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蝶落云霞间

第 1 章 穿了？------------------------------------------，榕城。，产房。，映出几道人影。药炉搁在角落的小几上，铜壶嘴冒着细白的气，药味混着血腥气，在屋子里浮着。窗外风还没歇，树枝拍打窗棂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谁在夜里敲门。，素纱被熏得微黄。襁褓放在床中央，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极小，皮肤泛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那双眼睛睁着，清亮亮的，盯着帐顶。。，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意识像从深井里爬上来，一节一节，先是听见声音，再是闻见气味，最后是眼前晃动的光影。。，没闹，只是睁着眼，看。。稳婆刚收了手巾，从屏风后走出来，脚步沉，鞋底沾着血水，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湿痕。她走到桌边，倒了碗温水，一口气喝下半碗，抹了把脸，才开口。“夫人放心，母子平安。”，跪坐在床边的女人肩头猛地一松。。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膝抵地，一手扶着床沿，一手轻轻搭在襁褓边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可指节泛白，攥得紧。听到那句“母子平安”，她终于吸了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落在床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擦，也没出声，只是继续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走过来又看了看婴儿，伸手探了探鼻息，点头：“呼吸稳了，命根不断。虽是早产，瘦弱些，但肺气足，能活。”
王嫣然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动作慢，像怕惊了什么。那皮肤凉，薄得像纸，她不敢用力，只用指腹蹭了蹭，从眉心滑到发际。孩子没动，眼睛却转了过来，直直地看着她。
那一眼，让她心头一震。
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太静，太清，像夜里井水，照得见月光，也照得见人心。
她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崇远，你有后了。”
话是冲着虚空说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东西——不是轻松，是担子落了地之后，更沉的东西。
屋外风声小了些。
叶玄还在看。
他听懂了。
母子平安。命根不断。崇远有后了。
这些话拼在一起，他明白了大概：他死了，又活了。现在是个婴儿，刚出生，早产，体弱，命悬一线。生他的女人不在身边，守着他的这个女人，是嫡母，叫王嫣然。丈夫死了，姓叶，叫叶崇远。他是叶家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乱世，寡妇，独子。
这三样凑一块，就是个靶子。
他不动，也不出声，只用眼睛看。帐顶的纱布有块污渍，像是去年留下的药汁。床边矮柜上摆着三只药罐，盖子没合严，一股苦香飘出来，应该是安神定惊的方子。地上有块血布，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剪刀和银针，针尖还沾着点红。
稳婆坐到凳子上，捶了捶腰。她年纪约莫五十，脸宽，颧骨高，眼角全是褶子，一看就是经年接生的老手。她喘了口气，自言自语：“这胎来得凶，差一点就保不住。好在稳住了。”
王嫣然没接话。她还在看孩子，手指慢慢顺着襁褓边缘抚下去，动作轻得像拂灰。
叶玄心里清楚：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说话，不能动，连哭都得省着力气。但他脑子清楚，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穿越前他是做什么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是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每天看天花板，数裂缝。现在这身体比那时还不如，随时可能断气。
可他依然……不想死。
尤其看到王嫣然的眼泪。
那不是演的。那是真疼，真怕，真盼。她不是生母，却为他流这眼泪。他知道，在这种家里，嫡母能这样，已经是极限。
他默默记下：王嫣然，叶崇远正妻，三十岁左右，掌家。丈夫早亡，无子则地位不保。如今得子，虽是早产体弱，但终究是叶家血脉。她护这个孩子，就是在护她自己。
但他也知道，护不住的。
乱世之中，孤儿寡母，家财丰厚，必遭觊觎。别说外人，就是族里那些旁支，也不会放过这块肉。他现在弱成这样，一阵风都能吹走，若没人护，活不过三个月。
可……他得活。
必须活。
哪怕躺着，他也得想办法活。
可眼下，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稳婆喝了口水，又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襁褓一角，看了看孩子的腿脚，点头：“四肢齐全，无畸形。脐带结扎得也好，没出血。”她又摸了摸肚子，“肠胃有动静，应该能喂进去。”
王嫣然问：“要多久才能喂？”
“现在就能试。先喂点米汤，稀的，一勺一勺来。看他吞咽反应。”稳婆说着，转身去拿碗，“我让厨房备着了。”
王嫣然轻轻点头，目光仍没离开孩子。
叶玄感觉到襁褓被掀开，冷气钻进来。他本能地想蜷缩，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睁着眼，看稳婆走开的背影，看墙上晃动的影子，看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短，火苗小，随时可能灭。
但他没慌。
慌没用。
