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世子的通房丫头,伺候他三年,他总说让我给他生个孩子。可当我真的怀上,
却听说他要娶名门闺秀,侯夫人要发卖我。我连夜逃走时,恰巧听见他说:“一个丫鬟而已,
发卖了就是。”五年后,我在江南小镇开着点心铺子,独自带着儿子生活。
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却找来了,红着眼眶看着我:“跟我回去。
”我笑着擦掉他的眼泪:“世子爷认错人了,民女的男人死了,孩子没有爹。
”---一、墙今夜是四月十八。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些稀薄的光,
落在侯府后院的围墙上。墙根底下生了苔,潮气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青杏蹲在那儿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她不敢动。身子稍微挪一挪,
那团揣在肚子里的肉就往下坠,坠得她心慌。她用手捂着肚子,隔着一层粗葛布的衣裳,
能觉出里头那东西在动——像一条鱼,翻了个身。四个月了。
前些日子她偷偷寻了巷子口的郎中去瞧,那老头儿摸着胡子说,差不多是腊月里的身子。
腊月里,那就是年前。年前的事,是哪一夜的事,她记得。她记得那天夜里世子喝了酒,
酒气醺得厉害,将她搂在怀里,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摸,嘴里含含糊糊说着醉话。“青杏,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这样,咬着字尾,像是在嚼一颗糖,“给爷生个儿子。
”她那时候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心跳声又沉又稳,
比她这辈子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踏实。她那时候想,或许会的。世子待她好。
她七岁被卖进侯府,在灶上烧火,在浆洗上搓衣裳,在针线上熬坏了眼睛,
十四岁那年被拨到世子院里当差,十六岁成了他的通房丫头。这三年里,他从未打过她,
从未骂过她,甚至从未给过她一个冷脸。情到浓时,他会亲她的眼睛,说她的眼睛好看,
像两颗青杏子。她那时候想,或许他说的“生个儿子”不是醉话。或许等她真有了,
他会去跟太太说,把她抬成姨娘。哪怕抬不成姨娘,能留在院里也好,能日日见他也好,
能让孩子见着爹也好。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太太早就给他说了亲。镇南侯府的嫡出姑娘,
姓沈,行三,今年十七。门当户对,八字相合,聘礼的单子都拟好了,就等着过礼下定。
她是前天知道的。给她递消息的是灶上的周嫂子。周嫂子跟她有旧,
当初她在灶上当烧火丫头的时候,周嫂子没少给她藏个馒头、留块糕。
那天周嫂子把她拽到灶房后头,压低嗓子问她:“你晓得不?太太那边要发卖你了。
”她愣住,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荠菜。“发卖我?为什么?”“世子要成亲了。
”周嫂子叹了口气,拿围裙擦着手,“新娘子进门,哪能容得下你这个旧人?太太说了,
等下定那日,就叫牙婆来领人,卖得远远的,省得日后生事。”她手里的荠菜落在地上,
绿叶子沾了泥。“世子呢?”她问。周嫂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读不懂。是可怜?是无奈?
