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考试第三名------------------------------------------“未通过”三个字，感觉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涌进了出租屋。，他笔试第二、面试第几不知道，反正综合排名第三。岗位只招一个人。“第三名，跟落榜有什么区别？”，仰面躺倒。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跟他过去三个月刷的一万道行测题一样面目可憎。，这话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验证。，要么已读不回，要么月薪三千五、单休、不交五险一金。有一家公司的HR甚至在面试时直接说：“你这个专业吧……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能让你干什么。”，二十三岁，某双非院校公共事业管理专业应届毕业生。大学四年，最大的成就是当了两年的学生会副主席——还是因为前任副主席突然退学，他递补上去的。。，懒得看。但震动持续不断，像是有电话进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本市。“喂？请问是林昭，林昭同志吗？”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中年女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我是，您哪位？我是梧桐区街道办事处人事科的，我姓周。”对方顿了顿，“关于今年的公务员招录，有个情况要跟你核实一下。”。
“你报考的是我们街道的综合管理岗，笔试第二、面试第三，综合排名第二。”周姓工作人员说，“岗位第一名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录用资格，你递补进入考察环节。”
林昭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等等，我面试第三，笔试第二，综合怎么是第二？”
“笔试占60%，面试占40%，你笔试比第一名高了四分多，面试虽然第三但分差不大，综合下来你排第二。第一名放弃了，你递补。”
林昭开始算数。他数学不好，但这次他算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我需要做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带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原件及复印件，到梧桐区街道办事处三楼人事科报到，参加体检和考察。”
“好的好的，谢谢周老师！”
“还有——”
周姓工作人员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林昭同志，你被分配的具体科室，可能会比较……特殊。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科室？”
“明天来了就知道了。对了，体检前别吃太饱，要抽血。”
电话挂断。
林昭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找毕业证。
他找到毕业证的时候，发现学位证被压在一摞考研资料下面。那摞资料是他大三时买的，后来发现考研要考英语一，他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才过，果断放弃。
“特殊科室？能有多特殊？不就是街道办吗？”
他自言自语着，把两证塞进书包，然后又掏出来，用湿纸巾仔细擦了一遍封面。
那天晚上，林昭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那个电话里最后一句话带来的隐隐不安。“比较特殊”是什么意思？信访办？城管？还是传说中的“史上最坑”的安全生产监督岗？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不管什么科室，先进去再说。体制内，铁饭碗，哪怕让我去扫厕所我也认了。”
然后他又删掉了最后七个字，改成了“为人民服务”。
怎么着，场面话还是要会说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昭已经站在了梧桐区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口。
这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刷着标准的政府机关灰白色，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中国共产党梧桐区工作委员会梧桐区街道办事处”两行烫金大字。楼前有两棵歪脖子梧桐树，据说是建街道办时种的，比这栋楼还老。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档案袋，表情统一地紧张。
“也是来报到的？”林昭凑到排在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旁边。
“嗯，综合管理岗。”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你呢？”
“一样。”
“那你笔试第几？”
“第二。”林昭犹豫了一下，没说自己是递补的。
眼镜男的表情瞬间放松了：“我第一。你叫什么？”
“林昭。”
“我是方文斌。”眼镜男伸出手，林昭跟他握了握，“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林昭心想，你第一我第二，岗位只招一个，你是怎么算出“同事”这个结果的？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
九点整，大门打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报到的人，跟我上三楼。”
一行人鱼贯而入。林昭走在最后面，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注意到大厅最里面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几个字：
“综合治理七科”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一丝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焊电焊。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猫叫，很尖锐的那种，像是被踩了尾巴。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走啊。”前面的方文斌催他。
“哦，来了。”
三楼人事科，周姓工作人员——一个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在等着他们。她核对完所有人的资料后，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
“今年街道办共招录五人，其中四人分配到党政办、城管科、民政科和社保所。还有一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分配到综合治理办公室第七科。”
