桌子另一边。。光多了一倍。。。不是纯黑，是一种很深很透的棕色，被光一照，边缘泛出一点金。她看着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因为她在眨眼——很快，很轻，像蝴蝶振翅。她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也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同桌看了他一眼。“你把蜡烛给她了？你怎么办？”他桌上空荡荡的，只剩一滩蜡油印子，白的，已经凝了。他把手肘搁在那滩蜡油印子旁边。“太亮了，晃眼睛。”同桌看了一眼他桌上，又看了一眼前面沈知纾桌上两根并排的蜡烛。两根蜡烛的光确实比一根亮。但教室里有四十多根蜡烛，亮的地方多了。同桌没再问，转回去继续跟后排的人说话。
周亦安低下头，把试卷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蜡烛没了，光很暗。试卷上的字看不太清，他凑近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错了好几道。但他看见前面那个背影，肩膀慢慢松下来了。握笔的手指，也不抖了。
她做题的速度慢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每一笔都像在赶路。
他把自己那根蜡烛挪过去的时候，蜡油滴了一滴在他虎口上。烫的，他没有擦。过了很久，那滴蜡油凉了，凝成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他用拇指把它搓掉。皮肤上留了一个很浅的红印。
沈知纾把那两根蜡烛一直留到晚自习结束。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蜡烛。两根都烧了一大半，烛泪叠在桌面上，凝成一片。左边那根是她的，右边那根是他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两根蜡烛的残骸都收进了书包里。不是刻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了觉得不对，放着也不知道放哪里。所以先收着。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吵。所有人都在往外走，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拉回去。又滑下来，她又拉回去。
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周亦安走在前面。他比周围人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背很直，不快不慢。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听，点了点下巴，没有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有一个很淡的红印。
她看见了。她不知道那是蜡油烫的。
但她记得他把蜡烛放下来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很快。她那时候正抬起头，看见了。
她在宿舍楼门口和他分开。她往东，他往西。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正融进路灯的光里。走得不快，和平时一样。右手的虎口上，那个红印被路灯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转回来，继续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书包里，那两根蜡烛的残骸挨在一起。蜡油已经彻底凉了。
那天晚上，沈知纾在宿舍的台灯下把蜡烛残骸拿出来。两根，都烧得只剩下小半截。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她的那根，烛芯烧焦了，黑黑的卷成一团。他的那根，烛芯剪过——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剪的。剪得很整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把两根蜡烛放进去。抽屉里很空。几支笔，一把尺子，一本草稿本。她把蜡烛推到最里面。关上抽屉。
宿舍的灯熄了。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
她想起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不是刻意放轻，是他走路本来就那样。不急不忙的，像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踩在哪里。他什么都没说。连“给你”都没有说。只是把蜡烛放下就走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攥住了被角。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那是沈知纾第一次注意到班里有个叫周亦安的人。
后来她在心里给他贴了一个标签。不是“周亦安”。是“蜡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他虎口上那个红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截剪过的烛芯放在抽屉最里面。她只是做了。像她把借出去的笔记重新誊写一遍，像她把伞借给别人然后自己淋雨。不需要理由。习惯了。
只是这一次，她做的这些事，和周亦安有关。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