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景区开民宿,有个隐秘规矩。三楼不对普通客人开放,
只接待一种人——深度梦游症患者。我能“看见”他们的梦境,
并确保他们在梦游时不伤己伤人,收费极高。直到我接待了第13个客人。
他在梦中不断重复用石头砸烂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醒来后却温文尔雅,是知名的慈善家。
我本不该多事,直到我在他行李箱夹层,看到了一沓照片。照片上那些“被捐助”的孤儿,
长相,竟和梦中那具尸体的模糊五官……逐渐重合。当晚,我在他梦境的边缘,
看到了我自己的脸。他正笑着,朝“我”举起石头。***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砸得肋骨生疼。凌晨三点。民宿里死寂一片。我捂住脸,
梦中那石头砸下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额骨上。冰凉的,沉闷的,带着骨裂的脆响。不,
不只是梦。那是警告。周文渊知道我能看梦。他甚至是故意让我看的。那些照片,
也是故意让我发现的。他选中我这里,不是为了治疗梦游。是为了找我。我冲下床,
扑到电脑前,手指颤抖地敲击。调出周文渊入住以来的所有监控,倍速播放。白天,
他举止完美,对谁都微笑。深夜,他房间毫无动静。直到凌晨两点零七分。他卧室的门,
悄无声息地开了。穿着睡袍的周文渊,闭着眼,步伐平稳地走出来。径直穿过走廊,
停在了我的卧室门口。监控画面里,他面对我的房门,静静地“站”了十分钟。然后,
他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了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插进了我房门的锁孔。轻轻一转。“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高灵敏麦克风清晰捕捉。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拧开了门。但没有进来。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将那把钥匙,挂在了我内侧的门把手上。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后退,依旧闭着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僵在屏幕前,缓缓转头,看向卧室房门。内侧把手上。空无一物。没有钥匙。但我记得,
昨晚临睡前,那里绝对没有东西。我深吸一口气,赤脚走过去,仔细检查。
然后在门把手下方,靠近地板的木质门框缝隙里,看到了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
我用指甲抠了出来。是一把很小的、冰冷的黄铜钥匙。钥匙齿上,
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像血。和我梦中,“尸体”流出的颜色,一模一样。
钥匙在我掌心,冷得像块冰。我把它擦干净,对着光仔细看。钥匙柄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但那种款式,很老,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单位宿舍用的那种弹子锁钥匙。这附近,
早就不用这种锁了。除了……我猛地想起民宿后山,那片早已荒废的老式度假村职工楼。
那地方荒了十几年,门窗破烂,但有些老锁芯还在。周文渊给我这把钥匙,什么意思?
让我去那里?找那具“尸体”?我脑子很乱。但我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他能在“梦游”状态下,精准地打开我的门,挂上钥匙。这意味着,他的“梦游”,
至少有一部分,是受控的。或者说,是演给我看的。他知道我的能力,他在利用我的能力,
给我传递信息,逼我行动。我必须弄清楚,他想让我看到什么。天刚蒙蒙亮,我揣起钥匙,
拿了强光手电和防身甩棍,悄悄从后门溜出民宿。清晨的景区雾气弥漫,后山小路湿滑荒僻。
废弃的职工楼立在荒草里,像几具巨大的水泥棺材。大部分房门都没了,窗户洞开。
我按照钥匙的样式,一扇门一扇门地试。直到最角落里,那栋楼的一楼,最靠山的房间。
门上,竟然还装着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锁眼锈蚀严重。我深吸一口气,将黄铜钥匙插了进去。
用力一拧。“咔嚓。”锁,开了。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败气味,
扑面而来。我捂住口鼻,打开手电,照了进去。房间很小,布满灰尘和蛛网。
角落里堆着破烂家具。正中央的地面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人形轮廓里,
渗着大片深褐色的、浸入水泥地的污渍。而在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
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边缘沾着黑红色污迹的鹅卵石。和我梦中,周文渊手里握着的那块,
形状一模一样。手电光下,石头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我心脏狂跳,走过去,
用甩棍小心翼翼拨开石头,挑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从某个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巴掌大小的新闻图片。印刷粗糙,但能看清。图片里,
是一个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小男孩,被抬上救护车。图片下方,
有一行手写的、娟秀的小字:“第三个。他还活着。钥匙在隔壁301床垫下。救他。
”落款,是一个字母:“Z”。而图片的背景远处,一个模糊的侧影正在离开。虽然模糊,
但我认得那身衣服,那走路的姿态。是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的周文渊。他手里,
似乎也拿着什么。对着光,我仔细辨认。他手里拿着的,好像不是石头。
是一把……很小巧的,医用手术锤?我手一抖,纸片飘落。猛地抬头,
再次看向地上那个人形粉笔轮廓,和那块沾血的石头。一个恐怖的猜想,瞬间击中了我。
周文渊梦中不断砸烂的,或许根本不是“一具”尸体。他在“处理”的,是同一个“部位”。
用不同的“工具”。而我现在找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间“处理室”。
“吱呀——”身后,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老旧的木门被推动的声音。不是来自我进来的门。
是房间内侧,另一扇通往黑暗里屋的、虚掩着的破木门。门缝后,一片漆黑。
但有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缓慢地……拖动。
我僵在原地,手电光猛地转向那扇门。光束刺破黑暗,照在门缝下的地面上。
半只惨白的、属于小孩的脚,一动不动地躺在光影边缘。脚踝上,
系着一根褪色的、写有模糊数字的布条。像医院的手环。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又冻结在四肢。那把沾血的黄铜钥匙,在我紧握的掌心,烙铁般滚烫。周文渊的“梦”,
根本不是梦。是他正在进行的、持续的、真实的“工作”记录。而他现在,
把这份“工作”的钥匙,和下一个“工作目标”……交到了我的手上。
那扇门后的拖拽声停了。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的死寂。我屏住呼吸,
手电光柱死死钉在那半只惨白的脚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还活着?不,
也可能是神经反射。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下。进,还是退?
那张剪报上的话在我脑子里尖叫——“他还活着。救他。”“Z”是谁?是写下这句话的人?
是周文渊的……同伙?还是受害者?或者,是另一个“我”?我握紧甩棍,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镇定。如果里面有孩子,还活着,我不能见死不救。
如果是个陷阱……周文渊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杀我。他有无数更干净的方法。
他在“展示”。向我展示他的“作品”,他的“流程”,和他需要我“参与”的环节。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向前迈了一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里屋的门,
又向里滑开了一寸。门后更深的黑暗,像一张缓缓咧开的嘴。手电光挤进去,
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满地狼藉的废弃医疗用品——沾血的纱布,空了的药瓶,
折断的注射器。浓烈的消毒水和腐败味混杂。那个孩子就在门后两三米的地方。
蜷缩在墙角一堆脏污的被褥里,只露出那双脚。一动不动。“喂?”我压低声音,
嘶哑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又靠近一步,
手电光上移,照向孩子的脸。下一秒,我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被褥里,根本没有孩子!只有一具用旧衣服粗糙填充的、人形的假躯壳!那两只惨白的脚,
是从假人膝盖处“长”出来的——是真人的脚,被齐踝砍下,用粗糙的针线,
歪歪扭扭地缝在了假人腿上!断面已经发黑萎缩,但切割面异常整齐,像是专业工具所为。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干呕起来。这不是谋杀。是变态的收藏。是示威。
“喜欢我的收藏吗,陈先生?”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门口的方向传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甩棍横在胸前!周文渊。穿着那身深蓝色睡袍,
就站在我刚刚进来的门口。斜倚着门框,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
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他不是站在一间血腥的“处理室”门口,
而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你!” 我喉咙发紧,甩棍指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聊聊,陈先生。”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甩棍,毫不在意,“顺便,
请你帮个小忙。”“帮忙?” 我声音发颤,“帮你杀人?帮你处理这些……这些‘东西’?
