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秘的包裹民国十五年,春。陈九歌坐在天津卫茶馆的二楼,
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窗外细雨如丝,街上人力车夫的吆喝声穿过潮湿的空气,
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疲惫。他已经在这座北方港口城市隐匿了三年。
三年前那场发生在陕西古墓里的变故,让他失去了三个兄弟,
也让他发誓不再碰任何地下的东西。现在,他靠替人鉴别古玩、修复旧物为生,日子清苦,
但至少双手干净。“陈先生,有您的包裹。
”茶馆伙计捧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上楼,放在八仙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木匣约莫一尺见方,材质是上好的紫檀,边角处雕着繁复的云雷纹——这种纹饰,
陈九歌只在商周时期的青铜器上见过。“谁送来的?”“一个穿西装的洋人,
放下东西就走了,没说名字。”伙计压低声音,“看模样不像普通洋人,眼珠子颜色浅得很,
像……像猫。”陈九歌挥手让伙计退下,盯着木匣看了半晌。没有寄件人信息,
没有火漆封缄,但匣子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能用紫檀木做包装的,所托之物绝非寻常。
他取出一套自制的铜针,小心翼翼探入匣盖缝隙。没有机关。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深紫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块龟甲。龟甲巴掌大小,色泽暗沉如墨,
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陈九歌戴上鹿皮手套,将龟甲取出,对着天光细看。
裂纹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某种极为古老的契刻文字,排列方式奇特,既非甲骨文,
也不是金文,倒像是……“海书。”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陈九歌手一抖,龟甲险些脱手。
他缓缓转身。楼梯口站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月白色斜襟上衣,墨色长裙,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
在茶馆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你怎么进来的?
”陈九歌不动声色地将龟甲放回木匣。“门开着,我便进来了。”女子径自走到桌边坐下,
给自己斟了杯茶,“我叫穆瑶。陈九歌陈先生,久仰了。”“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
”穆瑶的目光落在龟甲上,“三年前,陕西骊山北麓,一座汉代诸侯王墓塌方,死了三个人。
墓里本该有一面青铜镜,镜背铭文记载了关于‘归墟’的秘闻。可事后清理现场,
那面镜子不翼而飞。”陈九歌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
苦涩直透心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穆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三个人的名字是:李长庚,赵四海,孙小六。他们不是死于塌方,
是死于墓中的‘蜃气’。而你,是唯一活着出来的人。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敲打瓦檐的声音。陈九歌闭上眼,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又翻涌上来:黑暗的墓道,同伴们扭曲的面容,
还有镜子里那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你是谁的人?”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我谁的人也不是。”穆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呈青白色,
雕着双鱼环绕的图案,鱼眼处各有一点天然红斑,犹如滴血。陈九歌瞳孔骤缩:“穆家人?
你们不是早在光绪年间就……”“就绝后了?”穆瑶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
“外面是这么传的。但我们只是隐姓埋名,不再过问江湖事而已。”穆家。
陈九歌只在祖父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姓氏。笔记中记载,穆氏一族世代守护某个秘密,
擅长破解古墓中的幻术机关,据说他们的血脉异于常人,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光绪二十六年,穆家宅院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从此再无人见过穆家人。“你找我做什么?
”“为了它。”穆瑶指向龟甲,“也为了救你的命。”她伸手翻开龟甲,
指向裂纹最密集处:“这是‘海书’,一种只流传于东南沿海渔民和疍民中的秘文。
我花了半年时间,才破译出其中三成内容。它记载的是关于‘玄海骊珠’的传说。”“骊珠?
”陈九歌皱眉,“骊龙颔下的宝珠?那不过是志怪小说里的杜撰。”“如果只是杜撰,
就不会有人为你送来这块龟甲,更不会有人要你的命。”穆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报纸,
推到陈九歌面前。那是三天前的《津门晚报》,
社会版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昨夜子时,法租界发生离奇命案,
古董商周怀仁于家中暴毙,死状诡异。据巡捕房透露,死者全身无外伤,面色惊恐,
疑似突发恶疾……”“周怀仁是我师兄。”陈九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是第七个。
”穆瑶说,“过去一年里,凡是接触过‘归墟’秘密的人,都陆续死于非命。死法各异,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尸体旁边,都会留下一枚湿漉漉的贝壳,贝壳内侧有暗红色的纹路,
像眼睛。”陈九歌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下得更大了,街上行人匆匆,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茶馆对面,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他们在监视你。
”穆瑶不知何时也走到窗边,“从你收到包裹开始。”“他们是谁?
