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生惊醒我是被一阵刺耳的知了声吵醒的。睁开眼，头顶是褪了色的石膏天花板，
墙角结着蛛网，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扇叶上沾满黑色的灰。窗外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金。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脑子像被灌了浆糊。
这天花板……不是我老家的吗？可是我明明应该在医院。儿子高考结束那天，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等我发现不对撞开门，他已经躺在床上，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我抱着他往医院跑，跑得鞋都掉了，满街的人都在看我，
我在急救室门口跪着求医生，求他们救救我儿子，
求他们把儿子还给我……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可现在这是什么？我猛地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手臂上的皮肤紧致光滑，
没有那些皱纹和老人斑。床边柜子上放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日期：2008年6月4日。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那里。2008年？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儿子小舟十五岁，念初三，再过三天就要中考。而十七年后，
他会参加高考，然后……我不敢往下想。门外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嗓门：“周慧！都几点了还不起？小舟的早饭你管不管？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你当自己还是小姑娘啊？”是我婆婆。记忆像决了堤的水，
哗啦啦往脑子里灌。2008年，我们一家三口还住在县城这套五十平的老公房里，
婆婆隔三差五来“视察”，嫌我懒，嫌我不会过日子，嫌我把小舟惯坏了。
那时候我每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站十个小时，回家还要伺候一老一小，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老公周强常年在外跑运输，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电话回来三句话不离“小舟成绩怎么样”“能不能考上县一中”“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那时候的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小舟身上。我每天盯着他写作业，逼他做卷子，
不让他看电视，不让他打游戏，不让他和成绩差的孩子玩。他考好了我嫌不够好，
考差了我能念叨一整天。我跟他说，爸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你不好好读书，
将来就跟我们一样，一辈子在泥地里刨食。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可我不知道，那些年我逼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刻下一道口子。
那些口子不会消失，只会慢慢溃烂，烂到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掏空了。“周慧！你聋了？
”婆婆的声音又炸起来，我回过神，掀开被子下床。走出卧室门，婆婆正叉腰站在厨房门口，
系着一条油腻的围裙，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你看看都几点了？
小舟六点就起来背单词了，你这个当妈的倒好，睡得像头猪！我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
你在家享清福，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没吭声，直接往厨房走。婆婆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次连顶嘴都不顶了，追在我屁股后面继续唠叨：“我跟你说，
小舟这次模拟考才考了全班第十五，离县一中的录取线还差一大截。我找人打听过了，
县一中去年录取分数线是六百二，小舟才五百八，这差着四十多分呢！你说怎么办？
”我打开煤气灶，往锅里倒油。婆婆的声音跟机关枪似的：“要我说，
你就别让他整天鼓捣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小说啊杂志啊，都是闲书！
有那时间多做两道题不好吗？还有那个姓林的丫头，天天来找他，
我看着就不正经……”“妈。”我打断她，“小舟的早饭我来做，您坐着歇会儿。
”婆婆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端着一碗荷包蛋面出来的时候，
小舟正从自己房间走出来。十七岁的小舟。瘦，高，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有点长，
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
脸上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苍白和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迅速垂下眼睛，低声说：“妈，我不饿。”上辈子听到这话，我当场就炸了。不饿？
你天天学习到半夜，怎么可能不饿？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早饭，你说不吃就不吃？
你是不是又在房间里偷偷看那些闲书了？可这次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十七岁的、还没被生活磨出茧子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我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那就先放着，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小舟愣了愣，
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像是没见过我这么好说话的样子。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慧也会说人话了？”我没理她，
走进小舟的房间。书桌上堆满了卷子和参考书，墙上贴着“距离中考还有3天”的倒计时牌，
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很。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狗尾巴草，
不知道放了多久。我拉开他的书包，想帮他整理一下复习资料，手却碰到一个硬皮本子。
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里面夹着乱七八糟的纸条。我打开。第一页，
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天妈妈又骂我了，说我数学才考了八十五分。
可是全班平均分才八十啊。我不想说话，我想把自己藏起来。”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页：“妈妈说我要是考不上县一中，她就不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让她高兴，
可是我做不到。”第三页：“我好累。每天都好累。我不想让她失望，可是我真的很累。
”日期从初二一直排到初三，密密麻麻，都是我不敢看的话。翻到最后，最新的那一页，
字迹还没干透：“如果三天后我考不好，妈妈会不会不要我了？如果我不是她想要的儿子，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扶着书桌才勉强站住。十七年后，
他高考结束那天，也是这样想的吧。他觉得他考砸了，觉得我没法交代，觉得活着没意思，
所以他……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回过头，