”“杀人?” 周文渊挑了挑眉,笑容深了些,“不,陈先生,你误会了。
”“我从不‘杀人’。”“我只是在……‘治疗’。”他慢悠悠地走进房间,
绕过地上那个粉笔画的人形,停在那具恐怖的假人前,蹲下身,像欣赏艺术品般,
轻轻抚过那两只缝上去的脚。“多漂亮的作品,不是吗?”“可惜,
上一次的‘治疗’不够彻底,留下了多余的部分。”“就像有些噩梦,你以为忘记了,
但它总会换个方式,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爬出来。”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一种狂热而冰冷的光。“陈先生,你能看见别人的噩梦,对吧?
”“那你能不能看见……”“你自己的?”我心头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你难道从来不好奇,
你这‘看见噩梦’的能力,是怎么来的吗?”“你为什么只对深度梦游症患者有反应?
”“为什么偏偏是你,开了这家民宿,定了这条规矩?”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不高,
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陈先生。
”“我们都被同一种‘病’选中了。”“只不过,你的‘病’让你成了旁观者。
”“而我的‘病’……让我成了执行者。”“那些孩子,” 他指了指地上粉笔人形,
又指了指假人,“他们不是受害者。他们是……‘药渣’。
”“是上一次‘治疗’失败的残次品。”“而真正的‘病灶’,还在那里,
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新的噩梦,新的‘病人’。”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伸出手。掌心,
是另一把钥匙。和之前那把黄铜钥匙几乎一样,只是更旧,更斑驳。“拿着。
”“去隔壁301。床垫下面,有你要的答案。”“也有……下一个‘药’。
”“如果你还想救人的话。”“如果你还想弄明白,你自己到底是谁的话。
”“如果你不想变成下一个‘收藏品’的话。”他把钥匙塞进我僵硬的手里。指尖冰冷。
“记住,陈先生。”“你的时间不多了。”“‘它’快要醒了。”“在‘它’彻底醒来,
把我们都拖进那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之前……”“我们得先找到‘药’。”“或者,
先成为‘药’。”说完,他对我笑了笑,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消失在门外浓雾弥漫的晨光里。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把冰冷的钥匙。一把沾着血。
一把布满锈。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它’快要醒了。”“它”是谁?
是制造这一切的元凶?是让我们患上这种“病”的源头?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低头,看向手心里那把生锈的钥匙。隔壁301。床垫下。答案。和下一个“药”。
我转身,冲出这间令人作呕的屋子。浓雾更重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
301就在隔壁栋的一楼。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我冲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锈蚀的弹簧床垫,歪倒在墙角。我扑过去,掀开床垫。下面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只有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先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文件、剪报、照片,和一些手写的实验记录。最上面的,
是一张黑白合影。几十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病号服,对着镜头僵硬地微笑。背景,
是一座老式的、看起来像疗养院或研究所的建筑。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慈心疗养院特殊儿童关怀项目留念,1987年夏。”我的目光,
猛地钉在照片第二排最右边那个男孩的脸上。八九岁的样子,瘦小,眼神空洞。
那张脸……我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是我自己惊惶苍白的脸。
虽然过去了三十多年,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但那五官轮廓,
那眉眼间距……和照片上那个男孩,有七分相似。不。不是相似。那……就是我。或者说,
是童年的我。可我对这张照片,对“慈心疗养院”,没有任何记忆。我的童年记忆,
是从十岁以后开始的。十岁之前,一片空白。父母告诉我,我生过一场大病,
高烧烧坏了部分脑子,忘了以前的事。我一直信以为真。文件从手中滑落。散开的纸页里,
掉出一张手写的诊断记录。患者编号:13。姓名:陈默我的名字。年龄:8岁。
诊断:深度梦游症伴随感知互移现象疑似。建议观察,必要时进行介入治疗。
主治医师签名:周文远。周文远。周文渊。我捡起另一张纸。是慈心疗养院的内部通讯录。
在“医疗主任”一栏,看到了那个名字:周文远。旁边贴着的一寸照,虽然年轻,
但眉眼鼻梁,和现在的周文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弟?不,是同一个人。
周文渊就是周文远。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从当年的“主治医师”,
变成了如今的“慈善家”。而我,是他当年的“病人”。编号13。
和我民宿接待的第13个客人,对上了。这不是巧合。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复诊”。
我的手抖得厉害,继续翻看。后面的文件,触目惊心。是各种实验记录,
关于“梦境感知”、“意识投射”、“精神污染隔离”……用词晦涩,
但结合我自己的“能力”,我渐渐看懂了。慈心疗养院,根本不是什么“关怀项目”。
是一个秘密的、非法的、针对特殊精神异常儿童的人体实验基地。
他们试图“治疗”或“利用”我们这些天生能感知他人深层意识包括梦境的孩子。
实验失败了。或者说,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文件最后几页,是潦草的事故报告和封存命令。
“……实验体集体暴走,梦境污染扩散,导致十七名医护人员及九名实验体死亡,
设施永久封闭……”“……幸存实验体编号13陈默出现严重记忆阻断及能力隐性变异,
予以释放观察……”“……主治医师周文远编号1感染最深,
出现人格解离及现实扭曲倾向,予以隔离……”“啪。”文件从我手中彻底脱落。
我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发冷。所以,我的能力,是这么来的。
是那场灾难的“后遗症”。周文渊,不,周文远,他也是“感染者”。他的“病”更重。
他从“医生”,变成了“病人”,变成了利用“治疗”名义,继续他当年实验的怪物。
那些孩子……是他寻找的,新的“实验体”?
还是他用来“抑制”或“转移”自身污染的“药”?我猛地想起他说的“药渣”。
那些照片上的孤儿……我颤抖着,抓起那个油布包。很沉。解开缠绕的绳子,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把老式的、但保养得锃亮的……医用骨锯。锯齿上,
有暗红色的、洗刷不掉的痕迹。而在骨锯旁边,还放着一支一次性注射器。
里面是少量浑浊的、泛着诡异淡蓝色的液体。注射器上贴着一张标签:“抑制剂原型。
用量:1/4。对象:深度污染体。警告:可能引发强烈梦境反噬及现实感丧失。”所以,
这就是“药”?这蓝色的液体,是抑制“污染”的?周文渊让我来取这个,是给我用?
还是……给他自己用?不。不对。他如果自己需要,早就来取了。他是故意留在这里,
等我来取。他在测试我。测试我是否还会受“感染”。测试我是否……还是当年那个,
能和他“共鸣”的“实验体13号”。“嗡——”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我盯着屏幕,几秒后,滑动接听,按下免提。“找到‘药’了?