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身体太弱，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适应，尽快观察，尽快搞清楚周围的一切。谁可信，谁不可信，哪条路通哪间房，哪个丫鬟能用，哪个婆子嘴碎。
他得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可他又必须是局中人。
难。
很难。
但他别无选择。
稳婆端着碗回来，舀了一小勺米汤，吹了吹，递到孩子嘴边。王嫣然轻轻托起襁褓，让头稍抬。勺子碰到唇上，叶玄知道该吞了。
他调动全部力气，喉头滚动，把那点米汤咽了下去。
没呛到。
稳婆笑了：“会吞，好兆头。”
王嫣然嘴角也动了动，总算露出点笑模样。
“能吃就好。”她低声说，“只要能吃，就能养。”
叶玄没笑。他在心里说：能吃是好事，但还不够。这米汤里要是被人动手脚，一口就能要命。他现在连吐都吐不出来。
他得等。
等能动，等能说话，等能让人听他的话。
但现在，他只能躺着，看，听，记。
稳婆又喂了两勺，便停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加量。孩子太弱，不能急。”她说完，把碗交给门口候着的丫鬟，“送去厨房洗干净，别留残渣。”
丫鬟应声退下。
屋里又静下来。
王嫣然重新把孩子放平，拉过薄被盖上。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累。她已经守了一夜，从破水到落地，没合过眼。眼下乌青，脸色白得透明，可她不肯走。
“你去歇会儿吧。”稳婆劝，“接下来几个时辰平稳，我守着就行。你熬坏了身子，回头怎么带孩子？”
王嫣然摇头：“我不累。”
她说不累，可身子晃了一下。
稳婆叹气：“夫人，您是主母，往后日子长着呢。今夜过了，才算真正开始。您得保重。”
王嫣然没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看了孩子一眼，然后伸手，把襁褓边角掖了掖。动作极轻，像在盖一片叶子。
叶玄感觉到被子压上来，暖了些。他没动，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硬撑。
她不是不累，是不敢走。她怕一走，孩子就没了。她怕一闭眼，十年心血就空了。丈夫死了，家业靠她撑，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继承人，还是个病弱的，她怎么能安心？
他忽然有点心疼她。
不是因为她是嫡母，是因为她真的在拼。
拼一个活路，拼一个未来。
他在这世上第一个认识的人，是她。第一个为他流泪的人，也是她。她不是亲妈，可这份情，比很多亲妈都真。
他在心里说：你别怕。我醒了。我不会死。
就算爬，我也要活着。
稳婆坐回凳子，打了个哈欠。她也累了，可还得守两三个时辰，确认母婴无恙才能交班。她掏出怀表看了看，嘀咕：“快天亮了。”
窗外果然有了点灰白。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风彻底停了。
叶玄的眼睛慢慢闭上。
不是睡，是省力。他太虚弱，睁眼都费劲。他得攒着点力气，一下下用。他不能浪费任何一次呼吸。
但他脑子没停。
他在想：这宅子多大？几进几出？他现在在内院，产房。外头有没有护院？有没有家丁？有没有账房？王嫣然能控制多少人？族里谁说了算？北商最近有没有动作？柳小慧……等等。
他猛地刹住。
生母柳小慧。
这个名字突然冒出来，但他立刻意识到——不能想。
因为气愤。
他强迫自己把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后续的时候。他得按眼前的来。一步错，步步错。他现在连翻身都做不到，还想布局？笑话。
他重新聚焦。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活到明天，活到后天，活到能说话，能写字，能让人听他的话。
他得学会忍。
忍病，忍弱，忍无声无息。
但他不能认命。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王嫣然。
她还在那儿，坐着，靠着床沿，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还搭在襁褓上，指尖微微动着，像是在数心跳。
叶玄静静看着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人。
她护他长大，他护她安稳。
谁也不能死。
谁也不能输。
屋外，天快亮了。
晨光一点点爬上窗棂，照在药炉上，铜壶闪了闪，像醒了。
稳婆打了个盹，又惊醒，揉了揉眼，起身查看炉火。药快煎好了，她拿起扇子轻轻扇了几下，火苗窜起来，药味更浓。
王嫣然也醒了。
她直起身子，看了眼孩子，又看了眼窗外，轻声问：“几时了？”
“快卯时了。”稳婆答，“天亮了。”
王嫣然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这次，她的手稳了些，不再抖。
“让他睡吧。”她说，“你也去歇会儿，下午再来换班。”
稳婆应了声：“是，夫人。”
她收拾了东西，准备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孩子命硬，能活。”
王嫣然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叶玄还睁着眼。
他看着屋顶，看着那块药渍，看着晨光一点点爬上来，照在帐子上，把素纱染成了淡青色。
他没动。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不再是命悬一线。
而是，开始了。
他得活着。
必须活着。
哪怕一辈子躺在榻上，他也要把这条路走完。
外面的世界有多乱，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里面的世界，他已经看清楚了。
他闭上眼。
呼吸很轻，但稳定。
王嫣然靠在床边，一只手仍搭在襁褓上，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衣襟，指节缓缓松开。
她没走。
她守着。
直到太阳升起来，照进屋子，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像一对母子。
像一条命。
像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