小舟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紧张，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本子。“妈，”他的声音涩涩的，
“你……你看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破罐破摔的绝望：“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救了？你是不是也想放弃我了？”那一刻，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我绝不能再让他这么想。
二、 破冰之拥迟来的道歉我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他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块木头，
硬邦邦的，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上辈子我们母子有多久没抱过了？从他上初中开始吧，
也许更早。他越大我越不知道怎么跟他亲近，除了问他作业写完没有、考试考了多少分，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别的话。他出事之后，我每天抱着他的照片哭，想着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一定好好抱抱他。现在老天真的给了我一次机会。“小舟，”我哑着嗓子说，
“妈妈这辈子都不会放弃你。”他的身体还是僵的，但我感觉到他抖了一下。
“妈妈以前不好，”我说，“以前妈妈只知道逼你学习，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开不开心。
妈妈错了。”他抖得更厉害了。“可是你要记住，你比任何成绩都重要。你考得好，
妈妈高兴；你考不好，妈妈还是高兴，因为你是我儿子。只要你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
妈妈就满足了。”他的肩膀开始耸动。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肩膀上。他哭了。
十七岁的小舟，那个已经被我逼得不会哭不会笑的小舟，在我怀里哭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我搂着他，
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张着嘴看着我们娘俩，
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这……这是咋了？”她结结巴巴地问，“小舟哭啥？
是不是你妈又骂你了？”小舟没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妈，我害怕。
”“怕什么？”“怕考不好。怕你对我失望。怕我以后……以后没出息。”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想的吧。怕考不好，怕我失望，
所以把自己逼到那个地步。“听妈妈说，”我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高考是很重要，
但高考不是一切。人生长着呢，考得好能上大学，考不好也能干别的。三百六十行，
行行出状元。妈妈没读过什么书，不也把你养这么大了？”他红着眼睛看我，
眼神里有点不敢相信。“真的？”“真的。”“那……那如果我没考上县一中呢？
”“那就上二中。”我说，“二中也不错，你表姐就是二中毕业的，现在在医院当护士，
干得挺好的。”“如果二中也没考上呢？”“那就上职高，学门手艺。”我说，
“你手那么巧，小时候做的手工比谁都好，将来当个技术工人，也能挣钱养家。
”他愣了一下，忽然破涕为笑：“妈，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也笑了：“可能是睡醒了吧。”婆婆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脸拉得老长：“周慧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哪有你这样当妈的？不逼孩子上进，
反而说这些泄气话？考不上县一中就上二中？考不上高中就去职高？你这是要毁了他啊！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很平静地说：“妈，小舟是我儿子，我不会毁他。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不管他考成什么样，他都是我儿子，我都爱他。”婆婆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舟在旁边小声说：“奶，你别骂我妈了。我妈对我挺好的。
”婆婆气得直翻白眼：“好好好，你们娘俩一条心，我成坏人了！我不管了，我走！
”她气呼呼地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知了声，一声比一声响。小舟看着我，
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那个日记……你看了多少？
”“就看了最后几页。”他的脸腾地红了，耳尖都染上颜色：“那……那些都是瞎写的，
你别当真。”“小舟，”我看着他，“你要是心里有话，不想跟别人说，可以跟妈妈说。
妈妈保证不骂你，不打你，就是听听。”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泪光在里面闪。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怎么忽然问这个？”“我就是……”他支支吾吾的，
“就是班里有人……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着他通红的脸，忽然明白过来。
上辈子他好像也提过，说有个女生总来找他。那时候我正在气头上，骂他不好好学习，
天天想些没用的。后来他不提了，我也没当回事。可如果那时候，
我能好好听他说话……“那个姓林的丫头？”我问。他点点头，脸更红了。
我拉着他在床边坐下：“跟妈妈说说，她什么样？”他低头揪着床单，
揪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她坐在我后排，有时候借我笔记，有时候问我题。
她成绩挺好的，比我好。我妈，她前几天给我写了个纸条……”“写什么了？
”“她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喜欢我。”我看着他那副又甜蜜又苦恼的样子，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十七岁的小舟，心里也有小秘密啊。“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得能滴血。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喜欢一个人很正常，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别人。”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是爸爸吗？”我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忽然问我：“妈，
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以前是不是也挺好的？为什么现在……”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什么现在他爸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为什么打电话回来除了问成绩就是问成绩？为什么我们两口子坐在一起，像两个陌生人？
上辈子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能过就过，
不能过也得凑合过。可现在看着小舟的眼睛，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老话。他低下头，没再问了。
三、 校门外的试探青春的秘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白。隔壁传来小舟翻身的声音，
他也睡不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像过电影一样，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小舟出事那年五十二岁，他爸五十五。我们结婚三十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年。
他跑运输，从一周回来一次到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到半年回来一次。电话越来越少，
