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州牵着白薇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调整花艺的角度。玫瑰刺扎进指尖，
血珠滚落在白色桌布上。他说让我把婚纱借给白薇穿。那件婚纱三千六百针，
我缝了整整三年。每一针都带着"嫁给他"的念想。白薇穿着它转了一圈，
笑着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主治医生的消息弹出来——"姜禾，病理报告出了，
尽快来一趟。"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剪刀，一刀剪开了裙摆。陆廷州吼我疯了。
我笑了一下。疯了好，死人不需要清醒。1"薇薇说想先试试拖尾的长度，你量一下。
"陆廷州把白薇推到我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服务员上菜。白薇垂着头，手指绞着裙摆，
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廷州哥，算了吧，姜禾姐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陆廷州打断她，"她是婚礼策划师，这就是她的活。"我蹲下来，拉开软尺，
从白薇的肩线往下量。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委屈，是今早没吃药，低血糖犯了。
白薇低头看我，压低声音："姜禾姐，这个场地布置得真好，廷州哥说是你熬了好几个通宵？
"我没接话。她又说："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给自己准备的吧？"软尺从指间滑落。
我重新拾起来，继续量。"薇薇。"陆廷州走过来，手搭在白薇肩上，"你去那边坐着，
我跟她说几句。"白薇走远了，步子轻快，裙摆扫过我的膝盖。陆廷州蹲下来，和我平视。
"姜禾，薇薇从国外回来，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她从小没参加过婚礼，说想体验一次，
我答应了她。"我说："你答应她，关我什么事。""你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婚礼策划师。
"他说，"况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帮个忙而已。"认识这么多年。他用的是"认识"。
不是"在一起"，不是"相爱"。我站起来，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发麻。"陆廷州，
这个场地是我自己的婚礼彩排。每一束花、每一盏灯、每一根缎带，
都是按照我自己的婚礼设计的。"他皱了皱眉。"我知道。但薇薇就走一遍，不耽误你的事。
""你知道？"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是我给自己办的婚礼，你还把别的女人带过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姜禾，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脾气越来越大。
"白薇在远处喊了一声"廷州哥"，声音甜得发腻。他转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软尺，指节发白。婚礼助理小周跑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姜禾姐，那女的谁啊？
怎么什么都要碰？她刚才还拆了你做的手捧花，说配色不好看，自己重新插了一束。
"我看过去。主桌上我做了两个月的芍药手捧花被拆散了，白薇正拿着几枝玫瑰往里塞。
小周气得跺脚："她插的什么玩意儿，红配绿赛狗屁。"我把水杯放下，走过去。
白薇回头看我，笑了一下："姜禾姐，我觉得红玫瑰更喜庆，你说呢？"我没说话，
把散落的芍药一枝一枝捡起来。有几枝已经被她折断了，花瓣碎在桌面上。
"薇薇喜欢什么花你就换什么花。"陆廷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反正最后都是按客户要求来。"客户。他叫她客户。我回头看他。"陆廷州，她不是客户，
她是你带来蹭场地的。你要让她体验婚礼，去酒店开一场，我报价八十万，你付得起。
"他的脸色变了。"姜禾，你跟我说话注意点分寸。"白薇适时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红着眼圈说："廷州哥，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跟你没关系。
"陆廷州拦住要走的白薇，冲我说，"道歉。"我笑了一下。好大的笑话。
2道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小周手里的花艺剪刀掉在地上，响声很脆。"姜禾，
你太过分了。"陆廷州的声调往上提了半度，"薇薇什么都没做，你冲她发什么火？
