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那年,我活成了城市下水道的老鼠——欠债、失业、众叛亲离。
站在天桥上准备把命还给这个世界时,一个浑身名牌的小姑娘递给我一根烤肠:“大叔,
你眼睛里有我喜欢的火。”她给了我三天工资,三百块,条件是陪她吃顿麦当劳。
三百块买不回一条命,却买走了一个亡命徒的绝望。三个月后我才知道,
那个救了我的小姑娘,正躺在ICU里等钱续命。命运这场牌局,有时候翻盘的筹码,
只是当年那点来不及说出口的善意。一我发现人要是倒霉到一定程度,
老天爷都懒得在你头上踩一脚。比如我。蹲在天桥护栏上,底下是杭州的晚高峰,
车流像发光的屎壳郎推着粪球往前滚。风挺大,吹得我身上那件五十块钱买的卫衣鼓成气球。
我想,待会儿跳下去的时候,这破衣服会不会把我兜成个降落伞?别他妈摔个半死不活,
更遭罪。兜里还剩三块五毛钱。手机早停机了。房东昨天把我行李扔出来,
我连吵的力气都没有——确实欠了四个月房租,四千八,换成馒头能铺满她家客厅。
二十六岁。工地干了半年,工头跑路,两万块打水漂。追债把人打了,赔钱,借网贷,
利滚利滚到三万。然后失业。然后没饭吃。然后蹲在这儿。我低头看了眼桥下的车。
跳下去需要几秒?三秒?五秒?正算着,小腿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大叔,你坐那么高,
鞋带开了。”我低头。一个黄毛丫头,扎着两个揪揪,背个大红色书包,仰着脖子看我。
手里举着根烤肠,嘴边一圈油,亮晶晶的。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那双破运动鞋,左边那只的鞋带确实耷拉着,快拖到地上了。
“关你屁事。”我说。丫头没走,咬了口烤肠,腮帮子鼓成仓鼠:“你跳下去,
鞋飞了怎么办?光着脚死,多不体面。”我差点被她气笑。“你谁家孩子?大人呢?
”“我爸在打牌。”她嚼着烤肠,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大叔,你是不是没钱吃饭了?
”我懒得理她,转回头继续看桥下的车流。风又吹过来,有点凉。我想,
待会儿跳的时候得往中间点,别砸着别人的车。“喏。”一根啃了一半的烤肠怼到我脸前。
“我不吃小孩口水。”“我没病。”她又往前怼了怼,“甜的,辣的我吃不了。
”我扭头看她。这丫头眼睛挺亮,跟两颗黑豆似的,一眨不眨盯着我。
脸上还有两块没擦干净的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你爸妈没告诉你别跟陌生人说话?
”“告诉了。”她把烤肠塞到我手里,“但你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笑了:“你眼睛里有火。”我攥着那根烤肠,没动。
“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打他,他眼睛里的火就灭了。你现在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就是快灭了。”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我请你吃麦当劳吧。”“我没钱。”“我有。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钢镚,“三百,够不够?
”我看着那把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百块。我以前在工地上,一天挣三百。
那时候觉得少,还不够吃顿好的。现在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拿三百块请我吃麦当劳。
“你钱哪来的?”“攒的。”她把钱往我手里塞,“我妈每个月给我打两百,我爸不给,
我就自己攒着。”“你妈呢?”“改嫁了,在苏州,一年见一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星期几。我攥着那把钱,蹲在护栏上,
忽然觉得自己挺孙子。二十六了,让个九岁的孩子请吃饭。“下来。”她拽了拽我裤腿,
“鞋带先系上。”我跳下来,蹲地上系鞋带。她站在旁边等,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调子跑得找不着北。系完鞋带站起来,她仰头看我:“你哭啦?”“没哭。”我抹了把脸,
“风大,迷眼睛。”“哦。”她点点头,很给面子地没戳穿我,“走吧,麦当劳在那边,
过了红绿灯就是。”我跟在她后头,看她那个大红色书包一颠一颠的。风还是很大,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二麦当劳里人挺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我坐着等,自己跑去排队。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小不点踮着脚点餐,掏出那把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数给收银员。
收银员笑着跟她说啥,她仰着头回话,说得挺认真。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回来。
两个汉堡,两份薯条,两杯可乐,还有一盒麦乐鸡。“吃。”她把一个汉堡推到我面前,
“他们家薯条要趁热,凉了不好吃。”我看着她把番茄酱挤在餐盘纸上,用薯条蘸着吃,
腮帮子又鼓成仓鼠。“你叫啥?”我问。“林小满。树林的林,大小的小,满足的满。
”她喝了口可乐,“你呢?”“陈大柱。”她噗嗤笑了:“大柱?哈哈哈哈你爸妈真会起名。
”“你懂啥,这名结实,好养活。”“也对。”她点点头,咬了口汉堡,“大柱叔,
你为啥要跳桥?”我嚼薯条的动作顿了一下。“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哦。
”她没再追问,低头啃汉堡。啃了两口,她又抬头:“你是不是没钱了?”我没吭声。
“我爸也没钱,但他有钱打牌。”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他打牌输了就喝酒,
喝完酒就睡觉。有时候不管我,我就自己买吃的。”“那你咋吃饭?”“学校有午饭。
晚上有时候自己煮方便面,有时候买包子。”她耸耸肩,“我还会煮粥,电饭锅那种,
我爸教的,但他老忘。”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啥。这孩子才多大?九岁?十岁?
