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三姐姐把我推进荷花池，被救回来之后，就多了一个怪毛病。我能闻出人的味道。
好人是香的，坏人是臭的。父皇生辰那日，我躲在树上吃糕点被他发现。
“还要在树上偷听到什么时候？”我浑身一僵，脚下踩空，跌进了一个苦气熏天的怀抱。
这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帝王，竟然是苦的。只有经历过顶顶难过的事，才会这么苦，
爹爹好可怜呀。我把攒了很久的饴糖塞进他的手里。“爹爹，吃糖。”他看着怀里蛄蛹的我，
冷声说道。“上一个给朕吃糖的人，是想要朕的命。你想要什么？”我伸手环绕着他的脖子，
仰着小脸望着他认真说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爹爹，以后都甜甜蜜蜜的，笑口常开。
”1我娘因为不小心打翻父皇的杯盏，成了冷宫里的弃妃。我出生就在冷宫。六岁那年，
三姐姐把我推下荷花池，被救起来后，我就多了一个怪毛病。我能闻出每个人的味道。
好人是香的，坏人是臭的。我娘知道后吓得紧紧抱着我，浑身发抖，一遍遍叮嘱我。“阿禾，
这件事万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说了会没命的。”我其实不太懂，娘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自小在冷宫长大，熟悉的人本就没几个。我娘、她的乳母、还有隔壁两位娘娘。
她们的衣衫虽然破旧，但是身上都是香香的，温柔又干净。今日宫里格外热闹，
丝竹管弦隔着宫墙飘过来，糕点香混着肉香，勾得人心里痒痒的。我听娘娘们说，
今天是父皇的生辰。父皇我是知道的。先前，冷宫的一位疯娘娘总在哭着提起他。
她说皇帝杀了她的爹爹和娘亲。说他一言不合就抄家灭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最后还把她关在这冷宫里日日煎熬。后来，那位疯娘娘跳进了院里那口枯井，再也没上来。
那时我便知道，我父皇，是个顶顶坏的大坏蛋。他身上一定很臭。寿宴的肉香一阵阵飘过来，
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我太久没吃过肉了。趁着娘亲没注意，我从冷宫墙角的狗洞钻了出去，
一路循着香味，摸到了寿宴上。我远远站着，第一次看见父皇。他坐在最高的位置，
穿着明黄色的大龙袍，上面绣着金灿灿的龙，可好看了。可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冷冰冰的。他的眼睛扫过下面的人时，那些穿花衣服的伯伯、娘娘们，个个都低着头，
大气都不敢喘，连笑都不敢笑。奇怪，今天不是他的生辰么。我想起自己的生辰，
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啦。没有父皇这么多好吃的，可娘亲会和隔壁两位娘娘一起，
把平日里省下的小布头拼拼凑凑，给我缝一件新衣服。她们还会把攒了好久的白面，
蒸一个小小的麦饼，上面点几颗甜甜的蜜饯，那就是我的生辰糕。她们围着我，
把麦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喂我，摸着我的新衣服夸我好看。我们坐在台阶上，
风吹过来都是甜甜的。可父皇有那么好看的衣服，那么多好吃的，为什么看起来却不开心？
不过，坏人应该就是这副模样。隔得太远，我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可寿宴上的臭味一层叠一层，像荷花池里腐烂的淤泥。我怕把自己也熏臭了，不敢多待，
趁宫人不注意，偷偷抓了几个糕点藏在娘亲给我缝的布包里跑了。
2我怕娘亲发现我偷拿糕点，想找个僻静地方赶紧吃掉。七拐八拐，
竟撞进一处开着满当当鲜花的院子，粉的白的花堆在枝头，冷宫比这可差远了，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我瞧着四下无人，抱着粗壮的树干蹭蹭爬上去，蜷在枝桠间，
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小口小口啃起甜软的糕点。刚咬下两口，一股刺鼻的臭味忽然飘过来，
臭得我差点吐出来。是一位穿着艳丽宫装的娘娘，头上插满了珠翠，一晃一晃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丽贵妃，是父皇最喜欢的妃子。她压低声音跟一个穿朝服的伯伯说话。
“只要爹和哥哥稳住朝堂，我在宫里吹好枕边风，迟早让陛下立我的孩儿为储，这江山，
早晚是咱们的。”那臭味随着她的话，一阵比一阵冲鼻，钻进鼻子里，呛得我直皱眉。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娘亲跟我说过，如果不小心听到坏人跟别人说悄悄话，
一定要藏好。听到什么也只能回去跟娘亲讲，万万不能被发现。我吓得不敢动，紧紧捂住嘴，
连糕点都忘了嚼。下一刻，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走来。一股苦涩的味道由远及近，
像极了我被推进池塘后，娘亲每日灌我喝的药。苦得发涩，却没有半分臭味。是我父皇。
原来他是苦的。他怎么会这么苦？是因为没糖吃么？贵妃娘娘瞬间换了副面孔，
上前盈盈给父皇行礼。我再探头看的时候，那个跟贵妃一起的伯伯早就消失不见了，
很快贵妃也躬身退下。只剩父皇一人站在花树下，背影孤孤单单的。我刚松了口气，