"什么都没做。拆了我的手捧花叫什么都没做，抢了我的婚礼场地叫什么都没做。
我低头把手捧花重新扎好，没理他。白薇从他身后探出头："廷州哥，姜禾姐可能心情不好，
我们改天再来……""不用改天。"我说，"走完这一场，以后别来了。
"陆廷州的脸彻底沉下去。他拉着白薇走向仪式台，头也不回。小周凑过来："姜禾姐，
这男的是不是有病？你给谁当牛做马啊，赶紧轰出去。"我没回答。因为说出来太丢人。
这个婚礼，就是为他准备的。三年前他说喜欢法式庄园风，我拿到了这个场地的长期租约。
两年前他说最喜欢芍药，我开始学花艺，连土壤酸碱度都能背出来。
一年前他说希望未来妻子穿自己设计的婚纱，我报了高定刺绣班，晚上缝纱白天上课，
右手食指上的茧子磨了又起。结果他口中的"未来妻子"从来就不是我。"姜禾！
"陆廷州在台上喊我，"音乐怎么还没放？"我按下播放键。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响起来。
白薇挽着陆廷州的手臂走上红毯。她穿着短裙，踩着高跟鞋，走得摇摇晃晃，笑得很开心。
陆廷州扶着她，也在笑。他很少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永远是那张冷脸。
我掐着播放器的边缘，指甲陷进塑料壳里。一曲放完，白薇回过头来。"廷州哥，
我想穿婚纱走一遍，这样才有感觉嘛。"陆廷州看向我："婚纱在哪？""没有。"我说。
"你是婚礼策划师，现场连婚纱样品都没有？"我的工作室在隔壁，展厅里挂着六件样衣。
其中一件，是我给自己做的。纯手工缝制，三千六百针，缎面上绣着芍药暗纹。
下摆拖尾两米八，每一片蕾丝都是我对着教程视频一帧一帧学出来的。为了这件婚纱，
我推掉了三个月的订单，瘦了十一斤。那段时间正好是确诊之后。
医生说我的病需要定期化疗，我把化疗时间全挪到了晚上，白天缝婚纱。
呕吐的间隙穿针引线，手抖到第三针才能穿进去。"姜禾，去拿。"陆廷州说。我摇头。
白薇歪了歪脑袋："我听说你有一件自己做的高定，是不是舍不得？
"小周挡在我前面："那件不外借，是姜禾姐自己的。""我又不是不还。
"白薇看向陆廷州，"廷州哥……""姜禾，薇薇就穿一下，又不会弄坏。""陆廷州，
我说了不借。"他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你是跟我过不去，还是跟钱过不去？
薇薇的单子我全付，双倍价格。""我不缺你的钱。"他的耐心到头了，
语气变得很冷："姜禾，你做婚纱用的面料钱是我垫的，工作室房租是我担保的。
你跟我说不缺钱？"这句话戳进了最软的地方。是，确诊之后积蓄全砸在了治疗上。
面料钱不够，他借了我八万。工作室差点关门，是他帮我找的担保人。他从来不提这些，
今天当着白薇的面说出来了。白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垂下去，又是那副可怜样。
"廷州哥，姜禾姐有她的难处……""她有什么难处？"陆廷州看着我，"拿去。
"不是问句，是命令。3我进了工作室，关上门。手撑在工作台上，浑身在发抖。
架子上那件婚纱安安静静挂着，缎面在灯下泛着柔光。领口的最后一朵芍药还差三针没绣完，
线头用透明胶带固定着。原本打算今天彩排结束后收尾。小周跟进来，把门反锁了。
"姜禾姐，你别去。那个女的就差把'我要抢你男人'写在脸上了，你还配合她演戏？
"我蹲下来，从柜子里翻出药盒，倒出两片止痛药干吞了。胃里翻涌了一下，我忍住了。
门被拍响。"姜禾，还要多久？"陆廷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周冲门翻了个白眼。
我站起来，把婚纱从架子上取下。"姜禾姐！""小周，帮我拿衣架。"她张了张嘴，
没再说什么。我抱着婚纱推开门，陆廷州站在走廊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了一眼婚纱，
伸手要接。我往后退了半步。"我自己拿过去。"仪式厅里，白薇已经卸了妆，
说要"原生态"上镜。她看到婚纱的一瞬间，眼睛里的惊艳藏都藏不住。
"好漂亮……这真的是你做的？"我把婚纱递给她。"小心领口的针，没收尾。
"白薇进了更衣间。五分钟后她出来，踩着拖尾差点摔一跤。陆廷州扶住她，
退后两步看了看。"挺好。"白薇转了一圈，拖尾扫过地面，蹭到了椅子腿上。
我听到缎面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薇薇穿着正好。"陆廷州转头对我说，
"你再做一件就是了。"我以为我听错了。"你说什么？""这件留给薇薇，你手艺好，
再做一件也花不了多久。"三千六百针。四个月。无数个化疗后呕吐着穿针引线的夜晚。
他说"花不了多久"。白薇从更衣室的镜子前回过头，笑了一下。"这件婚纱，
是给你自己做的吧？"那个笑容精准地踩在了我所有的忍耐上。我没回答。陆廷州替我答了。
"她是策划师，做婚纱就是她的工作。别想多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件婚纱是我为嫁给他做的。或许他知道，只是不在乎。白薇提着裙摆，
走到我面前，侧过脸小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我能听见。"姜禾，他永远不会娶你的。