”“我只知道其中一个叫杰克逊,美国商人,在天津、上海都有产业,明面上做进出口贸易,
暗地里搜罗中国古董,运往海外。另一个更危险,我们都叫他‘白教授’,真名无人知晓。
此人精通奇门遁甲、风水堪舆,对上古秘术的研究极深,但心术不正,
这些年专替洋人寻找中国的镇国之物。”陈九歌沉默良久,
转身盯着穆瑶:“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完成家族的使命。
”穆瑶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穆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就与‘玄海骊珠’有关。
如果我猜得没错,白教授已经破解了龟甲上的一部分内容,下一个目标,
就是骊山下的那座墓——你三年前去过的那座。”雨声中,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
两下,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不祥的涟漪。二、茅山后人三天后,
陈九歌和穆瑶坐上了开往西安的火车。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穆瑶靠窗坐着,手中捧着一本线装书,书名是《海错图》,
但陈九歌瞥见书页间夹着的手绘图纸,全是些奇怪的符号和地形标记。
“你确定玉儿会帮我们?”陈九歌压低声音问。“不确定。”穆瑶翻过一页,
“但她是茅山这一代唯一的传人,如果墓里真有‘蜃气’,只有她能对付。”茅山道术,
专克妖邪。陈九歌早年听祖父提过,真正的茅山传人不多,且大多隐于市井,不露行迹。
这个玉儿,据穆瑶说在西安城开了间香烛铺,平日里给人看相算命,
偶尔接些“驱邪”的活儿。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陈九歌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那块龟甲此刻就藏在他贴身的内袋里,三天来,
他夜夜梦见大海——不是常见的海,而是黑色的、没有边际的海,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阴影,
阴影深处有一点幽光,像眼睛,也像珍珠。“你也梦见了,对不对?”穆瑶忽然问。
陈九歌睁开眼:“梦见什么?”“海。黑色的海。”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穆瑶合上书,声音压得更低:“接触过龟甲的人,都会做同样的梦。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
这不是梦,是‘感应’。穆家人的血脉,能感应到与‘归墟’有关的事物。
”“归墟到底是什么?”“《列子·汤问》有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
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穆瑶背诵道,“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
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这是古籍中的记载。但穆家世代相传的秘密是,归墟并非传说,
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那里沉睡着某样东西,或者……某个存在。
”陈九歌感到后背发凉:“骊珠和归墟有什么关系?
”“《庄子·列御寇》里说:‘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穆瑶的眼神变得深邃,“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段话后面还有一句,
收录在宋代的孤本《南华真经注》里:‘骊珠现,归墟开;玄海出,天地改。
’”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灯光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
在深夜的列车里显得格外凄厉。“所以有人相信,找到骊珠,就能打开归墟?”陈九歌问。
“不止是打开归墟。”穆瑶望向窗外飞逝的黑暗,“他们相信归墟里藏着上古的秘密,
或许还有……长生之法。”长生。陈九歌心中冷笑。千百年来,
多少王侯将相、方士术士追寻这两个字,最终不过是一抔黄土。可偏偏有人执迷不悟,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火车在第四天清晨抵达西安。出了车站,满目皆是灰墙黛瓦,
钟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穆瑶带着陈九歌穿街过巷,
来到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
上书“玉缘斋”三字,字体娟秀,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推开店门,
一股混合着香烛、草药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高高的木架,
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烛、纸钱、神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子,正低头擦拭着一面铜镜。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浅蓝色碎花布衣,
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模样清秀,像个普通乡下姑娘。但陈九歌注意到,
她擦拭铜镜的手势极为特殊——食指、中指并拢,以某种规律轻轻拂过镜面,每拂一次,
镜面就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玉儿。”穆瑶唤道。女子抬起头,
露出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那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不似凡俗中人。她看了穆瑶一眼,
又看了看陈九歌,轻轻“咦”了一声。“这位是陈九歌陈先生。”穆瑶介绍道。
玉儿放下铜镜,从柜台后走出来,绕着陈九歌走了一圈,鼻尖微微耸动,像在嗅什么气味。
“你身上有死气。”她忽然说,“很淡,但缠得很深,至少三年了。”陈九歌心中一凛。
三年前那件事后,他确实时常感到莫名的寒意,尤其在阴雨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
他看过大夫,也找过神婆,都说不出所以然。“能解吗?”穆瑶问。玉儿没回答,
转身从里间端出一盆清水,又取来三炷香,在香炉中点燃。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聚而不散,
渐渐形成一幅诡异的图案——像一张扭曲的人脸。“这是‘问阴香’。”玉儿的声音很平静,
“香形显影,说明你确实被邪祟缠身。但这邪祟有些奇怪……”她伸出手指,
在清水中蘸了蘸,凌空画了一个符。水珠悬停在空中,竟不落下,反而渐渐变成暗红色,
仿佛滴入了朱砂。“血契。”玉儿眉头微蹙,“你与墓中之物立过契约?”“没有!
