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昭宁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谁的。此刻他正蹲在一条泥泞的田埂上,
左手拎着一只被踩掉的皮鞋,右腿裤管上糊满了黄泥。头顶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远处有几只鸭子正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他。“沈老师,您没事吧?
”李小芳站在三米外的水泥路上,忍着笑递过来一包纸巾。“没事。”沈昭宁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是在感受这片土地的温度。龙泉窑的胎土,就是取自这一带。
据《处州府志》记载——”“您先把鞋穿上吧,赵大爷家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沈昭宁把皮鞋往脚上套,泥巴从鞋口挤出来,发出“噗叽”一声。他的嘴角抽了抽,
没说话。他是三天前接到任务的。国家文物局最近启动了一个叫“寻脉”的专项工程,
目标是找回那些在历史记载中存在过、却早已失传的顶级文物。沈昭宁被分配到的目标,
是一件名叫“九龙饮海碗”的宋代龙泉窑瓷器。这碗在文献中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南宋周密《齐东野语》里的记载:“龙泉窑有神工,制九龙饮海碗,注水则龙影浮动,
若游于沧海。”另一次是明初《格古要论》中的一句话:“龙泉九龙碗,今不可得矣。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
沈昭宁翻遍了国内外所有博物馆的数据库、拍卖记录、私人收藏目录,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写报告放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线索出现了——去年年底,
龙泉县下面的一个叫龙泉村的地方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村史整理,
一位大学生村官拍了几张村民家里的老物件照片上传到县文化馆的数据库里。
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有一个碗的局部。碗沿上有半条龙纹。沈昭宁把照片放大了一百倍,
看了整整三个小时。那个龙纹的雕刻技法、釉色的层次、器型的弧度,
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那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九龙饮海碗。他立刻打了报告,
连夜订了火车票,转了两趟高铁、一趟大巴、一趟城乡公交,最后又走了四十分钟山路,
终于到了这个叫龙泉村的地方。而此刻,那个叫赵德贵的老头,据说就用那个碗——喂猫。
“您确定赵大爷家的碗,就是照片里那个?”沈昭宁一边走一边问,声音都在发抖。
“确定啊。”李小芳说,“我拍的就是他家。赵大爷家有三个老碗,平时搁在灶台上,
一个盛猪油,一个放咸菜,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喂猫用的。
”沈昭宁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是考古学博士,主攻宋代瓷器,写过三十多篇核心期刊论文,
参与过两次全国十大考古发现。
他见过无数国宝级文物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被小心翼翼地供奉着。而现在,
一件可能价值连城的千年古物,正在一个山沟沟里,被用来喂猫。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尊严受到了某种暴击。“到了,就是这家。
”李小芳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棵老槐树底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三个碗。
沈昭宁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钉在了最左边那个碗上。那碗灰扑扑的,
碗里还剩着半碗黏糊糊的玉米糊糊,碗沿上沾着几粒干了的饭渣。
碗的外壁似乎刻着什么东西,被污渍盖住了,看不太清。但沈昭宁已经不需要看清了。
那个碗的器型——敞口、深腹、圈足,比例完美得像一道数学公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宋代龙泉窑巅峰时期的典型器型,后世仿了八百年,从来没有仿对过。他的腿开始发软。
“赵大爷!赵大爷在家吗?”李小芳朝屋里喊。“嚎啥呢嚎啥呢!老子又没聋!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屋里炸出来,紧接着一个黑瘦的老头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满是泥点的迷彩外套,脚上踩着黄胶鞋,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眼睛亮得吓人。“小芳来了?吃过了没?锅里还有——”赵德贵的话突然停了。
他看见了沈昭宁,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在沈昭宁那身沾满泥巴的衬衫和只剩一只的皮鞋上停了两秒。“这谁?搞行为艺术的?
”沈昭宁没说话。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凑到那个碗跟前,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碗沿。
“哎哎哎!”赵德贵急了,“你干啥呢?那碗喂猫的,脏!”沈昭宁抬起手,
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拂过。
那些被污渍掩盖的纹路在他的触碰下渐渐显露出轮廓——是一条龙的尾巴,
鳞片刻画得纤毫毕现,每一片都微微翘起,仿佛随时会从釉面下挣脱出来。他的眼眶红了。
“赵大爷,”沈昭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这个碗……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赵德贵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趔趄,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先起来说话行不?
蹲那儿跟个蛤蟆似的,怪渗人的。”李小芳赶紧打圆场:“赵大爷,这位是北京来的专家,
姓沈,专门来看咱村那些老物件的。他想问问您家这几个碗的来历。”“北京来的?
”赵德贵的表情变了变,上下又打量了沈昭宁一遍,“北京专家就穿这样?
”沈昭宁终于站了起来,膝盖蹲得咔吧响。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点:“赵大爷,我是国家文物局的研究员。请问这个碗,
是您家祖传的吗?”“哪个碗?”“就是……喂猫这个。”赵德贵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碗,
随手拿起来,把里面的玉米糊糊倒在了旁边的鸡食盆里。三只猫立刻围过来,
对着空碗喵喵叫。沈昭宁的心跟着那个碗一起被倒了个底朝天。“你说这个啊,
”赵德贵拿袖子抹了抹碗沿,“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在用,
我小时候拿它吃过饭。后来有了洋瓷碗,这个就搁起来了。再后来养了猫,就拿来喂猫了。
咋了?”“赵大爷,您知不知道这个碗是什么年代的?”“啥年代?六七十年代的吧?
我瞅着挺结实的,摔了好几次没摔烂。”沈昭宁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赵大爷,”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根据我的初步判断,
这个碗很可能是宋代龙泉窑的器物。距今大概有八百年到一千年的历史。”院子里安静了。
赵德贵张着嘴,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李小芳瞪大了眼睛。
墙角那只橘猫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你说啥?”赵德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宋代?
八百年前?”“是的。而且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
这件器物很可能就是文献中记载的‘九龙饮海碗’。它上面刻有九条龙纹,注水之后,
由于釉面的折射角度和碗壁的弧度设计,会产生龙影浮动的视觉效果。
这种工艺在宋代之后就已经失传了。”赵德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沈昭宁,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狐疑。“你莫不是个骗子吧?”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前几天还在电视上看过,有人冒充专家下乡骗老百姓的老物件。你是不是那种人?
”“赵大爷,我有工作证——”“工作证可以造假!我在部队的时候,连长就说过,
越是拿证的人越要警惕!”沈昭宁:“……”李小芳赶紧插进来:“赵大爷,
沈老师真是文物局的,我查过他的证件。而且县文化馆的马馆长也认识他,您要是不信,
我打电话让马馆长来一趟?”赵德贵哼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墩:“行,叫那个马胖子来。
我倒要看看,这破碗到底值几个钱。”二马胖子来得比想象中快。准确地说,
他是连滚带爬地来的。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县文化馆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嗑瓜子,
接到李小芳的电话后,瓜子呛进了气管,咳了五分钟才缓过来。
然后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发动了他那辆快散架的桑塔纳,一路颠簸着进了村。“沈老师!
沈老师您好您好!”马胖子人还没进门,手已经伸出去了,满脸堆笑,
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哎呀,早就听说您要来,我这几天一直在等您的电话呢!
您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安排车去接您啊!”沈昭宁和他握了握手:“不用麻烦,
我自己能找到。”“不麻烦不麻烦!您是大专家,来我们这小地方,那是我们的荣幸!
”马胖子转过身,看见赵德贵手里那个碗,眼睛瞬间亮了,“赵大爷,这就是您家那个碗?
让我瞧瞧?”赵德贵把碗递给他,马胖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