”周文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看来,你的‘病’也没好彻底,陈默。
或者说,13号。”“你还记得怎么回来,怎么找到‘药’。”“我……”“别说话,
听我说。” 他打断我,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手里那支‘抑制剂’,
是给你自己用的。”“但不是现在。”“今晚十二点,带着它,到慈心疗养院旧址。
地下三层,当年的主实验室。”“我会在那里等你。”“带着最后一个‘药引’。
”“如果你不来……”他顿了顿,轻笑一声。“那你民宿三楼,
现在住着的另外两位梦游症客人,可能会在今晚的梦里,看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比如,他们自己,被慢慢锯开的样子。”“你知道的,噩梦如果太真实,是会吓死人的。
”“尤其是,当做梦的人,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的时候。”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我握着那支冰凉的注射器,看着地上散落的文件,和那把染血的骨锯。浑身冰冷,又滚烫。
记忆的碎片,混合着周文渊的话语,还有那场被遗忘的灾难的阴影,在脑中疯狂冲撞。
我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些闪回的画面。黑暗的走廊。尖叫。玻璃破碎的声音。
还有一双双,在防爆玻璃后面,疯狂拍打、哭喊的,孩子的眼睛。以及,站在这一切中央的,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时的周文渊。他转过头,看向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童年的我。笑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笑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我遗忘了三十年,此刻却无比清晰,
轰然炸响在脑海的话:“别怕,13号。”“噩梦,是可以被‘制作’的。”“比如,
把你变成我。”“或者,把我变成……”“神。”“神……”我喃喃重复着这个字,
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我从记忆的泥沼中挣脱。不。他不是神。是比鬼更可怕的疯子。
一个把噩梦当实验,把人命当“药渣”,把自己当成造物主的疯子。
我抓起地上那支淡蓝色的“抑制剂”,塞进口袋。骨锯和文件重新包好,藏回床垫下。然后,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301。浓雾还未散。山林死寂。我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但不敢停。
回到民宿时,天已大亮。前台小妹打着哈欠,跟我打招呼。“老板,这么早出去啊?”“嗯。
” 我敷衍一声,视线扫过入住记录。三楼除了已退房的周文渊,还住着两位客人。307,
赵先生,四十岁左右,企业高管,长期失眠导致严重梦游,有暴力倾向,妻子陪同入住。
310,李小姐,自由画家,梦游中会无意识作画,
画的内容常常是……她已故亲人的各种死状。他们都是我的“老客户”。
也是周文渊用来要挟我的筹码。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把玩着那支冰冷的注射器。抑制剂。
原型。可能引发强烈梦境反噬及现实感丧失。周文渊让我带着它去。是解药?
还是另一种更毒的药?他想在“主实验室”,完成三十年前那场失败的实验?用我,
做最后一个“药引”?我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距离午夜,还有十五个小时。不能等。
我打开电脑,调出慈心疗养院能找到的所有公开或非公开的资料。
那地方在三十年前事故后就彻底废弃,地图上甚至抹去了坐标。
但在一片驴友探险论坛的旧帖里,我找到了线索。几张模糊的照片,
配着一段文字:“……山坳里发现的废弃建筑群,规模很大,像老式医院。阴气极重,
进去五分钟就头疼欲裂,同行的哥们儿直接吐了。里面找到一些老式病历卡,
写着‘慈心’字样。不敢多待,撤了。地点在……”坐标指向景区更深处,
一片从未开发的原始林区。那里没有路。徒步进去,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
周文渊把地点选在那里,是算准了时间,也断绝了我提前报警或布置的后路。我关掉网页,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必须做点什么。被动等待,只会被他一步步拖进设计好的陷阱。
我的能力……“看见”梦境。如果主动使用呢?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连接”?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主动连接他人的梦境,意味着更深层次的意识渗透,风险极大。
但我别无选择。我走到窗边,看着三楼307和310紧闭的窗户。深吸一口气,
集中全部精神,将感知像触角般延伸出去。目标是307的赵先生。他通常午睡。此刻,
他应该刚进入浅层睡眠。找到了。混乱、压抑的梦境碎片。会议室,无数张模糊的脸指责他,
文件像雪片砸来。他怒吼,掀翻桌子,玻璃碎裂……这是他的压力源。我尝试着,
将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意念,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轻轻“送”进他梦境的边缘。
——“危险。”——“今晚,不要睡。”意念送出,我立刻切断连接,头痛欲裂。
这比单纯“看”梦消耗大得多。我喘息着,看向307的窗户。几秒后,窗户被猛地推开。
赵先生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探出头,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他看到了我,
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摆摆手,关上了窗。他收到了。
虽然可能只当是个普通的噩梦,但“今晚不要睡”的警告,应该种下了。我如法炮制,
对310的李小姐也做了同样的事。这次更费力。她的梦境充斥着扭曲的色彩和残肢,
我的警告意念像落入沼泽,几乎被吞没。但最终,
我感觉到她梦境中那疯狂的笔触停顿了一瞬。做完这些,我几乎虚脱,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得看他们自己。我瘫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很久,才缓过一点力气。
然后,我开始准备。强光手电,备用电池,绳索,急救包,便携式高频哨,
还有那支“抑制剂”和防身甩棍。最后,我从衣柜最深处,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造型怪异、通体乌黑的匕首。是我爷爷留下的遗物,他说是祖上辟邪用的,
刃口刻着看不懂的符文。我从没信过这些。但此刻,我把它紧紧绑在小腿上。冰冷的触感,
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向傍晚。我检查了民宿所有监控,
确保运行正常。给前台小妹发了信息,说我晚上要进山拍星轨,可能很晚回来,让她锁好门,
无论谁叫门都别开,有事报警。晚上十点。我背上背包,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民宿温暖的灯火,和三楼那两扇漆黑的窗户。然后,转身,
扎进浓稠的夜色和山林。没有月亮的晚上。手电光劈开黑暗,
照出前方扭曲的枝桠和盘根错节的小路。林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按照坐标,
在几乎无路的密林里跋涉了将近四个小时。临近午夜,
我终于看到了那片掩映在荒藤野树后的建筑群。慈心疗养院。比我想象中更大,更破败。
几栋苏式风格的主楼早已坍塌过半,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主楼后面,
还有更低矮的配楼,大部分被植被吞没。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和陈旧血腥味不同的、更阴冷的……“空洞”感。仿佛这片土地本身,
都被抽干了生机。手电光扫过主楼大门上方。残破的水泥匾额上,“慈心”二字依稀可辨。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无边的黑暗。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到了。我握紧甩棍,
手电咬在嘴里,另一只手摸出口袋里的“抑制剂”,确认它还在。然后,迈步,踏进了门内。
黑暗瞬间吞没了我。手电光在这里似乎也减弱了,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地上厚厚的灰尘,
印着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有大有小。周文渊的。还有……别人的?