话也越来越少。后来连小舟考上大学都没回来，说是路上堵车，赶不上了。小舟出事那天，
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第二天他回来了，站在病房外面，脸绷得像块铁板，
一句话都没说。办完丧事，他跟我说，离了吧。我问为什么。他说，没意思。我们真的离了。
三十年的婚姻，说没就没。办完手续那天我回到空荡荡的家，站在小舟房间门口，
看着那张他睡了十几年的床，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后来我一直在想，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现在真的重来了。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小舟爱吃的煎饼，
又给他冲了一杯牛奶。他吃完早饭，我送他去学校。路上碰见好几个邻居，
都跟我打招呼：“周慧，送孩子上学啊？马上中考了吧？复习得咋样？”我笑笑：“还行。
”她们看着我的眼神怪怪的，大概在想，这个平时最紧张孩子学习的周慧，
怎么现在一点都不着急了？送到校门口，小舟往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我。“妈，
下午来接我吗？”“来。”他笑了，冲我挥挥手，跑进去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问的是“来接我吗”，不是“来吗”。
上辈子他从初一开始就自己上下学，因为我跟他说，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妈妈接送，
丢不丢人？他后来再没让我送过，也没让我接过。可现在他问了。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我妈。“慧啊，
”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说你跟婆婆吵架了？”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婆婆打电话来跟我告状呢，说你脑子进水了，说你要把小舟毁了。慧啊，到底咋回事？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妈继续说：“小舟马上中考了，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该逼还得逼。
现在不逼他，将来他考不上好学校，找不到好工作，那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你婆婆说话是难听点，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妈，”我打断她，“您觉得我这一辈子，
过得咋样？”她愣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忽然问这个？”“我就是想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命苦。年轻的时候嫁了个不着家的，
现在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那您觉得我苦吗？”“能不苦吗？你一个人带孩子，
还要上班，还要伺候婆婆，天天累死累活的……”“那您希望小舟将来也过这样的日子吗？
”我妈不说话了。“妈，我不想让小舟像我一样。我想让他高高兴兴的，想干什么干什么，
不想让他被什么东西绑着。”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这个当妈的，比我有出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忽然哭了。哭了好一会儿，我擦干眼泪，继续往家走。
下午去接小舟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
站在树荫底下。看见我，她笑了笑：“你是周舟妈妈吧？”周舟是小舟的大名，
平时很少有人这么叫。我点点头。她走过来，自我介绍：“我是林婉的妈妈，
就是经常去你家找周舟那个女孩。”我心里一动。“婉婉跟我说，周舟这两天好像不太对劲，
”她说，“以前见面还说话，这两天见了就躲。
是不是……是不是我闺女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了？”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来找我了。
她是怕自家闺女吃亏，来探口风的。“没有的事，”我说，
“可能是我家小舟这两天复习紧张，没顾上。”她松了口气，
又笑着说：“你家周舟成绩挺好的，婉婉老夸他。说他人好，还特别细心。对了，
他准备考哪个高中啊？”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是在探底。上辈子我肯定特烦这种人，
觉得她们势利，看人下菜碟。可现在看着她的眼睛，
我忽然看懂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当妈的，对闺女的操心。“他想考县一中，”我说，
“考不上就上二中。你呢？你家婉婉打算考哪儿？”她说了一个学校名字，
是我们这儿最好的私立高中，一年学费两万多。她说完，眼神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说什么，冲她笑笑，转身去找小舟。小舟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
瘦瘦小小的，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脸上带着笑。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靠得很近。看见我，
小舟的脸腾地红了，往旁边躲了躲。那姑娘也看见我了，冲我甜甜地笑了一下，
脆生生地叫：“阿姨好！”我点点头：“你好。”她看了小舟一眼，笑着说：“周舟，
那我先走啦，我妈在外面等我呢。”说完跑开了。小舟低着头走到我身边，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就是林婉？”我问。他点点头。“挺好看的。”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紧张，
有点期待。“妈，你……你不生气？”“生什么气？”“就是……就是我跟她……”我笑了，
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生什么气？有个女孩子喜欢你，说明我儿子优秀。”他的脸又红了，
但嘴角悄悄翘起来。四、 日记里的绝望迟到的读懂晚上，我在整理小舟的书桌时，
又翻到了那个黑皮日记本。这一次，我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从初一开始，他就在写。
“今天妈妈又加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泡了方便面。方便面真难吃，但我不能说，
妈妈挣钱不容易。”“妈妈问我成绩，我说考了第九名，她说怎么没进前五。
我本来挺高兴的，现在不高兴了。”“爸爸打电话回来了，妈妈说我在旁边，
爸爸让我接电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说我挺好的。爸爸说好好学习，我说好。
然后就没话了。”“妈妈今天骂我了，说我不如隔壁小涛。小涛是年级第一，我比不上他。
可是妈妈，我真的很努力了。”“今天学校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我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老师说梦想是长大想干什么。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想让妈妈高兴，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她高兴。”“好累。每天都好累。”“今天特别累。
”我合上本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上辈子我从没看过这个本子。就算看到了，
大概也只会觉得他在发牢骚，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父母多辛苦。可现在我懂了。
他那些年有多难熬，我从来不知道。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赶紧擦干眼泪，
把本子塞回书包里。小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妈，你喝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