我九岁的时候在干啥?在老家河沟里摸鱼,我妈追着打我,我跑得比狗都快。“你妈不管你?
”“她在苏州,有新家了。”她低头蘸番茄酱,“过年给我发红包,平时打电话。还行。
”她说“还行”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我咬了口汉堡,有点噎。吃完麦当劳,
她拉着我去超市。说三百块不能全吃饭,得买点能放住的。她在货架前转悠,
往购物筐里扔东西:一袋挂面,一包火腿肠,两包方便面,一袋小面包,
还有一盒特价的饼干。“你家住哪儿?”她问。“没家了。”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房东不让住了。”我说。她想了想,把购物筐里的东西又拿出来两样,算了半天账,
最后结账花了四十七块五。剩下的钱她塞回我手里:“二百五十二块五,你拿着。
找个小旅馆住几天,先别死。”我攥着那把零钱,手心有点出汗。“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她仰头看我,又露出那个“你不一样”的表情:“你眼睛里的火还没灭呢。
坏人眼睛里的火是黑的,你不是。”我不知道她这理论哪儿来的,但那一刻,
我他妈差点在超市门口哭出来。三我没去小旅馆。拿着那二百多块钱,找了间桥洞子底下,
铺了几张纸壳子,对付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找活。以前那个工头跑了,
但工地还在,新来的工头姓刘,东北老乡,说话带铁锈味。“大柱?你他妈还活着呢?
”“活着。”我说,“有活没?”他上下打量我两眼:“有是有,你行吗?看你那样,
几天没吃了?”“昨天吃了顿麦当劳。”他笑了:“行,明天上工。一天二百五,
管一顿中午饭。”二百五就二百五。我拿着那二百多块钱,去旧货市场买了床被子,
买了件工服,又买了双解放鞋。剩下的钱,买了两袋大米,一箱方便面。晚上躺桥洞子里,
我摸出那根烤肠——昨天那丫头塞给我的那根,我没舍得吃。包装袋都皱了。我撕开,
咬了一口。凉的,甜的,辣椒面儿有点辣嘴。我嚼着嚼着,不知道咋回事,眼眶又热了。
那丫头说,我眼睛里有火。那我就再烧一阵。工地上的活累,但累了好,累了就不想别的。
干了一个礼拜,我攒了五百块。干了一个月,攒了两千。我把那丫头给的钱单独放一个兜里,
没动。那二百五十二块五,我得还她。还得加利息。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
我去那家麦当劳蹲着。蹲了三天,没蹲着。第四天,我去了她说的小学。门卫不让进,
我就在门口等。等到放学,学生乌泱乌泱往外走,我在人群里踅摸那个大红色书包。
等了俩钟头,没等到。第五天,我又去。这回等到个女的,三十来岁,看着像老师。
我上去打听,说三年级的林小满,是不是这学校的?老师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怪:“你是她什么人?”“亲戚。”我说,“她爸电话打不通,我来看看。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小满住院了,快一个月了。”我脑子嗡了一下。“啥病?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老师说,“你是她什么亲戚?她爸那边现在根本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