”陈九歌脱口而出,“我从未……”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三年前那个夜晚,
墓室坍塌的前一刻,他在混乱中抓到了一样东西——是那面青铜镜。镜面冰冷刺骨,
镜背的铭文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手心剧痛。恍惚中,他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说的什么却记不清了。“想起来了?”玉儿看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有些古物通灵,会自主择主。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它认你为主,却也给你打上了印记。
这印记,活人能看见,死人……也能看见。”陈九歌感到口干舌燥:“你是说,
我能吸引那些东西?”“不止吸引。”玉儿走回柜台,取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系了,
递给陈九歌,“贴身戴着,可暂时遮掩气息。但要彻底解除,必须回到那座墓里,了结因果。
”穆瑶此时才开口:“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玉儿,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玉儿沉默地看着二人,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三年前骊山那座墓,我去看过。
那是‘养尸地’的格局,墓主在下葬时用了某种邪术,将整座山的风水都改了。
你们当时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所以我们更需要你。”穆瑶诚恳地说,
“白教授也在找那座墓,如果让他先得手,后果不堪设想。”听到“白教授”三个字,
玉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个叛出茅山的逆徒?他还活着?”“不但活着,
还投靠了洋人,专门帮他们盗掘中国古墓。”穆瑶说,“这次他盯上了骊珠,如果让他得逞,
不知会有多少国宝流落海外。”玉儿低头沉思。香炉中的香已燃尽,最后一丝青烟散入空气,
那幅扭曲的人脸图案也随之消失。“我只有一个条件。”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若在墓中遇到白教授,你们不能阻止我清理门户。”三、再入骊山五天后,骊山北麓。
时值深秋,山间层林尽染,本该是赏景的好时节,但陈九歌一行四人走在山道上,
却只觉得阴冷刺骨。除了陈九歌、穆瑶和玉儿,队伍里还多了个人——王胖子。
王胖子本名王富贵,是陈九歌在天津认识的掮客,专门倒腾古玩消息。此人长得圆滚滚,
天生一副笑脸,看似憨厚,实则精明得很。他自称祖上也是倒斗的,传下些本事,
但陈九歌怀疑这话里水分不小。“陈爷,这地方邪性啊。”王胖子喘着粗气,
擦了把额头的汗,“您看这树,都长歪了,枝杈全往西边偏。风水上说,这叫‘鬼拉树’,
地下肯定不干净。”陈九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
山路两旁的柏树全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树皮呈暗褐色,纹理扭曲,像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更诡异的是,时近正午,林间却没有鸟鸣虫叫,静得可怕。玉儿走在最前面,
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不停颤动,时而顺时针旋转,时而逆时针,完全失去了方向。
“地磁混乱。”她停下脚步,从包袱里取出一把糯米,撒在地上。糯米落地,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仿佛被墨汁浸染。“退后!”玉儿厉喝一声,同时咬破指尖,
在掌心画了一个血符,朝地面一拍。“轰——”地面微微震动,一股黑气从糯米变黑处涌出,
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随即消散在风中。
王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妈呀,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地煞。
”玉儿脸色有些发白,“这里死过很多人,怨气凝结不散,年深日久就成了地煞。大家小心,
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异常的东西。”穆瑶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滩变黑的糯米:“怨气这么重,
不像普通的殉葬者。玉儿,你能看出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吗?”玉儿摇摇头:“地煞无形无体,
只有怨念。但从浓度判断,这里至少死过上百人,而且……是同时惨死。”陈九歌心中一沉。
三年前他们下墓时,虽然也遇到不少怪事,但并未碰到如此浓重的地煞。难道这三年间,
墓里发生了什么变化?继续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众人来到一处断崖前。断崖下云雾缭绕,
深不见底。陈九歌记得,三年前那座墓的入口,就在这断崖的半腰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
“是这里吗?”穆瑶问。陈九歌点头,从包袱里取出绳索和登山镐:“我先下去探路。
”“等等。”玉儿拦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符,分给每人一张,“这是‘镇魂符’,
贴身收好,可保魂魄不受侵扰。另外,不论在墓中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记不要回头,
不要应答,更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像人的东西?”王胖子声音发颤,
“玉、玉儿姑娘,您说明白点,什么叫像人的东西?”玉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让王胖子打了个寒噤,不敢再问。陈九歌将绳索一端系在崖边的大树上,