嚼了两口糕点，树下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还要在树上偷听到什么时候？
”我浑身一僵，脚下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跌进了一个宽阔却冰冷的怀抱。
苦味将我团团裹住。是父皇的怀抱。3他周身气息一紧，低头看见我。
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摆沾着泥、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的小团子。“我没偷听，是我先来的。
”我怕他生气，慌忙辩解。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爹爹。”听到我叫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还有几分的错愕。哎，我明白的，我们不熟。我从出生就在冷宫，
他从未见过我。不认得我，我不怪他。我从布兜里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饴糖，
那是乳母偷偷塞给我的，我攒了好久都舍不得吃。“喏，吃吧，吃了就不苦了。”初次见面，
就当我送他的见面礼了。父皇盯着那块小小的饴糖，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上一个给朕送糖的人，是为了要朕的命。你想要什么？”我伸手环绕着他的脖子，
仰着小脸望着他认真说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爹爹，以后都甜甜蜜蜜，笑口常开。
”他的双肩猛地一僵，握着饴糖的手指微微收紧。许久，他才低沉开口，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你叫什么？是哪个宫的孩子？”“我叫阿禾，是冷宫的孩子。
”父皇听到我的话，目光沉沉，陷入沉思，指尖摩挲着那块饴糖，没有再说话。我有些失落。
也许他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女儿存在吧。不远处，和乳母相好的太监伯伯在叫我的名字，
声音越来越近。“阿禾！阿禾你在哪儿！”我一下子慌了神，每次偷跑出来，
娘亲的乳母都要托太监伯伯出来找我。
我今天偷跑出来偷了父皇生辰宴的糕点、还爬树摔进他怀里，要是被娘亲知道，
一定会吓坏的。她一向很是胆小，连提起父皇都不敢。只有那个疯娘娘敢，没跳井之前，
她每日对着父皇的画像说些很吓人的话。“爹爹，糖，吃了甜。”“还有，
刚才那个娘娘是坏人！”我一边嘱咐，一边从他身上跳下来转身就往冷宫的方向跑。
4第二日天刚亮，两个宫人来冷宫接我去见父皇。娘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把我搂在怀里，
脸白得像纸。她以为我昨日闯了大祸。我用手拍了拍她的背，小声哄。“娘亲不怕，
爹爹不是坏人，他只是很苦，我给了他糖，他不会罚我的。”我乖乖跟着宫人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宫人们见了我，都露出奇怪的表情。再见到父皇时，他坐在一间暖阁里，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碟蝴蝶酥。我规规矩矩跪在他面前，不敢上前，攥着衣角，
一双眼睛像小雀儿似的，一眨不眨黏在蝴蝶酥上，偷偷咽了两下口水。父皇原本正看着折子，
余光瞥见我这副模样，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点。他没说话，只伸出手指，
轻轻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吧。”我这才敢小步挪过去，捧着碟子吃，吃得太急，
碎屑沾在嘴角。父皇看着，指尖不自觉动了动，像是想伸手替我擦掉，可顿了顿，
又轻轻收了回去，只是目光里的冷意，淡了许多。“你昨天为什么说那位娘娘是坏人？
”父皇忽然问道，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脱口而出。
“因为她很臭。”说完我想起娘亲嘱咐我的话，又赶紧捂紧了嘴巴。
而且她还在背后说父皇的坏话。父皇见我这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再问我。
我才敢继续吃，一碟蝴蝶酥很快见底，只剩最后一块。我又闻到了父皇身上淡淡的苦味，
像泡了许久的苦茶，萦绕在鼻尖。我想也不想，抓起最后一块蝴蝶酥，踮着脚尖，
往他唇边送。“爹爹吃，吃了甜甜的蝴蝶酥，就不苦啦。”见状，
候着的宫人们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父皇却没有恼，他微微垂眸，
望着我沾着碎屑的小手，愣了片刻，竟真的张口吃下了那块蝴蝶酥。甜味在唇齿间化开，
他身上那层又冷又苦的气息，真的淡了一丝丝。他蹲下来，和我平视，目光落在我脸上，
没有了往日的冷冽。“在冷宫那么久，日子苦不苦？”我用力摇头，笑得眼睛弯弯，
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不苦呀。”“冷宫里有娘亲，还有嬷嬷，隔壁还住了两个娘娘。
她们对阿禾很好，有好吃的都会留给我。”“娘亲还在院子里种了菜、种小花，养了两只鸡，