走廊两侧是破烂的病房,门扇歪斜,铁床锈成了废铁。墙皮大片剥落,
露出后面更陈旧的、暗红色的……像是刷过漆的墙面。手电光扫过,那暗红色仿佛在流动。
我甩甩头,压下心头的不适。根据资料,地下室的入口在主楼尽头的楼梯后面。我沿着脚印,
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越往里,空气越冷。那股阴冷的“空洞”感越强。
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和周文渊那间“处理室”里的味道,很像,但更淡,
更……陈旧。仿佛已经渗透进了砖石的每一道缝隙。我找到了向下的楼梯。
金属栏杆锈蚀断裂,台阶上布满碎石。脚印在这里变得清晰,一路向下。我深吸一口气,
握紧武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地下二层。依旧是破败的走廊,但两侧的房间门上,
多了观察窗,窗上的铁丝网还在。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禁闭室。手电光照进去,
能看到里面固定在地上的铁环,和墙壁上一些可疑的、深色的污迹。我的呼吸开始不稳。
童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黑暗。尖叫。铁门关闭的巨响。我加快脚步,
找到继续向下的楼梯。地下三层。主实验室所在。楼梯尽头,
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不是手电光。
像是……烛光?还有隐约的、仿佛吟唱般的低语。我停在门口,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周文渊的声音。平静,温和,像在朗诵诗歌。“……以梦为引,以痛为媒,涤净污浊,
重塑新生……”“……归来吧,迷失的羔羊,回到牧羊人的怀抱……”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我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里面的景象,
映入眼帘。一个巨大的、挑高的地下空间。像是把好几间实验室打通了。
中央是一个水泥砌成的、类似手术台或者祭坛的高台。高台周围,点着十几根粗大的白蜡烛,
烛火摇曳,将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高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孩子。十岁左右,
瘦骨嶙峋,双眼紧闭,像是昏迷了。穿着病号服,手腕脚腕被皮带固定在台子上。
是照片上那些“孤儿”之一!他还活着!而在高台旁,站着周文渊。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睡袍,也不是常服。而是一套老式的、洗得发白的……医生白大褂。
胸前甚至别着一张模糊的旧工牌。他背对着我,正低头,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烛芯。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你来了,
13号。”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时间刚刚好。”“仪式,可以开始了。
”我举着甩棍,手电光打在他背上。“放开那孩子!”周文渊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脸,
一半在光里,温和儒雅。一半在阴影中,扭曲狂热。“放开?” 他笑了,“陈默,
你还是不明白。”“我不是在伤害他。”“我是在……拯救他。
”“用他纯粹的、未被污染的‘恐惧’和‘生命’,作为最后的‘净化剂’。
”“洗掉我们身上,那场事故留下的、肮脏的‘噩梦烙印’。”“也洗掉这个地方,
积攒了三十年的‘怨’。”他张开双臂,像个布道的先知。“看啊,这空气里,这墙壁里,
都是当年那些失败品散逸的‘精神污染’。”“它们在这里堆积,发酵,
变成更可怕的‘东西’。”“不净化掉,它们会跑出去,附着在更多像你我一样,
精神有‘缝隙’的人身上。”“制造更多悲剧,更多‘噩梦’。”“我这些年,
做的‘慈善’,处理的‘药渣’,都是在延缓这个过程。”“但治标不治本。”“今晚,
是最后的治疗。”“用这最后一个‘纯质药引’的血与恐惧,
加上你这把‘同源钥匙’的共鸣……”他看向我,眼神炽热。“再加上,
‘它’的彻底苏醒与吞噬……”“我们就能,一举净化所有污染。”“或者,
被‘它’一起吞噬,同归于尽。”“无论如何,噩梦,都结束了。”他话音未落。
地下室深处,那片最浓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叹息。
紧接着。地面,墙壁,开始微微震动。蜡烛的火苗疯狂摇曳。阴影如同活物,
开始从四面八方蠕动、汇聚,朝着高台中央,那个昏迷的孩子……缓缓蔓延过去。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扩大,混合着恐惧与极致的兴奋。“看!”“它醒了!
”“被‘药引’的气息……唤醒了!”“陈默,快!把‘抑制剂’给我!
”“趁它还没有完全凝聚实体,这是唯一能削弱它,让我们完成仪式的机会!
”他朝我伸出手,眼神急迫。我看着高台上昏迷的孩子,看着周围活过来的阴影,
又看向状若疯狂的周文渊。脑中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能给他!他在骗你!
那“抑制剂”根本不是用来削弱阴影的!是另有他用!阴影蔓延得更快了,
已经触及高台的边缘。冰冷、绝望、疯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席卷而来。我头痛欲裂,
童年最黑暗的记忆碎片,混合着阴影中传来的各种凄厉嚎哭与嘶吼,在脑中爆炸。“给我!!
!”周文渊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我咬牙,后退一步。猛地掏出那支淡蓝色的“抑制剂”。
但不是递给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高台对面、阴影最浓处的墙壁,狠狠砸了过去!
玻璃针管在空中划出弧线。“啪!”撞在砖墙上,碎裂。淡蓝色的液体飞溅,
落在蠕动的阴影上。“嗤——!”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被液体溅到的阴影猛地收缩,
发出一阵尖锐的、非人的嘶鸣!但更多的阴影,被彻底激怒,如同海啸,
朝着高台中央的孩子,狂涌而去!“不!!!蠢货!!!”周文渊发出绝望的咆哮,
扑向高台,想用身体挡住阴影。但已经晚了。浓稠如墨的阴影,瞬间将他连同高台上的孩子,
一起吞没!烛火,在同一时间,齐齐熄灭。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我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阴影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我僵在原地,
手电光柱颤抖着,照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结束了?周文渊……被“它”吃了?那孩子呢?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时。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的光,突然亮了起来。
是碎裂的“抑制剂”液体?不。是那液体渗入了阴影,然后……在阴影内部,亮了起来?
仿佛在给那团黑暗的“核心”,做了一次……荧光标记?紧接着。我看到了“它”。
不是阴影本身。是在被淡蓝色微光隐隐勾勒出的、阴影最核心处,
一个蜷缩着的、巨大的、不断蠕动变化的……婴儿的形状。
无数扭曲的肢体、痛苦的面容、断裂的梦境碎片,构成了它不断变幻的轮廓。
而在它“胸口”的位置,淡蓝光晕最亮处。隐约嵌着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金属的、十字形的……手术器械残片?“那……那是……”我瞳孔骤缩。
当年事故的报道碎片,和周文渊文件里语焉不详的记录,瞬间串联。
那不是普通的“污染聚合体”。那是当年所有死在这下面的孩子和医护人员,
他们的恐惧、痛苦、不甘,混合着实验泄露的诡异能量,
以及……某个最初、最强烈的“核心执念”,共同孕育出的……“梦魇之种”。
周文渊毕生研究的“病灶”。他口中需要净化的“污染源”。
他一直试图“治疗”甚至“利用”的……“它”。淡蓝光晕中,
那“梦魇之种”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它缓缓地……“转”过了“脸”。
一张由无数哭泣的婴儿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大的、没有眼睛的“脸”。“看”向了我。然后。
它张开了“嘴”。一个漆黑、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漩涡。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粘稠的吸力,猛地传来!不是吸我的身体。是直接拉扯我的意识,
我的灵魂!要把我拖进那个漩涡,拖进那个由无数噩梦永恒循环的……地狱!
