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跑的人
六月末的风已经热了，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捂过来。
张望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他两年来的全部家当：一个保温杯，半盒没有用完的喉糖，一本翻烂了的教材，还有一张学生塞给他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老师你是好人。
张望把帆布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汗水从掌纹里渗出来，把帆布袋的提手洇出一小片深色。张望看着那片深色慢慢扩大，像什么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的东西。
张望应该走了。张望的离职手续三天前就办完了，今天只是回来拿落在办公桌抽屉里的喉糖。东西拿完了，该走了。但张望的脚钉在原地，像被操场上传来的哨声黏住了。
那是体育老师在吹集合哨。声音又尖又长，划过下午三点的空气，落在张望耳朵里，变成一根细针。针尖扎进来的那一瞬间，张望的心脏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痉挛。像有人用指甲在张望心脏的表面划了一道，没出血，但留下了一条白印子。
张望曾经也想吹那样的哨子。不是真的哨子，是那种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转头看你的东西。张望不知道那叫什么。威严？气场？总之张望没有。张望一直都没有。
张望有的只是嗓子——一副能把声音压过五十个男生吵闹的嗓子。那副嗓子现在哑着。不是今天哑的，是过去两年一点一点哑掉的。像一把刀，每天在石头上磨一下，磨到最后刀刃没了，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吹弹可破。
“张老师？”
张望转过头。门卫老李从传达室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在无风的下午直直地上升，升到窗檐的高度，忽然散了。老李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边，是常年夹烟留下的。那双手张望看了两年。
每天早上张望进校门，那双手要么在夹烟，要么在端着搪瓷茶杯，要么在翻当天的报纸。张望从来没跟那双手打过招呼之外的任何交道。但此刻，那双手让张望觉得安全。
“还没走啊？”
“就走了。”张望说。
老李吸了口烟，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慢慢散开。“还回来不？”
张望张了张嘴。张望应该回答“不回来了”，或者“看情况”，或者“再说吧”。但张望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张望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嘴角向两边拉开，露出一点牙齿，然后收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在那两秒里，张望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水里，水面上的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老李也没追问。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那种绿色玻璃的，底部积着一层黑褐色的烟油。他摁烟头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火头碾碎在玻璃壁上，最后剩下一个扁扁的烟蒂，歪在烟灰里，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路上慢点。”老李说。
“哎。”
张望拎着帆布袋，转身走了。操场上的哨子又响了一声，张望没有回头。但张望的耳朵替张望回头了——那声哨子追着张望的背影，追出校门，追过马路，一直追到公交站台，才被一辆驶过的洒水车盖过去。
洒水车唱着《生日快乐》的调子，水雾在阳光下画出一道短短的彩虹。彩虹出现的时候张望正在低头看手机，错过了。等张望抬起头，彩虹已经不见了。
张望摸出手机，翻到和王主任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躺在那里：
“王主任，期末考试成绩都登完了，学校收尾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之后这三天我想跟您申请一下，这几天就不去了。”
没有回复。
张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张望说点什么。张望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公交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张望靠着窗，看见学校的围墙从车窗外滑过去。围墙上刷着标语，红字，白底，最后一个字被路边伸出来的槐树枝挡住了，看不清。
张望没去猜那个字是什么。但张望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根槐树枝，直到公交车拐弯，围墙消失在一排商铺后面。
商铺有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汽，老板
六月末的风已经热了，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捂过来。
张望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他两年来的全部家当：一个保温杯，半盒没有用完的喉糖，一本翻烂了的教材，还有一张学生塞给他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老师你是好人。
张望把帆布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汗水从掌纹里渗出来，把帆布袋的提手洇出一小片深色。张望看着那片深色慢慢扩大，像什么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的东西。
张望应该走了。张望的离职手续三天前就办完了，今天只是回来拿落在办公桌抽屉里的喉糖。东西拿完了，该走了。但张望的脚钉在原地，像被操场上传来的哨声黏住了。
那是体育老师在吹集合哨。声音又尖又长，划过下午三点的空气，落在张望耳朵里，变成一根细针。针尖扎进来的那一瞬间，张望的心脏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痉挛。像有人用指甲在张望心脏的表面划了一道，没出血，但留下了一条白印子。
张望曾经也想吹那样的哨子。不是真的哨子，是那种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转头看你的东西。张望不知道那叫什么。威严？气场？总之张望没有。张望一直都没有。
张望有的只是嗓子——一副能把声音压过五十个男生吵闹的嗓子。那副嗓子现在哑着。不是今天哑的，是过去两年一点一点哑掉的。像一把刀，每天在石头上磨一下，磨到最后刀刃没了，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吹弹可破。
“张老师？”
张望转过头。门卫老李从传达室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在无风的下午直直地上升，升到窗檐的高度，忽然散了。老李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边，是常年夹烟留下的。那双手张望看了两年。
每天早上张望进校门，那双手要么在夹烟，要么在端着搪瓷茶杯，要么在翻当天的报纸。张望从来没跟那双手打过招呼之外的任何交道。但此刻，那双手让张望觉得安全。
“还没走啊？”
“就走了。”张望说。
老李吸了口烟，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慢慢散开。“还回来不？”
张望张了张嘴。张望应该回答“不回来了”，或者“看情况”，或者“再说吧”。但张望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张望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嘴角向两边拉开，露出一点牙齿，然后收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在那两秒里，张望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水里，水面上的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老李也没追问。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那种绿色玻璃的，底部积着一层黑褐色的烟油。他摁烟头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火头碾碎在玻璃壁上，最后剩下一个扁扁的烟蒂，歪在烟灰里，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路上慢点。”老李说。
“哎。”
张望拎着帆布袋，转身走了。操场上的哨子又响了一声，张望没有回头。但张望的耳朵替张望回头了——那声哨子追着张望的背影，追出校门，追过马路，一直追到公交站台，才被一辆驶过的洒水车盖过去。
洒水车唱着《生日快乐》的调子，水雾在阳光下画出一道短短的彩虹。彩虹出现的时候张望正在低头看手机，错过了。等张望抬起头，彩虹已经不见了。
张望摸出手机，翻到和王主任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躺在那里：
“王主任，期末考试成绩都登完了，学校收尾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之后这三天我想跟您申请一下，这几天就不去了。”
没有回复。
张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张望说点什么。张望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公交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张望靠着窗，看见学校的围墙从车窗外滑过去。围墙上刷着标语，红字，白底，最后一个字被路边伸出来的槐树枝挡住了，看不清。
张望没去猜那个字是什么。但张望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根槐树枝，直到公交车拐弯，围墙消失在一排商铺后面。
商铺有一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汽，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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