另一端绑在腰间,开始缓缓下降。崖壁湿滑,长满青苔,好几次他险些脱手。
下到约莫十丈处,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洞口——三年前他们炸开的盗洞。
洞口比记忆中小了许多,像是被刻意掩埋过,只容一人匍匐通过。陈九歌打开手电筒,
光束照进洞内,里面黑得纯粹,仿佛能吞噬光线。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洞内阴冷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血。陈九歌爬了约莫三米,眼前豁然开朗,
进入了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两壁是整块的花岗岩,打磨得十分平整,上面刻满了壁画。
陈九歌用手电照去,壁画的内容让他呼吸一滞——画的不是常见的升仙图、宴饮图,
而是一幅幅诡异的场景:无数人跪拜在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叩首;海面上,
巨大的漩涡吞噬船只;漩涡深处,有一点幽光,形状正是一颗珠子。是骊珠。
陈九歌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像脚步声,又像低语。
他想起玉儿的警告,没有回头,继续向前。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后几乎贴在他耳边:“陈……九……歌……”是他死去兄弟李长庚的声音。
陈九歌全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出声,不要回头。
手电的光束在墙壁上颤抖,映出他扭曲的影子。
“九歌……回头看看我……我好冷啊……”声音凄楚哀怨,带着哭腔。陈九歌闭上眼睛,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几乎虚脱。定了定神,他拉动绳索,
给崖上的人发信号。约莫一刻钟后,穆瑶、玉儿和王胖子依次下来。王胖子脸色惨白,
一下来就瘫坐在地上,
嘴里念叨着:“有鬼……真有鬼……我刚才听见我娘喊我……”“那是‘伥语’。
”玉儿神色凝重,“这座墓比我想象的更凶险。大家跟紧我,不要走散。”她在前方引路,
手中多了一盏青铜油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丈许范围,但诡异的是,在灯光笼罩下,
那些壁画仿佛活了过来——画中跪拜的人开始缓缓移动,海面上的漩涡开始旋转。
“别看壁画!”玉儿喝道,“这些画被施了咒,看久了会产生幻觉。”众人低下头,
盯着脚下的路。甬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门上刻着两个大字,字体古奥,陈九歌辨认半晌,才看出是“归墟”二字。“就是这里。
”他声音沙哑,“三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话音未落,石门突然发出“嘎嘎”的声响,
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漆黑一片,手电光照进去,像被黑暗吞噬,什么也看不见。
玉儿举起油灯,口中念念有词。灯光骤然明亮数倍,
照出门后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墓室,直径至少有二十丈。墓室中央有一方石台,
台上放着一具石棺。但最令人震撼的,是墓室的墙壁和穹顶。墙壁上嵌满了贝壳,大大小小,
形态各异,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磷光。而穹顶之上,
竟然绘着一片星空——不是常见的星宿图,而是真正的、立体的星空。
那些星辰不知用何种材料制成,散发出淡淡的银辉,还在缓缓移动,仿佛真实的夜空。
“这是……浑天仪?”穆瑶失声道。“不止。”玉儿走到墓室中央,仰头观看星空,
“你们看,这些星辰的运行轨迹,对应的是……公元前104年,秋分之夜。
”陈九歌心头剧震。公元前104年,正是汉武帝太初元年,那一年,大汉改历,
施行《太初历》。而骊山,正是秦始皇陵所在。难道这座墓,与秦皇汉武有关?“小心!
”王胖子忽然大叫。只见石台上的棺盖,正在缓缓移动。
四、棺中诡影“咯咯咯……”棺盖摩擦石台的声响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刺耳至极。
玉儿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已多了一柄桃木剑,剑身用朱砂画满符文,
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
桃木剑嗡鸣震颤,剑尖直指石棺。棺盖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轰隆”一声,完全滑开,
跌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埃。尘埃中,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那味道难以形容,
像是腐烂的海产混合着陈年的血腥。陈九歌捂住口鼻,手电光柱射入棺内。下一秒,
他倒吸一口凉气。棺材里没有人,没有尸骨,只有水——漆黑如墨的水,水面平静无波,
倒映着穹顶的星光,深不见底。更诡异的是,水面上漂浮着一件东西:那是一面青铜镜,
镜背朝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央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珠子呈深蓝色,
内部似有流云般的纹理在缓缓转动。“骊珠?”穆瑶失声。话音未落,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一圈,两圈,涟漪中心渐渐凸起,形成一张人脸。那张脸由水构成,五官模糊,
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长发披散,双目紧闭。“退后!”玉儿厉喝,桃木剑横在胸前。
水面的人脸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眼眶中燃烧。她张开嘴,
发出一串音节,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潮汐涌动,又像是深海巨兽的低鸣。“她在说什么?
”王胖子哆哆嗦嗦地问。
穆瑶脸色苍白:“是古越语……她在说‘还我……还我……’”“还什么?