全场安静。
“第七科？”方文斌举手，“周老师，第七科是做什么的？”
“综治办的科室，主要负责……辖区内的综合治理工作。”周老师的措辞明显很谨慎。
“那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另一个男生问。
周老师没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在场的人，像是在挑选什么。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林昭同志。”周老师看向他，“你去七科。”
“我？”林昭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你是递补上来的，岗位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科室分配。”周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比较合适。”
“我怎么就合适了？”
周老师没解释，只是把一张报到单递给他：“三楼尽头，左转，走到底。门上写着‘综合治理七科’，别走错了。”
林昭接过报到单，上面除了他的基本信息外，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该同志身体健康，无特殊病史，心理测评结果正常，建议分配至七科。”
心理测评？他什么时候做过心理测评？
他突然想起面试前填的那张表，里面确实有一页“心理健康自评量表”。他当时以为只是走个形式，随便填的。
“周老师，这上面的‘建议分配至七科’是谁写的？”
“这个你别管了，去吧。”周老师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个人的材料了。
林昭拿着报到单走出人事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其他四个人已经被各自的科室负责人领走了，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报到单，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方向。
三楼尽头，左转，走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走廊越来越窄，灯光也越来越暗。墙上的宣传栏从“党风廉政建设”变成了“安全生产知识”，又变成了“消防安全二十条”。到最后，宣传栏没了，墙上只剩下一排排的管道，上面贴着“高压危险”的标签。
他数了数，从人事科出来到现在，一共走了九十七步。
左转，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只有一米宽，两侧的墙面上涂着一种说不清是灰色还是绿色的漆，斑斑驳驳的，像是很多年没粉刷过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综合治理七科”几个字。但在这张纸的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敲门规则：先敲三声，停顿两秒，再敲两声。乱敲者后果自负。”
林昭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十秒钟。
“后果自负”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上次有个送快递的乱敲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咚、咚、咚。
停顿两秒。
咚、咚。
门内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林昭推开门。
门内的场景跟他想象中的政府办公室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大约六十平米的房间，摆着八张办公桌，但只有五张桌上有人用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辖区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角落里有一个饮水机，但出水的不是水龙头，而是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什么东西？
林昭揉了揉眼睛。
那个“什么东西”大概只有巴掌大，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身上穿着一件迷你的绿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用瓶盖做的帽子。它正靠在饮水机的水桶上打呼噜，每次呼气都会从翅膀上抖落一些亮闪闪的粉末。
林昭决定假装没看见。
“你就是新来的？”苍老的声音从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传来。
说话的人是个老头，看起来六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毛衣背心。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过的纸，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林昭，二十三岁，应届毕业生，公共事业管理专业。”老头念着手里的材料，“嗯，专业对口。”
“领导好。”林昭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请问您是……”
“孙守仁，七科科长。”老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昭坐下来，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办公桌。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梳子，梳子上沾着几根头发——不是黑色的，是棕黄色的，而且很粗，像是动物的毛。
对面的桌上摆着一把锤子，锤头上刻着两个字，看起来像是“规矩”。锤子旁边是一盒没吃完的煎饼果子，煎饼果子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机械原理》。
最里面靠墙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灵位牌。林昭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他注意到灵位牌前面供着一杯奶茶，奶茶的吸管还在冒热气。
“别看了。”孙科长敲了敲桌子，“先跟你说几件事。”
“您说。”
“第一，七科的全称是‘社会综合治理办公室第七科’，但我们在内部文件里简称‘妖管科’。”
“妖管科？”林昭愣住了，“什么妖？”
孙科长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推到林昭面前。
册子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
《妖怪事务处理手册》
林昭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
“打得过讲道理，打不过讲交情，都行不通就跑，跑不掉就报备。”