我死死抓住旁边一根裸露的钢筋,指甲崩裂,牙齿咬出了血。但意识依旧在一点点剥离,
滑向深渊。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守的刹那。小腿上,那把爷爷留下的乌黑匕首,
突然传来一股灼热!紧接着,一声苍老、嘶哑,却充满不容置疑威严的冷哼,
仿佛直接响在我的脑海深处:“镇!”声音落下。匕首上的灼热瞬间爆发,
化作无数道细微的、炽热的金红色丝线,顺着我的腿,窜遍全身,最后猛地冲向我的双眼!
“啊——!”我双眼剧痛,仿佛被烙铁烫过。但那股拉扯我意识的吸力,骤然一松!
我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猛地抬头。只见我眼中看到的世界,变了。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地下室的空气中,飘荡着无数灰黑色的、絮状物,像是肮脏的棉絮。
那是……逸散的“噩梦碎片”和“精神污染”。而在高台中央,那“梦魇之种”的身上,
缠绕着密密麻麻、深红近黑的、如同血管神经般的“线”。这些“线”的另一端,
大部分都连接在吞没周文渊和孩子的那团阴影上。但有几根最粗、最黑的“线”,却蜿蜒着,
连接向……我的胸口?不。是连接向我脚下,这片土地的更深处?不,等等。
还有一根极其细微、几乎透明的“线”。从我这里出发,飘飘荡荡,
连接向了……地下室更深处,一个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被瓦砾半掩的……小门?
这是什么?爷爷的匕首,让我能“看见”这些“联系”?没时间细想。
“梦魇之种”被我眼中突然爆发的金红光芒刺激,发出更加狂暴的嘶鸣。
缠绕孩子的阴影收紧,孩子的脸色瞬间青紫。而连接周文渊的阴影里,
突然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白骨可见的手,拼命抓挠着,似乎想挣脱出来。周文渊还活着!
他在里面挣扎!
“救……我……13号……协议……备份……”他断断续续、充满极致痛苦的声音,
从阴影中断裂地传来。
褂……口袋……”“快……不然……我们……都成……它的……一部分……”阴影猛地一缩,
将他的声音彻底掐断。我看向高台。那“梦魇之种”胸口淡蓝光晕标记处,
嵌着的手术器械残片。那就是“核心”?周文渊的白大褂口袋里有能摧毁它的东西?
是另一把“手术刀”?可他和孩子都被阴影吞没,我怎么拿?
那根连接向深处小门的透明“线”,在我眼中微微颤动。仿佛在催促,在指引。那里有什么?
是出口?还是……更大的危险?“梦魇之种”的嘶鸣越来越尖利,
整个地下室的灰黑“絮状物”开始疯狂旋转,如同风暴。被它吞噬的阴影部分,
开始像沸腾的沥青般鼓胀,似乎要将里面的周文渊和孩子彻底“消化”。没时间犹豫了!
我猛地拔出小腿上滚烫的匕首。看了一眼高台上挣扎的阴影。
又看了一眼那根飘向深处小门的透明“线”。一咬牙。转身。朝着那扇半掩的小门,
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身后,“梦魇之种”的嘶鸣和阴影沸腾的汩汩声,
如同追命的鼓点。眼中,那根连接向小门的透明“线”,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是我唯一的指引。撞开小门。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像是储藏室,或者……个人休息室?
布满灰尘,但相对完整。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歪倒的文件柜,一张靠墙的书桌。书桌上,
点着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灯是亮的。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灯下,
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和之前剪报上的“Z”字迹一样。
“给13号,或者,给走到这里的任何人。”“如果你能看到这根‘溯源之线’,
证明你血脉里的‘守约’之力还在生效。你爷爷用命换来的‘禁制’匕首,
为你争取了最后的时间。”“长话短说。”“我是‘周文渊’的助手,
也是他的第一个‘成功’实验体。编号0,你可以叫我‘零’。”“慈心的灾难,
源于一次试图链接所有人梦境,创造‘集体潜意识屏障’的疯狂实验。主导者是周文渊,
他渴望成为‘梦境之神’。”“实验失控,能量反噬,
孕育了‘它’——那个由所有死者怨念和破碎梦境构成的‘种子’。
”“你爷爷是当年的安保主管,也是少数知晓内情的非研究人员。他用祖传的古老禁制术,
配合所有幸存者被篡改的记忆,将‘种子’暂时封印在此地深处,
并用自己的血脉和这把匕首,设下了最后的‘守门人’契约与‘真实之眼’。
”“代价是他的生命,和你被部分封印的能力与记忆。”“周文渊在事故中感染最深,
他的‘现实感知’与‘梦境’彻底混淆。他认为自己是在‘治疗’和‘净化’。
他用余生寻找抑制‘种子’和修复自己的方法,但方向全错。他收集特殊体质的孤儿,
试图用他们的‘纯粹恐惧’提炼‘抗污染血清’,结果只是不断喂养‘种子’,
加速封印松动。”“真正的‘抑制剂’,不在他那里。在他当年封存的事故核心数据备份里,
那是一组需要‘守门人’血脉和‘种子’核心残片共鸣才能启动的声波频率。
能暂时安抚‘种子’,为重新封印争取时间。”“数据备份,就在这个房间。
触发点在煤油灯底座。用你的血,抹在灯罩裂纹上。”“周文渊白大褂里那把‘手术刀’,
是当年插入‘种子’核心、导致实验崩溃的源头器械残片之一,
也是现在唯一能物理触及并短暂干扰‘种子’的‘钥匙’。拿到它,
插入‘种子’胸口的标记点,配合数据备份里的声波,或许能创造几秒钟的机会。”“之后,
用你爷爷的匕首,刺入‘种子’的核心——那不再是一件死物,
而是周文渊当年被吞噬进去的、最偏执的那部分‘本体意识’。那是所有污染循环的起点。
”“这是唯一能暂时‘沉寂’它的方法,不是消灭,是强制沉睡。封印会重组,
但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之后,需要真正的、彻底的净化,那需要别的契机,我还在找。
”“记住,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执行三十年前就该完成的……‘守门’职责。
”“救那个孩子。然后,彻底毁了这里的一切痕迹。”“时间不多了。”“祝你好运,
13号。或者,该叫你……新任守门人。”“——零,绝笔。”信纸在我手中颤抖。
原来如此。爷爷。守门人。血脉契约。周文渊的偏执与错误。“零”的警告与指引。
所有线索,轰然贯通。我没有犹豫。咬破指尖,将渗出的血珠,
小心翼翼地抹在煤油灯玻璃罩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处。血液渗入裂纹的瞬间。
煤油灯的火焰猛地蹿高,颜色从昏黄变为幽蓝。紧接着,灯光投在对面墙壁上,
不再是晃动的光影,而是一串串飞速滚动的、复杂的频谱数据和波形图!
还伴随着一阵低沉、高频、仿佛直接作用在脑仁深处的……嗡鸣声。这声音让我头晕目眩,
但眼中看到的、连接“梦魇之种”的那些深红近黑的“线”,明显剧烈抖动起来!