”陈九歌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话音未落,棺材里的黑水突然暴涨,如喷泉般涌出,
在空中凝结成一条巨大的水蟒,张开巨口,朝众人扑来。“敕!”玉儿掷出三张黄符,
符纸遇水即燃,化作三团金色火焰,击中水蟒。水蟒发出无声的嘶吼,身形溃散大半,
但残余的部分仍然席卷而来。陈九歌将穆瑶扑倒在地,水蟒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所过之处,
地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刺骨。王胖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水尾扫中左臂,
整条手臂瞬间覆盖上一层冰壳,动弹不得。“胖子!”陈九歌惊呼。
“我、我没事……”王胖子牙关打颤,“就、就是冷……”玉儿已冲至石棺前,
桃木剑直刺水面那张人脸。人脸不闪不避,反而露出诡异的笑容。剑尖刺入水面的刹那,
整个墓室剧烈震动起来。穹顶的“星辰”开始疯狂旋转,墙壁上的贝壳纷纷脱落,
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孔洞。孔洞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
无数黑乎乎的东西爬了出来。那是虫子,形似蜈蚣,但通体漆黑,背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线,
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虫子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啃噬出细密的坑洞。
“尸蟞!”玉儿脸色大变,“这墓里养了尸蟞!快退!”但退路已被虫潮堵死。
王胖子拖着冻僵的手臂,吓得魂飞魄散:“完了完了,
这下真要交代在这儿了……”危急关头,穆瑶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块龟甲,咬破指尖,
将血滴在龟甲中央。鲜血渗入裂纹,龟甲骤然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文字,正是那种“海书”。
“归墟……归墟……”穆瑶喃喃念诵着龟甲上显现的文字,声音越来越急,
最后变成一种奇特的吟唱,音节古老而晦涩,仿佛来自深海。随着她的吟唱,
棺材里的黑水开始沸腾。水面的人脸露出痛苦的表情,发出一声尖啸。尸蟞群仿佛受到惊吓,
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道。“走!”穆瑶大喊,但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显然这种吟唱消耗极大。四人不敢耽搁,沿着尸蟞让出的通道向外冲去。
就在即将冲出墓室的刹那,陈九歌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
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棺材里,不知何时坐起了一个“人”。那“人”身穿玄色深衣,
头戴玉冠,看服饰是汉代王侯的样式。但祂没有脸——不,应该说,
祂的脸上覆盖着一面青铜面具,面具的造型正是水面浮现的那张女子面孔。而祂的手中,
捧着那面嵌有骊珠的青铜镜。面具的眼眶处,两点幽蓝的火焰跳跃,正“看”着陈九歌。
然后,祂缓缓抬起手,指向陈九歌。陈九歌如遭雷击,胸口一阵剧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了出去。他踉跄一步,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在龟甲上,
竟被瞬间吸收。“九歌!”穆瑶扶住他。“快走……”陈九歌咬牙道。
四人跌跌撞撞冲出墓室,沿着甬道狂奔。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整条甬道开始坍塌,
石块如雨落下。他们拼尽全力,终于在最后一刻冲出洞口,抓住悬在崖边的绳索。“往上爬!
”玉儿大喊。陈九歌回头看去,只见洞口深处,那张青铜面具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幽蓝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像是在笑。绳索被迅速拉上。当四人终于回到崖顶,瘫倒在地时,
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山体都在震动——墓道彻底塌了。“结、结束了?
”王胖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玉儿没有回答,她盯着陈九歌,眼神复杂:“你被标记了。
”“什么?”“那个东西,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玉儿指着陈九歌的胸口,“我能感觉到,
一股极阴寒的气息盘踞在你心脉附近,像一根钉子。”陈九歌解开衣襟,低头看去,
顿时头皮发麻——在他心口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暗青色的印记,
形状正是一张模糊的人脸,与棺材水面浮现的那张一模一样。穆瑶脸色一变,
伸手触摸那个印记。触手冰凉,皮肤下的血肉仿佛已经坏死,毫无知觉。“是‘尸咒’。
”玉儿的声音发沉,“七日之内,若不解除,咒印会蔓延至全身,到那时……”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陈九歌靠在岩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苦涩而苍凉:“三年前我没死在那儿,现在倒要死在这咒印上了。真是……命中注定。
”“未必。”穆瑶忽然开口,她从怀中取出那面青铜镜——不知何时,
她竟在混乱中将镜子带了出来。镜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镜背的骊珠内,
流云般的纹理仍在缓缓转动,仿佛有生命一般。“龟甲上记载,骊珠可镇邪祟,亦可解咒。
”穆瑶的目光落在骊珠上,“但需要特定的方法。而且……”她抬起头,
看向远方:“而且我们必须赶在白教授之前,找到真正的‘归墟’。这座墓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东西,不在这里。”“你怎么知道?”陈九歌问。穆瑶沉默片刻,
将龟甲和青铜镜并排放置。在阳光下,可以清晰看到,龟甲裂纹的走向,
与镜背的纹路竟然完全吻合。而当她转动镜子,骊珠投射出的光影落在龟甲上,
那些扭曲的“海书”文字竟开始流动、重组,形成一幅全新的图案——那是一幅海图。
波涛之中,有一座岛屿,岛屿的形状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中央,
标注着三个小字:归墟之眼。五、白教授西安城,悦来客栈。陈九歌躺在床上,
胸口那个青色印记隐隐作痛,像有冰锥一下下凿进心脏。玉儿在房间四角各点了一盏油灯,
灯油里混了朱砂、雄黄和艾草,燃烧时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气,据说能暂时压制尸咒。
“只能撑三天。”玉儿用银针刺破陈九歌的中指,挤出一滴黑血,滴入碗中。黑血入水,
竟不扩散,反而聚成一团,缓缓蠕动,形状依稀是那张人脸。穆瑶坐在桌边,
面前铺着那张由龟甲和铜镜共同显影的海图。她已研究了整整一夜,眼中布满血丝。
“归墟之眼……如果古籍记载没错,应该位于东海之外,渤海之东的无底深渊。
”她揉着眉心,“但具体位置,千百年来无人知晓。这幅海图虽然标出了岛屿形状,
却没有经纬,没有参照,如同大海捞针。”王胖子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闻言插嘴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个传闻。早些年跑船的老人说,
东海深处有个地方叫‘鬼眼涡’,常年大雾弥漫,船只进去就出不来。有人说那里直通龙宫,
也有人说那是海妖的老巢。会不会就是这‘归墟之眼’?”“鬼眼涡……”穆瑶若有所思,
“还有什么细节?”“细节就不清楚了,那些老水手一提这个就讳莫如深。”王胖子挠挠头,
“不过我记得,天津卫有个老海员,姓郑,年轻时跑过远洋,据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三年前他金盆洗手,在码头开了家小酒馆,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陈九歌撑起身子:“事不宜迟,我们回天津。”“你的身体……”穆瑶皱眉。“死不了。
”陈九歌咬着牙下床,胸口的剧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眼神坚定,“待在这里也是等死,
不如搏一把。”玉儿收起银针:“尸咒已侵入心脉,强行赶路恐会加速发作。我有一套针法,
可暂时封住心脉,但最多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之内,必须找到解咒之法,
否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七日……”陈九歌望向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
又要下雨了,“足够了。”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三长两短,很有节奏。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个暗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谁?