“这是……”林昭抬起头。
“你的入职培训教材。”孙科长说，“从今天起，你的工作就是处理辖区内所有跟妖怪有关的事务。”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再次看向角落里那个饮水机上的“东西”。那小东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别加香菜……”
“那是水精灵。”孙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负责给办公室供水，上个月从自来水公司借调过来的。干活还行，就是爱偷懒。”
林昭慢慢合上手册。
“孙科长，”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不是被整了？”
“整你？为什么整你？”
“因为我笔试第二面试第三，递补上来的，好岗位都被别人占了，就把我塞到这个……这个……”
“这个妖怪办事处？”孙科长替他说完了。
林昭点头。
孙科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报纸，但眼睛里有一种让林昭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林啊，”他说，“你知道这个岗位上一任主人是谁吗？”
“谁？”
“一个清华毕业的硕士，干了三年，主动申请调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太累了。”孙科长靠在椅背上，“你以为妖怪好管？比人难管多了。人有法律管着，妖怪……妖怪只认拳头和道理。你既要有拳头，又要有道理，还得有一颗大心脏。”
他指了指办公室里的空工位：“看到没？八个编制，现在只有五个人在岗。另外三个，一个被封印了，一个在逃，还有一个在排队投胎。”
林昭觉得自己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在逃的那个，我们需要报警吗？”
“报什么警？他自己就是警察。”孙科长叹了口气，“算了，这些事情以后慢慢跟你说。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正式上班。”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一脚踢醒了那个水精灵：“别睡了，给新同事倒杯水。”
水精灵迷迷糊糊地飞起来，拧开饮水机的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它把水杯端到林昭面前，用细声细气的声音说：“欢迎加入七科。”
林昭接过水杯。
水是凉的，但杯子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奇怪的一杯水。
“谢谢。”他对水精灵说。
水精灵打了个哈欠，飞回饮水机上，继续睡觉。
孙科长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一份手写的报告。报告的第一行字是：“关于辖区内井龙王投诉健身房噪音扰民的调解申请。”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杯水。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梧桐区的天空跟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灰蒙蒙的，有几只鸟飞过。
但他现在不确定那几只鸟是不是真的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大学室友发的：
“昭哥，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牛逼啊！哪个单位？”
林昭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街道办，综合治理科。”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工作内容比较杂，什么都要管。”
室友秒回：“公务员嘛，就是这样的，先进去再说！”
林昭锁上手机，把它放进口袋里。
他重新翻开那本《妖怪事务处理手册》，这次他认真地看了第一页的那行字：
“打得过讲道理，打不过讲交情，都行不通就跑，跑不掉就报备。”
他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也是空白的。
整本手册，只有第一页有字。
“孙科长，”林昭举起手册，“后面的内容呢？”
孙科长头也没抬：“等你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工作没有标准答案，全靠你自己摸索。”孙科长摘下老花镜，看着他，“怎么，害怕了？”
林昭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过去三个月的求职经历。四十多份简历，七场面试，最好的结果是一个月薪三千五的单休工作，工作内容是打电话推销“区块链养猪”项目。
他又想起了昨晚在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
“不怕。”他说。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
“那就好。去把那个水精灵叫醒，让它给你收拾一张桌子出来。咱们这虽然条件差，但该有的都有——对了，你会用传真机吗？”
“会。”
“那行，待会儿有份文件你帮我发一下。发给市里的‘人妖事务协调办公室’，别发错了，上次我发给了‘人妖事务协调办公室’，结果人家回了一份《关于纠正不当简称的通知》。”
林昭站起身，走向饮水机。
路过那个放着灵位牌的桌子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灵位牌上写的是：“七科历任成员英灵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为妖怪服务，为自己争口气。”
灵位牌前面的奶茶还在冒热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壁——烫的。
“刚泡的。”孙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他生前最爱喝的。”
“生前？”
“嗯，去年因公殉职了。被一只发狂的山魈拍了一掌。”孙科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但他还在排队投胎，所以灵位先放在这儿，等他投胎了再撤。”
林昭的手停在奶茶杯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缩回来。
“你喝吧，他喝不完的。”孙科长说，“他生前就说，奶茶一个人喝没意思。”
林昭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茉莉花香混着奶味，确实是三分糖，去冰。
“好喝吗？”孙科长问。
“好喝。”
“那就好。”孙科长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关于井龙王的报告，“他叫周明远，北大毕业的。你要是觉得这工作太难，就去他灵位前拜拜，让他保佑你。”
林昭把奶茶放回灵位牌前，认真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到饮水机旁边，踢了踢水精灵。
“醒醒，帮我收拾一张桌子。”