外面主室传来的嘶鸣声,陡然变得痛苦而混乱!就是现在!我转身冲回主室。景象触目惊心。
“梦魇之种”在声波影响下,庞大的身躯痛苦地扭曲、痉挛,
构成它轮廓的那些肢体和面孔疯狂蠕动,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
吞没周文渊和孩子的那团阴影,也变得稀薄了一些。周文渊那只伸出阴影的手,
已经露出了半截小臂,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他抬起头,
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诡异的、恍然的神情。他似乎……也“听”到了那声波?
“数……据……备份……” 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眼神看向我,
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濒死的清明和……哀求?
“你……知道了……”“拿……刀……快……”我冲向高台边缘。阴影稀薄,
我能看到里面的大致轮廓。周文渊大半个身子还在阴影里,但白大褂的口袋位置,
就在他腰侧。孩子在他旁边,脸色发紫,似乎快要窒息。我伸手,
探入那冰冷粘稠、仿佛有无数细小嘴巴在啃咬我手背皮肤的阴影中,
猛地抓住周文渊白大褂的口袋。一扯。撕拉——口袋连着一片布料被扯下。
一把小巧的、沾满黑红色污垢的……手术刀柄,掉了出来。我一把捞住。入手冰凉刺骨,
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紧握它的、颤抖的触感。“种子”在声波和我的动作刺激下,
再次暴怒。一根由阴影凝聚的、布满痛苦人脸的触手,猛地朝我抽来!我侧身翻滚,
触手擦着后背掠过,火辣辣地疼。“呃啊——!”阴影中的周文渊发出最后的惨叫,
整个人被阴影猛地向“种子”的方向拖拽过去一截!孩子也被带得更近,
小小的身体几乎贴上了“种子”那不断变幻的、婴儿般的“躯体”。没时间了!
我握着手术刀柄,看向“种子”胸口那被淡蓝光晕标记的、嵌着金属残片的位置。
那是我唯一的目标。深吸一口气。将爷爷的匕首咬在口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高台,
朝着那团疯狂扭曲的黑暗,纵身一跃!阴影触手再次袭来。我在半空中扭腰,险险避开,
但小腿被擦中,瞬间麻木。不管!我眼中只有那点淡蓝标记!“噗!”手中冰冷的手术刀,
精准地刺入了淡蓝光晕的中心,刺中了那枚嵌着的、十字形的金属残片!刀尖撞上金属,
发出细微的、清越的撞击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瞬。“梦魇之种”所有的动作,
所有的嘶鸣,骤然停止。它“胸口”被刺中的地方,那淡蓝光晕猛地扩散,如同涟漪,
瞬间席卷它全身,暂时压制了那些深红近黑的“线”。缠绕周文渊和孩子的阴影,
如同退潮般,猛地松开、消散!周文渊瘫倒在地,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孩子滚落在一旁,
咳嗽着,睁开了迷茫而惊恐的眼睛。就是现在!我松开手术刀柄,
它在“种子”胸口微微颤动。反手,从口中取下爷爷那柄滚烫的乌黑匕首。我的双眼,
在金红光芒的加持下,死死盯向“种子”的核心深处。
在那无数蠕动的噩梦碎片和扭曲面孔的最中央,我“看”到了。
一点极其微小、但凝实无比、散发着和周文渊同源偏执气息的……暗红色光点。
那是“零”信中说的,周文渊被吞噬的、最偏执的“本体意识”!是所有循环的起点!
“结束吧。”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种子”说,对周文渊说,
还是对三十年前死在这里的所有亡魂说。然后,用尽全力,
将手中滚烫的、承载着爷爷血脉契约的匕首,朝着那暗红光点,狠狠刺下!“不——!!!
”地上奄奄一息的周文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发出了最后一声混合着解脱与无尽不甘的嘶吼。匕首,刺入。没有实体的触感。
像是刺进了一团粘稠的、冰冷的沥青。紧接着。“轰——!!!!!”无法形容的巨响,
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梦魇之种”那庞大的、由噩梦构成的身躯,
猛地向内坍缩!
所有的阴影、灰黑絮状物、扭曲的面孔、凄厉的嚎哭……都被那坍缩的点疯狂吸入!
淡蓝的光晕、金红的光芒、暗红的原点……一切色彩和能量,在坍缩点剧烈对冲、湮灭!
最终。化作一道无声的、纯粹的白光,猛地爆发开来,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
我失去了所有知觉。仿佛漂浮在光的海洋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白光渐渐消散。我摔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浑身无处不痛,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我挣扎着抬起头。煤油灯还亮着,但火焰恢复了昏黄。高台上,
空空如也。“梦魇之种”消失了。连同那团阴影,连同我刺入的手术刀和匕首。只在地上,
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骨灰的余烬,正在缓缓飘散。周文渊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胸口没有起伏。他死了。脸上定格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苦与最终平静的神情。
那个孩子蜷缩在更远的角落,呆呆地看着一切,似乎惊吓过度,失了魂。地下室里,
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空洞、甜腥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陈旧的、但不再令人窒息的灰尘味。缠绕在空气中的灰黑“絮状物”也不见了。世界,
恢复了“正常”。至少,这个地下空间,暂时是。我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周文渊身边。
探了探鼻息。确实没了。我看向他血迹斑斑的白大褂,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
在内侧口袋里摸索。摸到了一个硬物。拿出来。是一个很小的、老式的金属U盘。
这就是他说的“协议备份”?我攥紧U盘,又看了一眼周文渊的尸体。然后,走向那个孩子。
他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没事了。能站起来吗?
”孩子呆呆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叹了口气,
将他小心地背起来。很轻,像一片羽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埋葬了无数秘密和亡魂的地下室。
看了一眼周文渊的尸体。看了一眼那撮正在飘散的灰白余烬。然后,转身,背着孩子,
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走出主楼,走出疗养院废墟。天边,
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我背着孩子,走在晨雾弥漫的山林里。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身体透支,精神恍惚。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U盘里有什么?
“零”是谁?还活着吗?“种子”只是沉寂,并未消失,封印能维持多久?
我“守门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爷爷还隐瞒了什么?还有民宿里,那两位客人,是否安全?
问题像山一样压下来。但此刻,我只想先回去。回到我的民宿。回到那看似平常,
却已暗流涌动的现实。走到山下,手机终于有了微弱的信号。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短信,
大部分是前台小妹的。最新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老板!你电话终于通了!吓死我了!
307和310的客人半夜突然一起退房了,说有急事,脸色都很差,钱都没要全!还有,
白天有个姓‘赵’的女士来找你,说是你亲戚,留了个盒子在前台,让你务必亲自打开!
”姓赵的女士?亲戚?盒子?我皱紧眉头,一种新的、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加快脚步。
背着熟睡的孩子,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浓雾时,终于看到了民宿的轮廓。
安静地矗立在山脚下,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惊魂,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但我知道。梦,
还没醒。或者说……一场新的、更加难以预料的“现实”,才刚刚开始。民宿就在眼前。
晨光给它镀上一层虚假的宁静。我背着孩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左腿被阴影擦中的地方麻木中透着刺痛。前台小妹阿珍正在打扫,抬头看见我,
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睛瞪大,指着我背上的孩子。“老板!你这……这孩子哪来的?