”陈九歌沉声问。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故人来访,求一面之缘。
”陈九歌示意王胖子开门。门开处,一个身穿灰色长衫、头戴礼帽的老者站在门外,
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杖。老者约莫六十许,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屋内四人,最后落在陈九歌胸前的印记上。“尸咒入心,
七日必死。”老者缓缓道,“陈先生,久仰了。在下姓白,朋友们都叫我白教授。
”“白教授”三个字如惊雷炸响。玉儿瞬间拔剑,穆瑶护在陈九歌身前,
王胖子则抄起了门边的板凳。白教授却神色自若,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不必紧张,
老夫此来,不是与诸位为敌,而是想谈一桩合作。”“合作?”陈九歌冷笑,“与虎谋皮?
”“此言差矣。”白教授走进房间,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海图,
“归墟之眼……果然,你们也找到了线索。但你们可知,单凭这幅图,
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归墟。”“你知道?”穆瑶盯着他。“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
”白教授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桌上。帛书已泛黄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是一种比“海书”更古老的文字,形如蝌蚪,弯弯曲曲。“这是‘龙文’,
传说是禹王治水时,洛水神龟所负的洛书所用的文字。”白教授指着帛书上的图案,“而这,
才是真正的归墟海图——不是平面图,而是星图。”众人定睛看去,
只见帛书上绘的并非海洋,而是一片星空,星辰之间用银线连接,构成一幅复杂的图案。
图案中央,有一个漩涡状的标记,旁边标注着两个龙文。“这两个字,读作‘海眼’。
”白教授缓缓道,“归墟之眼,并非海中岛屿,而是天上的星辰投影在海面的倒影。
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星辰运行到特定位置,月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海面时,海眼才会显现。
而那个时刻……”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户,望向东方:“就在三天后的子时,月掩毕宿五,
鬼金羊值日,正是‘海眼开,归墟现’之时。”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陈九歌问。“因为我们需要彼此。
”白教授的目光扫过四人,“玉儿姑娘的茅山道术,
可破归墟外围的迷阵;穆姑娘的海书传承,可解读归墟内的秘文;陈先生的……特殊体质,
是开启归墟之门的钥匙;而王先生的倒斗手艺,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至于老夫,
我掌握着星图,知道确切的时间和方位,还准备了船和装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杰克逊的计划。他根本不想寻找什么长生之法,他要的,
是归墟深处沉睡的那件东西——那件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东西。”“什么东西?”穆瑶追问。
白教授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禹鼎。”传说中大禹铸造的九鼎之一,象征九州,
镇守华夏气运的国之重器。如果古籍记载属实,禹鼎不仅是一件礼器,
更蕴含着上古先民对天地、星辰、海洋的认知,是失落文明的钥匙。“不可能。
”陈九歌摇头,“九鼎早就在历史中失传,秦始皇收天下兵刃铸十二金人时,
就再无人见过九鼎。怎么可能在归墟?”“因为九鼎从来就不在陆地上。”白教授语出惊人,
“大禹治水,平定九州后,将九鼎分镇四海八荒。其中一鼎,就沉于归墟,镇守海眼,
维持天地平衡。千百年来,无数人寻找归墟,不是为了长生,而是为了这尊鼎——得鼎者,
可得窥天道,甚至……逆转乾坤。”穆瑶忽然道:“你说杰克逊要夺鼎,那你呢?
你想要什么?”白教授笑了,笑容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我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困扰了我三十年的答案。至于那尊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的雨幕:“华夏之物,当归华夏。这是底线。”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陈九歌低头看着胸口的青色印记,
那印记比昨日又扩大了一圈,边缘泛起不祥的黑色。他能感觉到,
一股阴寒的气息正沿着血脉蔓延,每一下心跳,都带来锥心的刺痛。他没有选择。“好。
”他抬起头,直视白教授,“我合作。但有一个条件——进入归墟后,一切听我指挥。
若有异动,玉儿可先斩后奏。”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白教授转过身,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点头:“可以。”“等等!”玉儿忽然开口,
她盯着白教授,一字一句道,“三十年前,茅山玉虚观,
我师叔白岩松盗走镇观之宝《玄阴录》,叛出师门,从此下落不明。你,就是他吧?