这件婚纱我穿走了，就当你提前送我的新婚礼物。"我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扎进掌心里。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色地砖上，她没看见。陆廷州在旁边接了个电话，声音含糊，
说的是楼盘的事。挂了电话他走过来，皱了皱眉。"姜禾，别站着了，给薇薇调整一下腰线，
她说有点紧。"我走过去，手指搭上白薇的腰侧。腰线紧是因为她比我胖了一圈。
这件婚纱是按我的尺寸做的，每一寸弧度都贴着我的身体裁剪。我沿着侧缝往下摸，
摸到了一处针脚开裂。是她硬撑进去的时候崩开的。三个月前最后一次化疗结束，
我在病床上画的版型。护士说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缝，把她吓了一跳。
腰线处那朵芍药的刺绣，是我对着手机教程绣了十七遍才绣出来的。现在被撑裂了，
线头露在外面。白薇察觉到了我的停顿。"怎么了？弄不好吗？""能弄。"我调整了几针，
把崩开的地方临时固定住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连着震了三下。
我没去看。4白薇在仪式台上又走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踩到拖尾，扯破了一小块蕾丝。
我站在台下，看着那块蕾丝从缎面上脱落，心口发紧。"没事吧？"白薇低头看了一眼，
满不在乎。陆廷州替她把拖尾理了理："一小块而已，姜禾补一下就行。
"小周在我身后咬着后槽牙。白薇走完第三遍，终于说累了，要休息。
她坐在我布置的甜品台前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姜禾姐，你有男朋友吗？
"我在修补那块蕾丝，没抬头。"问这个干嘛？""就是好奇嘛。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不远处打电话的陆廷州，声音故意放大了一点，"你整天围着廷州哥转，
别人还以为你喜欢他呢。"针扎进我的食指。血珠冒出来，蹭在了白色蕾丝上面。"哎呀，
你染到了。"白薇指着那个红点，"这可怎么办？""漂白就行。""那多麻烦呀。
"她叹了口气，"算了，这件我不要了，你给廷州哥做件新的吧。反正你做什么他都买单。
"我把线头拉紧，打了个结。这时候手机又震了。我终于掏出来看了一眼。三条消息，
全是主治医生张玉清发的。第一条："姜禾，最新的病理报告出来了。
"第二条："情况不太好，建议你今天来一趟。"第三条是一张图片。我点开那张图，
只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白薇在旁边歪头看："什么消息啊？看你脸都白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走到备品间，关上门。手撑在水槽边上，弯着腰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胃是空的。今天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吃东西。手机再次震动。
张医生发了语音。我没播放。我知道她说什么。上个月复查的时候她就说过，
如果肿瘤标志物继续升高，就要考虑最坏的情况。那张图片上，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上飙。
门外传来白薇清脆的笑声。"廷州哥，你看这个蛋糕配色好可爱！""喜欢就让姜禾记下来，
到时候照着做。"到时候。什么时候？我可能没有"到时候"了。水龙头开着，
凉水冲在手背上，冲走了手指上的血渍。我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瘦得厉害，
颧骨撑着一张脸，眼底的青黑色遮瑕也盖不住。上个月化疗完掉了不少头发，
扎马尾的时候要绕三圈皮筋才紧。三年前我一百一十六斤，现在九十出头。
三年前我也不化妆，因为气色好不需要。现在涂了口红也是死气沉沉的。我关掉水龙头，
把脸上的水渍擦干。推开门，陆廷州和白薇正在甜品台前自拍。白薇穿着我的婚纱，
靠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西装袖子。他没有避开。我走过去，把蕾丝补丁递给白薇。
"补好了。"白薇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缝得真好。看不出来是补的。"她又笑了，
补了一句："姜禾姐真厉害，做什么都是一流的。可惜……"她没说完。可惜什么？
可惜做得再好，他也看不到？小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不小心洒出几滴，
溅在白薇的裙摆上。"哎，你怎么回事！"白薇尖叫起来，"这件婚纱很贵的！
"小周面无表情："我以为你不要了。你刚才不是说给廷州哥做件新的吗？"白薇脸一白，
看向陆廷州。陆廷州丢下手机走过来，扫了一眼裙摆上的咖啡渍。"姜禾，
你工作室的人就这么做事的？"我看着那块咖啡渍，点了点头。"对，就这么做事的。
"陆廷州的脸一僵。"你什么意思？"我弯下腰，拿起地上的补丁剩线，一根根收好。
"意思是——这婚纱不外借了。白薇，请换下来。"5陆廷州拽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