水精灵迷迷糊糊地飞起来，嘴里嘟囔着：“新来的就是麻烦……”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六十平米的办公室。
八张桌子，五个人在用，三个位置空着。
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传真机，墙上有一幅贴满便签的地图，饮水机上有一个打瞌睡的水精灵，最里面的桌上供着一杯奶茶。
这就是他以后工作的地方。
社会综合治理办公室第七科。
简称——妖管科。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叫林昭，二十三岁，今天是入职第一天。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干好这份工作。
但至少——
奶茶还不错。
“你报考的是我们街道的综合管理岗，笔试第二、面试第三，综合排名第二。”周姓工作人员说，“岗位第一名因为个人原因放弃了录用资格，你递补进入考察环节。”
林昭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等等，我面试第三，笔试第二，综合怎么是第二？”
“笔试占60%，面试占40%，你笔试比第一名高了四分多，面试虽然第三但分差不大，综合下来你排第二。第一名放弃了，你递补。”
林昭开始算数。他数学不好，但这次他算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我需要做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带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原件及复印件，到梧桐区街道办事处三楼人事科报到，参加体检和考察。”
“好的好的，谢谢周老师！”
“还有——”
周姓工作人员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林昭同志，你被分配的具体科室，可能会比较……特殊。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科室？”
“明天来了就知道了。对了，体检前别吃太饱，要抽血。”
电话挂断。
林昭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找毕业证。
他找到毕业证的时候，发现学位证被压在一摞考研资料下面。那摞资料是他大三时买的，后来发现考研要考英语一，他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才过，果断放弃。
“特殊科室？能有多特殊？不就是街道办吗？”
他自言自语着，把两证塞进书包，然后又掏出来，用湿纸巾仔细擦了一遍封面。
那天晚上，林昭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那个电话里最后一句话带来的隐隐不安。“比较特殊”是什么意思？信访办？城管？还是传说中的“史上最坑”的安全生产监督岗？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不管什么科室，先进去再说。体制内，铁饭碗，哪怕让我去扫厕所我也认了。”
然后他又删掉了最后七个字，改成了“为人民服务”。
怎么着，场面话还是要会说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昭已经站在了梧桐区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口。
这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刷着标准的政府机关灰白色，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中国共产党梧桐区工作委员会梧桐区街道办事处”两行烫金大字。楼前有两棵歪脖子梧桐树，据说是建街道办时种的，比这栋楼还老。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档案袋，表情统一地紧张。
“也是来报到的？”林昭凑到排在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旁边。
“嗯，综合管理岗。”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你呢？”
“一样。”
“那你笔试第几？”
“第二。”林昭犹豫了一下，没说自己是递补的。
眼镜男的表情瞬间放松了：“我第一。你叫什么？”
“林昭。”
“我是方文斌。”眼镜男伸出手，林昭跟他握了握，“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林昭心想，你第一我第二，岗位只招一个，你是怎么算出“同事”这个结果的？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
九点整，大门打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报到的人，跟我上三楼。”
一行人鱼贯而入。林昭走在最后面，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注意到大厅最里面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几个字：
“综合治理七科”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一丝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焊电焊。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猫叫，很尖锐的那种，像是被踩了尾巴。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走啊。”前面的方文斌催他。
“哦，来了。”
三楼人事科，周姓工作人员——一个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在等着他们。她核对完所有人的资料后，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
“今年街道办共招录五人，其中四人分配到党政办、城管科、民政科和社保所。还有一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分配到综合治理办公室第七科。”
全场安静。
“第七科？”方文斌举手，“周老师，第七科是做什么的？”
“综治办的科室，主要负责……辖区内的综合治理工作。”周老师的措辞明显很谨慎。
“那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另一个男生问。
周老师没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在场的人，像是在挑选什么。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林昭同志。”周老师看向他，“你去七科。”
“我？”林昭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你是递补上来的，岗位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科室分配。”周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比较合适。”