你身上怎么……”“远房亲戚家的,山里走丢了,我刚找回来。” 我打断她,
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受了点惊吓,别多问。赵女士留的盒子呢?”阿珍被我脸色吓到,
连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盒子。“就、就是这个。
那位赵女士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很素的裙子,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很低,
只说把这个交给你本人,然后就走了。”我接过盒子,入手很轻。“她有没有说别的?全名?
找我什么事?”“没有。就说姓赵,是你家故人。哦对了,” 阿珍想了想,
“她放下盒子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有意无意地敲了几下,像是……摩斯电码?我不太懂,
但觉得有点怪,就记了一下节奏。”阿珍在柜台面上模仿着敲了几下。短短长,短短长,
长长短。我心头一凛。S.O.S。求救信号?故人?姓赵?求救?
我记忆里搜索不到这样一个女人。“还有,” 阿珍压低声音,眼神透着后怕,
“307和310的客人,大概凌晨两点多,突然一起下来退房。赵先生脸白得像纸,
李小姐一直在哭,说做了一晚上被追杀的噩梦,说什么也不住了,押金都没要全,
急匆匆就走了,车开得飞快。”我点点头。我提前植入的警告起效了。他们逃过一劫。
“今天不营业了,挂上牌子。任何人都不要打扰我,电话不接。” 我吩咐道,
背着孩子往自己房间走。“老板,你真没事吧?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叫医生……”“不用。
别让任何人上楼。”回到房间,我把还在昏睡的孩子小心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紧锁,偶尔会惊悸一下。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
沾着血污的金属U盘。和这个来历不明的牛皮纸盒。先看哪个?
U盘里是周文渊所谓的“协议备份”,可能涉及更多秘密,甚至是他背后可能存在的网络。
盒子是新的变数,一个陌生的“赵女士”留下的,带着求救信号。
我看了眼床上不安稳的孩子。先解决眼前。我拉上窗帘,反锁房门,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电脑,不连接任何网络。插入U盘。磁盘识别,
只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我尝试了周文渊的生日、名字缩写、慈心疗养院的成立日期,
都不对。最后,我输入了我的实验体编号。“13”。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文件不多。
一份名为“最终净化协议”的PDF。一个名为“素材库”的文件夹,
里面是数百个按照日期和编号命名的视频文件,缩略图模糊,但隐约能看到是些孩子的影像。
一个Excel表格,标题是“药效观察记录”。还有一个文本文件,名字是“给13号,
或者继任者”。我点开最后的文本文件。是周文渊的字迹,电子版。“当你看到这个,
我大概已经失败了,或者,‘成为’了一部分。”“不必悲伤或愤怒,这是我选择的路径,
也是我的‘治疗’。
”“协议阐述了‘慈心项目’的终极目标:通过可控的梦境污染与净化循环,
筛选并强化人类精神体,对抗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范围的‘现实侵蚀’。
我们称之为‘接种’。”“素材库里的孩子,是历次‘接种实验’的观察对象。记录显示,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实验体在初期表现出精神抗性提升,
但百分之七十会在后续出现不可逆的认知扭曲或崩坏。他们,成了‘药渣’。”“而我,
是唯一一个从‘药渣’状态逆转,并成功与‘初代梦魇之种’达成不稳定共生,
从而获得稳定干涉梦境能力的人。也是‘协议’目前唯一的‘成功’案例,
尽管这成功充满了副作用和……痛苦。”“我需要助手,需要同样能与‘种子’共鸣,
却保持相对清醒的‘同类’。我找了你很多年。你的能力是天然的共鸣器,
你是最合适的‘守门人’与……‘继任者’。”“盒子里的东西,是‘零’留给你的。
她才是‘协议’最初的设想者和第一个‘志愿者’。她的失踪,是项目第一次重大挫折。
找到她,或许能找到真正‘治愈’而非‘压制’的方法。”“最后提醒:‘种子’只是沉寂。
封印的根基是你爷爷的血脉和执念,以及‘零’当年设下的程序后门。
当这两者随时间或外部冲击减弱,‘种子’会再次苏醒。下一次,它会更强大,更饥饿。
”“时间,不在你这边。”“祝你好运,继任者。或者,我该说……”“祝我们好运。
”文件到此结束。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发冷。“接种”实验?对抗“现实侵蚀”?
周文渊到死,都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甚至“崇高”的事?疯子。
彻头彻尾的、自我合理化的疯子!我关闭文件,
没有点开那些“素材库”视频和“药效记录”。我不敢看。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盒上。
“零”留下的?那个神秘的助手,编号0,第一个“志愿者”?她不是留下信件了吗?
怎么还有东西?我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硬纸盒。打开。
盒子里垫着柔软的黑色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老式的、似乎是一次成像的拍立得照片。照片有些年头了,颜色泛黄。
上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干净明亮,
眼神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她胸前别着“慈心疗养院”的工牌,名字位置是:赵雪。
编号:0。是她。“零”。赵雪。姓赵……赵女士?是她本人?她还活着?
看起来比照片老了二十岁,但如果是她,年龄对得上。照片下面,压着一把钥匙。
不是黄铜的,是一把很现代的、银色的磁性钥匙卡,没有任何标识。最下面,
是一张折起来的、边缘烧焦的纸。我展开纸。上面是密密麻麻、极其工整的小字,
是另一种笔迹,冷静,克制,像实验报告。“陈默,或新任守门人,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证明周文渊已失败,而你激活了‘真实之眼’。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长话短说。‘慈心协议’是骗局。所谓‘现实侵蚀’是人为制造的假说,
目的是为非法人体实验和意识控制研究提供借口。主导者并非周文渊,
他只是一个被推向前台、并深度自我催眠的‘执行者’。”“真正的主持者,代号‘园丁’,
仍隐藏在幕后。‘慈心’只是其众多‘苗圃’之一。
他的目的是筛选、培育并最终‘收割’具有稳定梦境干涉能力的个体,
用于某种更深层、更可怕的用途。”“我,赵雪,编号0,是‘园丁’最早的‘作品’,
也是第一个察觉真相并试图反抗的‘残次品’。我假死脱身,暗中调查。
周文渊以为我失踪了,他一直在找我,想让我回去‘继续治疗’。
”“我给周文渊留下的线索是半真半假的,为了引导他,也为了在必要时,
引导像你这样的后来者,去‘沉寂’那个危险的‘种子’,避免它被‘园丁’彻底掌控。
”“但你爷爷的封印和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彻底毁掉这个‘苗圃’,
并顺着线索,找到‘园丁’。”“钥匙卡可以打开市人民医院旧址,地下三层,
废弃病理标本库的特定冷柜。里面有你爷爷当年暗中保存的,
关于‘园丁’和最初资助者的部分真实档案,以及‘种子’最初唤醒实验的原始数据。
那是能指向‘园丁’身份的少数实物证据之一。”“小心。‘园丁’的眼线无处不在。
他可能已经注意到周文渊的失控和你的行动。你民宿附近,或许已经有‘修剪工’在徘徊。
”“不要相信任何主动接近你的‘故人’或‘帮助者’。包括我。这封信和钥匙,
是我能提供的最后、也是风险最大的帮助。此后,我将彻底潜入地下。”“最后,
关于你的能力。它不是病症,不是后遗症。它是一种罕见的、显性的遗传特质。你家族中,
可能曾有其他人拥有类似能力,并因此被‘园丁’或其前身组织关注甚至迫害。
你爷爷的‘守门’,不仅是契约,更是保护。”“彻底弄清你的血脉真相,
或许是理解这一切,并最终摆脱‘园丁’阴影的关键。”“保重。愿你能醒来,
而不是坠入更深的梦境。”“——赵雪零”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信息量太大了。
“园丁”。幕后黑手。更多的“苗圃”。爷爷保存的证据。我的能力是遗传?