我小臂上的淤青在他指头底下发出钝痛。"姜禾，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不舒服。
""那也不至于甩脸子给我看。薇薇大老远从国外飞回来，你就不能大度点？"大度。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白薇在后面小声抽泣。"廷州哥，
我脱下来给她……""不用脱。"陆廷州没回头，盯着我，"姜禾，我最后说一次，
薇薇穿着正好，你再做一件就是了。我出钱。"我甩开他的手。"陆廷州，
你出多少钱能买到我的命？"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也愣了。
白薇停止了抽泣，惊讶地看着我。空气凝了两秒。手机震动，第四条消息进来。我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是张医生发的病危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姜禾女士，
肝内胆管细胞癌III期……建议住院……预后不良……"下面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
空白一片。我没有家属。父母在我十九岁那年车祸走了，没有兄弟姐妹。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填的是陆廷州。我盯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非常荒唐。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正在帮别的女人抢我的婚纱。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连我生病都不知道。不是不知道，
是不关心。化疗掉发他没问过一句。瘦了二十多斤他没看出来。
我脸色差到同事都劝我去医院，他只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举起手机，
把屏幕转向他。"你看看这个。"他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没看清，或者不想看。"姜禾，
别转移话题。""你看清楚了。"我把手机怼到他脸前。他终于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从不耐烦到困惑，从困惑到僵硬。"这……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收回来。白薇伸着脖子想看，没看到。"姜禾，你回答我，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他。我走到仪式台旁边的工作箱前面，打开盖子，翻出那把裁缝剪刀。
乌黑的刀刃，二十八厘米长，进口钢材，我用它剪过无数块面料。白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干什么？"我走向她。陆廷州挡在她前面。"姜禾，你放下！"我绕过他，
扯住了裙摆的拖尾。一剪刀下去。缎面裂开的声音清脆极了。白薇尖叫起来，踉跄着往后退，
撞上了陆廷州的胸口。我没管她。我蹲在地上，把剪下来的拖尾拿在手里。
手指摸到了那朵绣了十七遍的芍药。然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下去，
三千六百针的婚纱碎掉一块。缎面、蕾丝、绣线，散落一地。小周捂着嘴，哭出了声。
陆廷州冲过来，夺走了我手里的剪刀。"姜禾，你疯了！"我抬头看他，笑了。"陆廷州，
这件婚纱是我做给自己的。嫁不了你，也不会让别人穿。"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缎面，
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这婚纱，只配进垃圾桶。她也一样。"白薇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你说什么？！"我站起来，把剪碎的面料一块一块扔进垃圾桶。三年的心血，
三千六百针的执念，混着缎面和蕾丝的碎片，落进了黑色的垃圾袋里。
最后一块丢进去的时候，我的手停了。那块上面有一行字。
我用银线绣在腰封内侧的——"姜禾与陆廷州，相守一生"。我把它捏在手里，
一点一点撕碎。银线断裂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6陆廷州拿着我的手机站在那里，屏幕上病危通知书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我弯腰把垃圾袋扎紧，没看他。"什么什么时候？""你的病。什么时候确诊的？
""三年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你骗了我三年？"我直起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