“我怎么就合适了？”
周老师没解释，只是把一张报到单递给他：“三楼尽头，左转，走到底。门上写着‘综合治理七科’，别走错了。”
林昭接过报到单，上面除了他的基本信息外，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该同志身体健康，无特殊病史，心理测评结果正常，建议分配至七科。”
心理测评？他什么时候做过心理测评？
他突然想起面试前填的那张表，里面确实有一页“心理健康自评量表”。他当时以为只是走个形式，随便填的。
“周老师，这上面的‘建议分配至七科’是谁写的？”
“这个你别管了，去吧。”周老师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个人的材料了。
林昭拿着报到单走出人事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其他四个人已经被各自的科室负责人领走了，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报到单，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方向。
三楼尽头，左转，走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走廊越来越窄，灯光也越来越暗。墙上的宣传栏从“党风廉政建设”变成了“安全生产知识”，又变成了“消防安全二十条”。到最后，宣传栏没了，墙上只剩下一排排的管道，上面贴着“高压危险”的标签。
他数了数，从人事科出来到现在，一共走了九十七步。
左转，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只有一米宽，两侧的墙面上涂着一种说不清是灰色还是绿色的漆，斑斑驳驳的，像是很多年没粉刷过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综合治理七科”几个字。但在这张纸的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敲门规则：先敲三声，停顿两秒，再敲两声。乱敲者后果自负。”
林昭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十秒钟。
“后果自负”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上次有个送快递的乱敲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咚、咚、咚。
停顿两秒。
咚、咚。
门内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林昭推开门。
门内的场景跟他想象中的政府办公室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大约六十平米的房间，摆着八张办公桌，但只有五张桌上有人用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辖区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角落里有一个饮水机，但出水的不是水龙头，而是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什么东西？
林昭揉了揉眼睛。
那个“什么东西”大概只有巴掌大，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身上穿着一件迷你的绿色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用瓶盖做的帽子。它正靠在饮水机的水桶上打呼噜，每次呼气都会从翅膀上抖落一些亮闪闪的粉末。
林昭决定假装没看见。
“你就是新来的？”苍老的声音从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传来。
说话的人是个老头，看起来六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毛衣背心。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过的纸，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林昭，二十三岁，应届毕业生，公共事业管理专业。”老头念着手里的材料，“嗯，专业对口。”
“领导好。”林昭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请问您是……”
“孙守仁，七科科长。”老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昭坐下来，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办公桌。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梳子，梳子上沾着几根头发——不是黑色的，是棕黄色的，而且很粗，像是动物的毛。
对面的桌上摆着一把锤子，锤头上刻着两个字，看起来像是“规矩”。锤子旁边是一盒没吃完的煎饼果子，煎饼果子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机械原理》。
最里面靠墙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灵位牌。林昭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他注意到灵位牌前面供着一杯奶茶，奶茶的吸管还在冒热气。
“别看了。”孙科长敲了敲桌子，“先跟你说几件事。”
“您说。”
“第一，七科的全称是‘社会综合治理办公室第七科’，但我们在内部文件里简称‘妖管科’。”
“妖管科？”林昭愣住了，“什么妖？”
孙科长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推到林昭面前。
册子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
《妖怪事务处理手册》
林昭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
“打得过讲道理，打不过讲交情，都行不通就跑，跑不掉就报备。”
“这是……”林昭抬起头。
“你的入职培训教材。”孙科长说，“从今天起，你的工作就是处理辖区内所有跟妖怪有关的事务。”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再次看向角落里那个饮水机上的“东西”。那小东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别加香菜……”
“那是水精灵。”孙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负责给办公室供水，上个月从自来水公司借调过来的。干活还行，就是爱偷懒。”
林昭慢慢合上手册。
“孙科长，”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是不是被整了？”
“整你？为什么整你？”
“因为我笔试第二面试第三，递补上来的，好岗位都被别人占了，就把我塞到这个……这个……”
“这个妖怪办事处？”孙科长替他说完了。
林昭点头。