”白教授——或者说,白岩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
动作很慢,很仔细。“玉虚观……”他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怀念,更多的却是苍凉,
“师侄,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但此时此地,我不想解释。等进了归墟,
一切自有分晓。”他重新戴上眼镜,又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三日后,天津码头,
‘海龙号’,子时启航。过时不候。”说完,他拄着文明杖,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房间里,四人相对无言。雨越下越大,
敲打着窗棂,仿佛无数细小的鬼手在叩问。六、鬼眼涡三日后,天津码头。
“海龙号”是一艘老式的蒸汽机船,约莫五十米长,船体斑驳,烟囱冒着黑烟,
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陈九歌一行登上甲板时,白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身旁还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戴墨镜的彪形大汉,一看就是练家子。“这两位是阿龙、阿虎,
我的助手。”白教授介绍道,语气平淡,“船上还有船员十二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
诸位不必担心。”陈九歌扫了一眼那两人,目光在他们鼓鼓的腰间停留了一瞬——是枪。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跟着白教授进入船舱。船舱比想象中宽敞,分隔成数个房间。
白教授将众人领到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
旁边标注着经纬度。“这里就是鬼眼涡。”白教授指着红圈,“按照星图推算,今夜子时,
月掩毕宿五,海眼会在此处显现。但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错过就要再等一个甲子。
”穆瑶看着海图,眉头紧锁:“这附近海域暗流汹涌,常年大雾,船只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你确定能准确抵达?”“所以我准备了它。”白教授走到墙边,拉开一块黑布,
露出一台古怪的仪器。那仪器形如浑天仪,但更复杂,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铜环嵌套而成,
铜环上刻满星辰符号,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内星光流转,
宛如将一片星空封存其中。“这是‘星晷’,根据宋代苏颂的水运仪象台改良而成,
可观测星辰运行,指引方向。”白教授抚摸着仪器,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有了它,
我们绝不会迷失。”玉儿盯着星晷,忽然道:“这仪器需要极高的天文学造诣才能操作,
你……”“老夫不才,早年曾在剑桥大学攻读天文学与考古学双博士学位。
”白教授微微一笑,“师侄,茅山之外,天地很大。”玉儿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夜幕降临,
“海龙号”驶离港口,向东进入渤海。起初海面平静,月明星稀,能见度很好。
但航行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渐渐起了雾。那雾来得诡异,不是常见的乳白色,
而是淡淡的灰蓝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磷光。雾气越来越浓,很快将整艘船笼罩,
能见度不足十米。海面变得死寂,连波浪声都仿佛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起雾了。
”白教授站在船头,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所有人戒备,
我们进入鬼眼涡外围了。”陈九歌胸口的印记开始隐隐发热,不是之前的阴寒,
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刺痛。他撩开衣襟,发现那青色印记的边缘竟泛起暗红,像要渗出血来。
“尸咒在感应归墟的气息。”玉儿取出银针,在陈九歌胸口几处要穴刺下,
“我暂时封住你的心脉,但撑不了多久。进入归墟后,必须立刻找到解咒之法,
否则尸气攻心,神仙难救。”“我明白。”陈九歌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穆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她轻声说,目光坚定。王胖子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佛祖保佑,
三清道祖保佑,妈祖娘娘保佑……只要这趟能活着回去,我王胖子一定吃斋念佛,
再不干这玩命的营生了……”“安静。”白教授忽然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浓雾中,
传来一种声音。那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女子的呜咽,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夹杂在风里,
时远时近。声音钻进耳朵,直往脑子里钻,听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发慌。“是海妖的歌声。
”白教授神色凝重,“捂住耳朵,不要听。”但已经晚了。一个水手忽然扔下手中的缆绳,
眼神呆滞地走向船舷,嘴里喃喃道:“娘……娘我来了……”“拦住他!”陈九歌大喝。
阿龙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水手扑倒在地。但那水力气大无穷,竟将阿龙甩开,
继续向船舷走去。眼看就要跳海,玉儿飞身上前,一张黄符拍在他额头。“醒来!
