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镇国大将军之女，与太子青梅竹马。坠马失忆后，
太子指着一个毁了容的死囚对我说：这才是你的情人，你为与他私奔，不惜叛国。
如今家族蒙羞，你自去赎罪，别再脏了我的眼。我信了，带着那死囚远遁荒山，
为他求医，为他种地。忍受着世人的唾骂和欺凌，将所有温柔都给了这个可怜的男人。
我甚至为护他周全，在太子派来的追兵面前，引刀自戕。血泊中，
那死囚却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与太子一模一样的脸。他抱着我，
笑得癫狂而悲怆：你可知，被你抛弃的，才是一心爱你的废太子？1滚，你们都滚！
破旧的木盆被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村里的顽童朝我们扔着石头，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叛国贼的女儿！还有那个丑八怪！我将身旁的男人护在身后，
任由石子砸在我的背上。他叫阿丑，是我失忆后，太子萧景煜亲手交给我的“情人”。
萧景煜说，我为了这个男人，不惜出卖军情，导致边关大败。
父亲镇国大将军因此被削去兵权，幽禁府中。我们沈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而我，
成了人人唾骂的罪人。沈念，这就是你选的人，你和他，真是天生一对。
萧景煜捏着我的下巴，眼神里满是厌恶。带着他滚，去赎你的罪。于是，
我带着阿丑来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山脚。他被毁了容，半边脸都是交错的疤痕。
他还被割了舌根，说不出话。腿也断了一条，终日只能坐在木板床上。我忘记了所有，
但萧景煜说，是我害了他。那我就要负责。夜里，我点亮油灯，为他擦洗伤口。
他的身体很抗拒，肌肉紧绷。别怕，我不嫌弃你。我轻声说。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力气大得吓人。死死盯着我，眼眶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我以为他被弄疼了。对不起，我轻一点。他却猛地松开我，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不懂。失忆后的世界，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我要照顾好他。这是我的罪，
也是我的赎。第二天，我发现我们唯一的米缸空了。昨天被砸坏的木盆，还躺在院子里。
阿丑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我。我对他笑了笑。没事，我去找吃的。
可全村的人都视我们为瘟疫。我敲遍了每一户的门，换来的只有驱赶和咒骂。
一个妇人甚至直接将一盆脏水泼在我脸上。滚远点，晦气的东西！
冰冷的馊水顺着头发滴落，我狼狈地站在原地。天快黑了，我还是什么吃的都没要到。
我不敢回去。我怕看到阿丑失望的眼神。2我最终还是回了家。两手空空。推开门，
阿丑正坐在黑暗里。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地面。屋子里有一种死寂。我的心一沉。阿丑，
对不起。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发抖。我……我明天再去远一点的镇上试试。
他还是不动。我蹲下身，想去拉他的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递给我。
我愣住了。他用没受伤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红薯。意思是，他吃过了，
这是给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行动不便，是怎么弄到这个红薯的？
我看到他袍子下的膝盖，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爬出去的。为了给我找吃的，
他用那条好腿和双手，在地上爬。我接过红薯，哽咽着说不出话。你也吃。我掰开红薯，
将大的一半递给他。他摇头，固执地推了回来。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最后，
我只能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吃掉。他看着我吃，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光。那晚，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也这样温柔地看着我。他说：念念，等我回来，
我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那张脸，和太子萧景煜一模一样。可醒来后，
我却觉得不对。梦里那人看我的眼神，和阿丑好像。充满了珍视和……悲伤。我一定是疯了。
为了能活下去，我开始学着开垦荒地。阿丑不能动，就坐在田边陪着我。
他会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教我分辨哪些野菜可以吃。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完全不像一个死囚。
我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写：忘了。我不信。但我没有再问。谁没有过去呢？
虽然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日子很苦，但似乎也有了一点盼头。我们种的青菜发了芽。
我用攒下的钱，给他买了好一点的伤药。他的伤在慢慢好转，虽然脸上的疤去不掉，
但至少不再发炎流脓。我甚至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远离京城的喧嚣，
远离萧景煜那双冰冷的眼睛。只要能和阿丑在一起。可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了。那天，
我从镇上采买回来，远远看到我们的小屋外，围了一圈人。他们穿着官兵的服饰。
为首的那个，我认得。是太子萧景煜的贴身侍卫，李统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是来抓我们的。我疯了一样往家跑。阿丑！3我冲进院子时，
阿丑已经被两个官兵从屋里拖了出来。他激烈地反抗，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
李统领一脚踹在他受伤的腿上。阿丑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住手！我扑过去，
将阿丑护在身下。你们要干什么！李统领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念，
太子殿下念旧情，给你一条活路，你倒真是不知好歹。他甩了甩手里的马鞭。殿下有令，
叛贼余孽，就地格杀。格杀？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萧景煜他……要杀了阿丑。不，
你们不能！我死死抱着阿丑，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他什么都没做！罪是我犯下的，
你们冲我来！冲你来？李统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让你活着，
就是对你最大的恩赐了。至于这个丑八怪，他脏了殿下的眼，就必须死。
官兵们上前来拉我。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阿丑在我身后，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摔倒在地。他对着我，拼命地摇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决绝。他想让我走。
他想用自己的死，换我活下去。我怎么可能走？我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挡在他面前。
要杀他，就先杀了我！李统领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先把这个丑的处理了。两个官兵举着刀，朝我们逼近。