会下蛋。”父皇听得怔住，他浓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两位娘娘总给我留好吃的，
对我可好了。”“但我从来没有吃过鸡。”我歪着头，天真地望着他，
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皱着的眉尖。“爹爹，你这么苦，是没有人给你吃糖么？”“你的娘亲呢？
她也会给你种菜、抱你、给你煮鸡蛋吃吗？”父皇身子轻轻一震，
眼底掠过一片我看不懂的落寞。他身上的苦味，瞬间浓了几分。“阿禾，爹爹很羡慕你。
”他的苦味更浓了，浓得让我心里酸酸的。我大概是懂了。我凑过去，像蹭娘亲那样，
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爹爹乖，日后我让娘亲也抱抱你，给你做桂花糕吃。
”我歪头纠结了一会儿，想起娘亲煮的鸡蛋，黄澄澄的，香极了，又说。
“娘亲给我煮的鸡蛋，我也可以分给你一半。”父皇轻轻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伸手将我搂进怀里。“你舍得？”鸡蛋是顶好吃的东西，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
我犹豫着开口。“有一些舍不得的……”“不过我喜欢跟爹爹在一起。
”“分一半鸡蛋给爹爹，爹爹就可以每天抱我么？”他身上的苦味，似乎变得清冽了些，
不似之前那么涩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轻声回应。“好。”太阳落山了，我该回家了，
不然乳母该着急了。“我要走了，不然嬷嬷又要叫人来寻我了。
”这时候宫人端上来一盘香气扑鼻的烤鸡，油光锃亮，香味勾得我直咽口水。我盯着烤鸡，
眼睛都看直了，小声问。“爹爹，烤鸡我想带回去可以吗？
”父皇立刻示意宫人给我装到食盒里，还让宫人装了好多糕点和蜜饯，满满当当两大食盒。
我掂了掂的食盒，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爹爹，你真是大好人！
”说完，蹦蹦跳跳地跟着宫人走了。5没过几日，父皇竟亲自来了冷宫。
我正攥着一根小柳枝，在院子里遛着小鸭子。一抬眼，
就看见那道带着淡淡苦味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他望着满院的生机，明显愣了愣。
墙角种着娘亲侍弄的小菜苗，绿油油的长得正旺，阶前开着零零散散的小野花，
篱笆边还养着几只圆滚滚的小鸡，叽叽喳喳的。我立刻丢下小柳枝，颠颠地跑过去，
一把牵住他的大手。“爹爹，我带你去见娘亲！”我拉着他往屋里走，娘亲一抬头看见他，
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慌忙屈膝跪下。“臣妾、臣妾失礼，陛下恕罪。
”隔壁的两位娘娘也听见了动静，从屋里出来，见了父皇，吓得浑身发抖，直接瘫坐在地上，
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轻声安抚她们。“别怕，父皇不是坏人。”父皇只是淡淡对她们说。
“起来吧。”然后，他对着娘亲说。“你把阿禾，养得很好。”娘亲闻言红了眼眶，
她依旧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亲跟我说过。她出身低微，误打误撞承宠生下了我。
她能在皇宫之中有一处安身之地把我养大，已是万幸。如今，父皇竟亲自来冷宫，还夸她。
想来，她应该是很高兴的。没过多久，宫里便下了旨意，娘亲养育公主有功，恢复位份。
我们搬出了冷宫，住进了一处种满桂花的小院子，院子里有暖阁，有花圃。
两位娘娘也搬出来跟我们一起住。真好，还像从前那样。我终于不用再钻狗洞了，
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找父皇了。我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好的大人。我一定要治好他的苦，
让他天天都甜甜的。6今日，父皇牵着我在宫道上遛鸭子。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身上的苦味淡得几乎闻不见，混着淡淡的檀香，很好闻。忽然，
一阵刺鼻的臭味猛地扎进鼻子里，比贵妃娘娘还要臭，熏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吓得瞬间攥紧了他的衣袖，声音都在抖。“爹爹！有坏人！快躲开！”我话音刚落，
几道黑影便从廊柱后冲了出来。把我的鸭子吓得四处逃窜，队形都乱了。
有一人拿着刀就往父皇这里冲过来。我脑子一片空白，将手里啃了一口的鸡腿，
往那个臭人脸上扔去。就在他躲闪的一瞬间，父皇借机抽出佩剑，剑光一闪，手起刀落，
那刺客便倒在地上。血溅了一地，染红了青石板。我看到那片鲜红的血，
当场就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父皇伸手捂住我的眼睛，掌心的温度覆在我的眼皮上，
挡住了刺眼的红。“阿禾，别看。”不过片刻，其余的刺客便被护卫悉数拿。
宫道上一片狼藉，血腥味混着刺客身上的臭味，让人作呕。他弯腰将我一把抱进怀里，
大手轻轻拍着我的背。“阿禾，没事了，别怕，爹爹在。”我埋在他怀里哭了好久，
小手仍紧紧揪着他的龙袍不放，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我哭着哭着，看到他的手上有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