”水手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刚才……”“所有人,
用蜡封住耳朵!”白教授命令道。众人忙乱地找蜡封耳。就在这时,船体猛地一震,
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陈九歌冲到船舷边,透过浓雾向下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海水不知何时变成了墨黑色,而在黑色的海水中,漂浮着无数苍白的东西——是人。或者说,
是人形。它们随着波浪起伏,长发如海草般散开,面孔泡得肿胀变形,但眼睛都睁着,
空洞地望着天空。更诡异的是,它们都在唱歌。嘴唇一张一合,发出那种令人发疯的呜咽声。
“是浮尸……”王胖子腿一软,瘫坐在地,“这么多……这得死多少人……”“不是真尸。
”穆瑶强忍恶心,仔细辨认,“你们看,它们没有影子。”果然,尽管月光透过浓雾,
在海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些“人”身下,却是一片空白,仿佛它们只是幻影。
“是蜃气凝结的幻象。”玉儿道,“但幻象能杀人。大家守住灵台,不要被迷惑。
”船在尸群中艰难穿行。那些浮尸随着波浪,不断撞击船体,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些甚至伸出手,试图抓住船舷,苍白的手指在木头上抓出一道道痕迹。陈九歌握紧匕首,
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胸口的印记烫得吓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印记处蔓延开来,
迅速流遍全身。他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那些浮尸的脸,
渐渐变成了他熟悉的面孔——李长庚、赵四海、孙小六……三年前死去的兄弟,
正从海水中浮起,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歌……下来陪我们吧……”“下面好冷啊……”“你为什么不救我们……”陈九歌猛地摇头,
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幻象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他甚至能闻到墓道里那股熟悉的土腥味,混合着血腥。“陈九歌!”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玉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一掌拍在他后心。一股暖流涌入体内,暂时驱散了寒意。
陈九歌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衣衫。“你的尸咒与这里的蜃气产生了共鸣。”玉儿脸色凝重,
“这样下去,你会被幻象吞噬。我必须现在就为你施针,强行压制尸咒,但这么做风险很大,
你可能……”“动手。”陈九歌打断她,眼神决绝。玉儿不再多言,取出银针。这一次,
她刺的不是穴位,而是直接刺入那青色印记的中心。针入三寸,陈九歌闷哼一声,
感到一股炽热的气流从针尖涌入,与体内的阴寒之气激烈冲撞,
仿佛有两把刀在五脏六腑里绞杀。“忍住!”玉儿低喝,手指翻飞,瞬间又刺入七针,
在印记周围布下一个北斗七星的图案。就在最后一针刺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陈九歌胸口的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那光芒如有实质,竟将玉儿震开数步。青光中,
那张模糊的人脸迅速清晰——正是墓中青铜面具上的女子面孔。她睁开眼,
幽蓝的火焰在眼眶中燃烧,嘴唇开合,吐出古老的音节:“归……墟……”随着这两个字,
整片海域沸腾了。七、海眼开墨色的海水开始旋转,起初很慢,后来越转越快,
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狱。那些浮尸被卷入漩涡,
在急速旋转中肢解、破碎,化为惨白的泡沫。“海眼开了!
”白教授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听不见,“抓紧!不要被卷下去!
”“海龙号”在漩涡边缘剧烈颠簸,木头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船员们死死抓住缆绳、桅杆,还是有人被甩出船舷,落入海中,瞬间就被漩涡吞噬,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陈九歌趴在甲板上,十指深深抠进木头缝隙。胸口的青光渐渐收敛,
但那张人脸却并未消失,反而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皮肤下缓缓蠕动。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个印记,与他建立联系。是那座墓里的存在。是那面青铜面具。
是……归墟本身。“星晷!”白教授嘶吼,“调整航向!我们必须进入漩涡中心!
”阿龙、阿虎跌跌撞撞冲进船舱,片刻后抬出那台星晷仪器。白教授扑到仪器前,
双手飞快地拨动铜环。水晶球内的星光疯狂流转,
最终定格成一个奇特的图案——七颗星辰连成一线,直指漩涡中心。“左满舵!全速前进!
”白教授咆哮。舵手拼命转动舵轮,船体发出嘎吱巨响,缓缓转向,
朝着死亡漩涡的中心冲去。“你疯了!”王胖子抱住一根柱子,脸都吓白了,
“进去就死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白教授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海眼只会开启一炷香时间,错过就永远进不去!冲!”船头扎进漩涡边缘的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颠倒了。海水不是从下往上涌,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巨力几乎要将船撕碎。所有人都被甩离了甲板,在失重状态中翻滚、碰撞。
陈九歌在混乱中抓住了一根缆绳,勉强稳住身形。他看见穆瑶被甩向船舷,想也不想,
松开缆绳扑了过去,在半空中抱住她,两人一起重重撞在船舷上,肋骨传来断裂般的剧痛。
“抓紧我!”他在她耳边大吼。穆瑶紧紧抱住他的腰。两人挂在船舷外,
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强劲的吸力拉扯着他们,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九歌……”穆瑶的声音在风中破碎,“放手吧……不然我们都会掉下去……”“闭嘴!
”陈九歌咬牙,手指死死抠进木头缝隙,指甲翻裂,鲜血直流,但他就是不松手。就在这时,
胸口的印记再次发光。这一次,光芒柔和了许多,形成一圈青色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
光晕所及之处,海水的吸力骤然减轻,连狂暴的风都似乎平息了些。陈九歌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是印记中的那个“存在”在帮他——或者说,在引导他。“抓紧!
”他趁机发力,将穆瑶拉回甲板。此时,“海龙号”已经冲到了漩涡中心。
这里反而异常平静,海水不再旋转,而是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大漏斗。
漏斗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而在黑暗的中央,有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像深海中的灯塔,又像……一只眼睛。归墟之眼。船开始下坠。不是沉没,
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沿着漏斗壁向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几乎要撕裂耳膜。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等待着粉身碎骨的结局。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下坠停止了。船身轻轻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