冰冷的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脑海里闪过的，竟然都是和阿丑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教我种地。为我爬出去找红薯。沉默地坐在田边看我。原来，不知不觉间，
这个男人已经成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如果要死，能死在一起，也好。他看向我，
眼神里是无尽的绝望和不舍。我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宁愿死，也不想我受到一点伤害。不。
不可以。我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阿丑，活下去。我对他说。他愣住了。然后，
我当着他的面，将石片狠狠划过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世界在我眼前迅速变红，
然后陷入黑暗。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好像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那声音，
不像是阿丑能发出来的。4我感觉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耳边是癫狂的哭喊，
和一种心碎到极致的悲怆。念念！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傻！
这个声音……很熟悉。不是阿丑那种沙哑的嘶吼。而是一种清朗又带着磁性的嗓音。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血色。一只手颤抖地抚摸着我的脸。
是我……是我没用……我护不住你……连告诉你真相的勇气都没有……真相？
什么真相？我感觉那人抱着我，站了起来。周围传来官兵们的惊呼。你……你是……
太子殿下？太子？萧景煜不是在京城吗？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抱着我的那个男人。他撕下了脸上那层可怖的疤痕人皮。露出的，
是一张和萧景煜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这张脸，没有记忆中萧景煜的冰冷和厌恶。
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他抱着我，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官兵，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血泪。
萧景煜……我的好皇兄！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抢走了我的位置，
毁了我的容貌，毒哑了我的声音，还想夺走我唯一的光……现在，你满意了？
他低下头，用脸颊蹭着我逐渐冰冷的脸。念念，别怕，黄泉路上，我陪你一起走。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他抱着我，一步步走向悬崖。李统领等人反应过来，
大惊失色。拦住他！快拦住废太子！他要是死了，我们都得陪葬！废太子……原来，
他才是真正的太子，萧景元。那个和我青梅竹马，许诺要娶我的人。而宫里的那个，
是篡位的假太子。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坠马前，萧景元曾秘密告诉我，
他的双生皇兄萧景煜心术不正，意图谋反，让我小心。可我坠马失忆，忘了一切。
萧景煜利用了我的失忆，捏造了所有谎言。他将真正的太子毁容毒哑，
丢给我这个“叛国”的罪人。他要我们，在世人的唾骂和欺凌中，互相折磨至死。何其歹毒！
我好恨。恨萧景煜的残忍。更恨自己的愚蠢。我把一心爱我的人，当成了赎罪的对象。
我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我以为的“罪人”。却不知道，他承受着比我多千百倍的痛苦。
眼泪从我眼角滑落，混着鲜血。我想对他说话，告诉他我记起来了。可是，
我发不出一点声音。萧景元抱着我，走到了悬崖边。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
脸上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念念，我们回家了。他闭上眼，准备纵身一跃。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林中响起。等等！她还没死透，老婆子我，或许还能救！
5萧景元猛地顿住脚步。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背着药箱的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从林子里慢慢走了出来。你是谁？
萧景元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老妪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我们面前。
她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脖子上的伤口，又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血是流了不少，
但好在没伤到要害。老婆子手里有祖传的金疮药，兴许能吊住她一口气。
萧景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抱着我，猛地跪在了老妪面前。前辈！
求您救救她！只要能救活她，我萧景元愿为您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李统领见状，
立刻带人围了上来。你是何人？竟敢插手太……皇上的事！他差点说漏嘴。
老妪冷冷瞥了他一眼。皇上？哪个皇上？是那个毒害手足，欺世盗名的冒牌货吗？
李统领脸色大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这老妖婆和废太子一起拿下！
官兵们举刀上前。老妪却是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令牌通体乌黑，
上面刻着一个奇特的图腾。李统领看到令牌，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暗……暗卫营的玄铁令！你……你是太上皇的人？老妪冷哼一声。
算你还有点眼力。先帝早已料到逆子心怀不轨，特设暗卫营，留待今日。现在，
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就说他们二人已死，否则让你们见识见识暗卫的手段。
李统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冷汗直流。暗卫营直属于先帝，连当今的假皇帝都无权调动。
他权衡再三，最终咬了咬牙。我们走！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
悬崖边只剩下我们三人。萧景元还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老妪。前辈，您……
别废话了，快把人抱过来。老妪转身朝林中深处走去。再耽搁下去，
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萧景元如梦初醒，立刻抱着我跟了上去。我们在林中穿行了很久，
来到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洞内别有洞天，石桌石床，还有许多晾晒的草药。
老妪让我平躺在石床上，拿出银针和伤药，开始为我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娴熟，
一点也不像个普通村妇。萧景元守在一旁，紧张得一动不动。前辈，
念念她……她会没事的，对吗？老妪一边为我施针止血，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命是能保住，但她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什么时候能醒，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