孙科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报纸，但眼睛里有一种让林昭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林啊，”他说，“你知道这个岗位上一任主人是谁吗？”
“谁？”
“一个清华毕业的硕士，干了三年，主动申请调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太累了。”孙科长靠在椅背上，“你以为妖怪好管？比人难管多了。人有法律管着，妖怪……妖怪只认拳头和道理。你既要有拳头，又要有道理，还得有一颗大心脏。”
他指了指办公室里的空工位：“看到没？八个编制，现在只有五个人在岗。另外三个，一个被封印了，一个在逃，还有一个在排队投胎。”
林昭觉得自己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在逃的那个，我们需要报警吗？”
“报什么警？他自己就是警察。”孙科长叹了口气，“算了，这些事情以后慢慢跟你说。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正式上班。”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一脚踢醒了那个水精灵：“别睡了，给新同事倒杯水。”
水精灵迷迷糊糊地飞起来，拧开饮水机的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它把水杯端到林昭面前，用细声细气的声音说：“欢迎加入七科。”
林昭接过水杯。
水是凉的，但杯子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奇怪的一杯水。
“谢谢。”他对水精灵说。
水精灵打了个哈欠，飞回饮水机上，继续睡觉。
孙科长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一份手写的报告。报告的第一行字是：“关于辖区内井龙王投诉健身房噪音扰民的调解申请。”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杯水。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梧桐区的天空跟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灰蒙蒙的，有几只鸟飞过。
但他现在不确定那几只鸟是不是真的鸟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大学室友发的：
“昭哥，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牛逼啊！哪个单位？”
林昭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街道办，综合治理科。”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工作内容比较杂，什么都要管。”
室友秒回：“公务员嘛，就是这样的，先进去再说！”
林昭锁上手机，把它放进口袋里。
他重新翻开那本《妖怪事务处理手册》，这次他认真地看了第一页的那行字：
“打得过讲道理，打不过讲交情，都行不通就跑，跑不掉就报备。”
他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也是空白的。
整本手册，只有第一页有字。
“孙科长，”林昭举起手册，“后面的内容呢？”
孙科长头也没抬：“等你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工作没有标准答案，全靠你自己摸索。”孙科长摘下老花镜，看着他，“怎么，害怕了？”
林昭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过去三个月的求职经历。四十多份简历，七场面试，最好的结果是一个月薪三千五的单休工作，工作内容是打电话推销“区块链养猪”项目。
他又想起了昨晚在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
“不怕。”他说。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
“那就好。去把那个水精灵叫醒，让它给你收拾一张桌子出来。咱们这虽然条件差，但该有的都有——对了，你会用传真机吗？”
“会。”
“那行，待会儿有份文件你帮我发一下。发给市里的‘人妖事务协调办公室’，别发错了，上次我发给了‘人妖事务协调办公室’，结果人家回了一份《关于纠正不当简称的通知》。”
林昭站起身，走向饮水机。
路过那个放着灵位牌的桌子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灵位牌上写的是：“七科历任成员英灵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为妖怪服务，为自己争口气。”
灵位牌前面的奶茶还在冒热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壁——烫的。
“刚泡的。”孙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他生前最爱喝的。”
“生前？”
“嗯，去年因公殉职了。被一只发狂的山魈拍了一掌。”孙科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但他还在排队投胎，所以灵位先放在这儿，等他投胎了再撤。”
林昭的手停在奶茶杯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缩回来。
“你喝吧，他喝不完的。”孙科长说，“他生前就说，奶茶一个人喝没意思。”
林昭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茉莉花香混着奶味，确实是三分糖，去冰。
“好喝吗？”孙科长问。
“好喝。”
“那就好。”孙科长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关于井龙王的报告，“他叫周明远，北大毕业的。你要是觉得这工作太难，就去他灵位前拜拜，让他保佑你。”
林昭把奶茶放回灵位牌前，认真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到饮水机旁边，踢了踢水精灵。
“醒醒，帮我收拾一张桌子。”
水精灵迷迷糊糊地飞起来，嘴里嘟囔着：“新来的就是麻烦……”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六十平米的办公室。
八张桌子，五个人在用，三个位置空着。
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传真机，墙上有一幅贴满便签的地图，饮水机上有一个打瞌睡的水精灵，最里面的桌上供着一杯奶茶。
这就是他以后工作的地方。
社会综合治理办公室第七科。
简称——妖管科。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叫林昭，二十三岁，今天是入职第一天。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干好这份工作。
但至少——
奶茶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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