还有……“修剪工”?我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警惕地看向民宿外的山路和树林。晨光清亮,山路上空无一人。树林寂静。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悄然爬升。我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孩子,
又看了看电脑上的U盘,手里的钥匙卡和信纸。周文渊不是终点。
他只是一个可悲的、走火入魔的棋子。真正的棋盘,更大,更黑暗。而我自己,从童年时代,
甚至更早,从我的血脉开始,就被摆上了这棋盘。现在,
我这个刚刚搞清楚自己“守门人”身份的棋子,被迫要开始下一步。去找爷爷留下的证据。
去面对可能存在的“修剪工”。去揭开“园丁”的面纱。我走回桌边,
将U盘、钥匙卡、信件和照片仔细收好。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不记名的手机。
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但绝对可靠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谁?大清早的……”“老K,是我,
陈默。” 我压低声音。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语气变了。“陈默?
你小子……有年头没信儿了。碰上硬茬子了?”老K是我当年在部队时的战友,
退役后干了私家侦探,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嘴严,手黑,但重情义。“嗯。很硬。
需要你帮忙,两件事。” 我语速很快,“第一,帮我找个绝对安全、隐蔽的地方,
安置一个孩子,十岁左右,受了惊吓,需要安静和初步的心理疏导。时间可能不短。
”“孩子?你拐的?” 老K语气警觉。“救的。从人渣手里。来路干净,但可能有人会找。
必须藏好。”“……行。第二件?”“第二,帮我查一个地方,市人民医院旧址,
地下三层废弃病理标本库的安防情况,最近有没有异常动静或陌生人靠近。特别是,
” 我顿了顿,“有没有穿着打扮、行为举止比较……‘整齐’到刻板的人出现。
”“修剪工?” 老K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可能。另外,再帮我留意一下,
最近有没有关于失踪儿童,或者孤儿院、慈善机构的异常案件,
特别是涉及精神疾病或特殊体质儿童的。”“范围太大。有具体方向吗?
”“跟一个叫‘慈心疗养院’的旧事有关,可能还关联一个代号‘园丁’的人或组织。
三十年前左右的事,但可能一直在继续。”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K吸了口烟。
“慈心……有点耳熟。行,我记下了。孩子什么时候要送走?”“今天。越快越好。
我这边可能被盯上了,孩子不能留。”“地址发我。安排好了联系你。老规矩,现金,
不留痕。”“谢了。”“别谢,记得加钱,这次听着就麻烦。” 老K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墙上,深深吐了口气。安排好了第一步。接下来,是处理眼前的隐患。
我走到孩子床边,轻轻推了推他。“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孩子睫毛颤动,慢慢睁开眼,
眼神起初是空洞的恐惧,看到我,稍微安定了一点。“你安全了。但这里还不完全安全。
我找个很可靠的叔叔带你去个更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好吗?”孩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怕……” 他声音细若蚊蚋。“不怕。
那个叔叔很厉害,坏人找不到他。” 我尽量让语气温和,“你好好睡一觉,等你精神好了,
我再去看你。你叫什么名字?”“小斌……” 孩子小声说。“小斌,记住,
除了我和接你的叔叔,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之前的事,也不要提见过我。这是我们的秘密,
好吗?”小斌用力点头。一小时后,老K安排的、看起来完全普通的面包车到了后门。
一个面相憨厚、眼神精明的中年女人接走了小斌,手续干净利落。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
我心头的石头放下了一半。至少,孩子暂时安全了。回到房间,
我开始检查周文渊留下的U盘里,那份“最终净化协议”的PDF。
跳过前面大段的理论和假说,直接翻到最后的具体操作步骤和附录。
在附录的物资清单和联系人员缩写中,我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邮箱前缀。不是周文渊的。
是一个缩写:[email protected]。G.D.Garden?园丁?
心脏猛地一跳。我立刻尝试用这个邮箱前缀,结合一些常见密码规则,
去尝试解密U盘里其他可能隐藏的文件,但一无所获。这只是一个线索。
一个指向“园丁”可能使用的联系方式的线索。我记下它。然后,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赵雪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修剪工”可能已经在附近。我需要去拿爷爷留下的证据,
但必须确保民宿这边不会成为突破口,也不会牵连阿珍。我下楼,找到阿珍。“阿珍,
给你放个长假,带薪。现在就走,回老家呆一段时间,或者出去旅旅游,
别告诉任何人你去哪。等我电话再回来。”阿珍愣住了:“老板,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跟昨天那怪事有关?还有早上那孩子……”“别问。听我的。现在收拾东西,
开我的车走。” 我把车钥匙塞给她,“记住,无论谁问起我,
或者打听民宿最近有没有异常,都说不知道,就说我出门采风了,归期不定。
”阿珍看我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发白地点了点头,
匆匆跑去收拾了。半小时后,我看着阿珍开车离开,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整个民宿,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寂静无声。我回到房间,背上准备好的背包,
里面是必要工具、武器、钥匙卡和证据。最后检查了一遍各个角落的隐蔽摄像头,
确保远程监控端正常运行。然后,我从后门离开,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民宿后方的山林,
准备绕路前往山脚下的镇子,再从那里想办法去市区。山林茂密,光线晦暗。
我尽量放轻脚步,避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
“真实之眼”的能力似乎因为之前的消耗和刺激,变得不太稳定,时灵时不灵。
我只能依靠原始的警觉。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已经深入山林腹地。突然。我脚步一顿。
前方十几米外,一棵老松树下,地面的落叶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翻动痕迹。
像是有人踩过,又小心地伪装过。但不是我的脚印。我蹲下身,仔细观察。脚印很浅,
鞋底花纹特殊,像是某种战术靴。不止一个方向。我轻轻拨开落叶,在泥土上,
看到了一个更清晰的鞋印前半部分。花纹中间,
有一个模糊的、似乎被刻意磨损掉的Logo轮廓。但残留的线条,
隐约像个……缠绕的荆棘?荆棘……园丁……修剪工?我后背瞬间绷紧,缓缓起身,
手按在了腰间的甩棍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风穿过树林,枝叶沙沙作响。
鸟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太安静了。“咔嚓。”右后方,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只见大约二十米外,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一道穿着灰色冲锋衣、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手里没拿武器。但那种站姿,那种眼神……冰冷,空洞,专业。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修剪工”。真的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道灰色的剪影,与山林背景融为一体。没有杀气,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种精准的、锁定猎物的专注。我握着甩棍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左腿的麻木和刺痛提醒着我状态不佳。跑?山林是他的主场,我腿脚不便,跑不过。打?
他专业,我疲惫带伤,还背着背包,胜算渺茫。唯一的优势,是我对这片后山地形比他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