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眠

点滴------------------------------------------，无尽的黑暗，像是有许多只手伸出来，伸向白皙的脖子，不断地刮着气管。，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只有气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来，发出嘶嘶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祝眠妹妹，祝眠妹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白得发冷，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点温度。她的后背全是汗，病号服贴在皮肤上，黏腻的，凉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每吸一口气，气管里都发出一种细微的、湿漉漉的哨音——像风吹过潮湿的管道。“做噩梦了？”护士小雯姐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上面挂着长长的输液管。她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吵醒什么人。，没有力气说话。，低头检查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小雯用碘伏棉签轻轻擦了擦，凉凉的，祝眠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有点发炎了，我给你换一个位置。”小雯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撕开胶布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揭，生怕扯到她的皮肤。“你这孩子，烧了三天才来医院，再拖下去就成重症肺炎了。”小雯一边找血管一边说，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家里人呢？怎么一个人来住院？爸爸明天来陪我，”祝眠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弟弟要上学，妈妈走不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十七岁的祝眠靠在枕头上，头发散在肩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深棕色的眼珠，湿漉漉的，像山涧里刚被雨淋过的小鹿。温润的，无害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毫无攻击性的柔软。，把针头推进血管。祝眠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好了，”小雯贴好胶布，把滴速调节阀打开，透明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这是今天晚上的最后一袋了，大概要两个小时。你睡吧，我待会儿过来看。”
“谢谢小雯姐姐。”
“别谢了，好好养病。”小雯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出病房，白色的护士服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祝眠住的是一间三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都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两块刚切好的豆腐。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走廊的电子钟，黑屏红字，红色的光映在走廊，显得无比刺眼。
十二点零八分。
祝眠把目光从电子钟上收回来，落在输液管上。
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输液袋里坠下来，进入滴壶，再沿着长长的管子往下走，经过她的手背，进入她的血管。手背上针的那个位置有一点点酸胀，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按着那里，不松手。
一滴。一滴。一滴。
她的目光追着那些液滴，从上到下，从滴壶到管子，从管子到针头。追着追着，眼神就散了，焦距就模糊了。液滴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光斑，在透明的管子里匀速下坠。
祝眠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输液管上移开了，落在了窗台上。窗台是白色的瓷砖，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反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冷调灯光。
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块光斑好像变了一个形状——变成了一条走廊，很长很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夏天的樟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地响。
那是——
县一中的走廊。
高一的教学楼是一栋旧楼，墙面上刷着米黄色的漆，但年代久了，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走廊的地面是水磨石的，深绿色和白色的小石子嵌在一起，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走廊的左边是一排教室，右边是一排窗户，窗户很高，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外面的樟树。
她站在走廊的这头，看见走廊的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算高的个子，瘦瘦的，穿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校服的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两截很白的手腕，腕骨突出来，像两枚圆润的石头。
他越走越近，走进了窗户透进来的光里。
脸清晰了——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不太晒太阳的、带着一点点透明的冷白。五官不算浓烈，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眉毛不粗不细，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一点没说完的话。
周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