还是别的什么?“世子那边……自然是由着太太做主。”她没再问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木板床硬得硌骨头,她睁着眼躺了一宿,听着外头的风声,
听着梆子敲过三更,敲过四更,敲到五更天蒙蒙亮。她想了许多事。
想她七岁那年被人伢子从村子里带走,想她娘追出二里地,最后摔在田埂上,哭声被风吹散。
想她爹死的那年她才五岁,她娘把她卖了换了两吊钱,给她弟弟抓药。想她在侯府这十年,
烧火、洗衣、做针线,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也想他。想他第一次要她的时候,
她疼得直掉眼泪,他拿袖子给她擦脸,说“别怕”。想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会让她给他念话本子,她识的字不多,磕磕巴巴念,他也不嫌。想他说她眼睛好看,
像两颗青杏子。她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天亮之后,她去了前院。她想去问问他。不是去闹,
不是去求,只是想问问他——那些话还算不算数?那个夜里他搂着她说的“给爷生个儿子”,
到底是一句醉话,还是真有那么一点点真心?她没见着他。她刚走到正房外头,
就听见了里头的说话声。太太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不高,但字字清楚:“……那个翠屏,
你是怎么打算的?”翠屏是前些日子爬床的那个丫鬟。去年太太给世子挑了两个通房丫头,
一个是她青杏,一个是翠屏。翠屏比她还早进院,模样比她好,心也比她大,
总想着能越过她去。上个月趁世子喝醉了酒,脱了衣裳爬上了床,结果被世子一脚踹了下来。
她站在廊下,听见太太问起翠屏,心里头还想着,翠屏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三年了,她日日听他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她太熟了,
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敷衍,什么时候是动了气,她一听就听得出来。可这一回,
他的声音她听不出情绪。“一个丫鬟而已,”他说,“发卖了就是。”她站在廊下,
外头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疼。太太又问:“那青杏呢?”她没有听见他回答。
或许是回答了,她没有听见。或许是没回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站在那儿,
肚子里那团肉又动了一下,像一条鱼翻了个身。她忽然觉得很冷,明明是四月天,日头晒着,
她却冷得直打哆嗦。她没再等下去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那天夜里,
她没有睡。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没做完的鞋,
一支世子赏的银簪子,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几两碎银。她把银子贴身藏好,
把银簪子也贴身藏好,把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系在腰上。二更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后罩房。
那里头放着府里下人的身契。她七岁进府,从没见过自己的卖身契,只知道那东西压在府里,
她就一辈子是府里的人,一辈子逃不掉。后罩房的门虚掩着。府里这几日忙着准备下定的事,
人来人往,乱得很,竟没人顾得上锁门。她摸进去,借着外头的月光,
翻到了那个装着身契的匣子。匣子没锁。她把自己的那张抽出来,揣进怀里,
又把匣子原样放好。三更的时候,她到了后院这堵墙底下。侯府的墙高,足有一丈多。
她小时候跟着灶上的小丫头们学过爬树,翻墙也会一些,可如今肚子里揣着个东西,
身子笨了,腿脚也慢了。她找了块石头垫脚,扒着墙缝往上爬,爬到一半,脚下一滑,
差点摔下来。她捂着肚子,蹲在墙根底下喘气。月亮被云遮了,四下里黑漆漆的,
只有远处前院还亮着些灯火。那些灯火是给下定预备的,太太吩咐了,府里要张灯结彩,
要让亲家瞧瞧侯府的排场。她蹲在那儿,等了小半个时辰。等腿不抖了,肚子也不往下坠了,
她才又站起来,重新扒上墙头。这一回她爬上去了。她趴在墙头上,往外看了一眼。
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那头是后街,后街再往南走,就是城门。城门夜里不关,
她可以趁天黑混出去,出了城,就天高海阔了。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侯府。
府里的灯火亮着,灯笼挂得到处都是,红的绸子扎成一朵一朵的花。她瞧见正院的方向,
那是世子的院子。他的屋子还亮着灯。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或许是看书,或许是睡了,
或许是跟翠屏说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从墙头上翻过去,落在地上时,
脚崴了一下。她没顾上疼,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跑了十几步,
肚子里那团肉又动了一下。她停下来,喘着气,把手放在肚子上。“别怕。”她小声说,
“娘带着你走。”巷子里没有人。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天。云散了些,月亮露出半边脸,白得像一块银子。她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二、逃她出了城,一路往南走。她不敢走大路,只敢拣小路走。白天不敢走,只敢夜里走。
困了就在野地里寻个避风的地方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临出门时揣的干饼子。饼子硬,
咬得牙疼,她就寻条河沟,就着凉水往下咽。走了五天,脚上的鞋磨破了,
脚底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走得她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倒是安稳,一路都没怎么闹腾,只是偶尔翻个身,
像在提醒她——我还活着,你可得撑住。第五天的黄昏,她到了一个渡口。渡口不大,
只有一条往南去的船。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黑,看着倒面善。她上前去问,
去南边要多少船钱。船家打量了她一眼。她那时候的样子想必狼狈得很。头发乱着,
衣裳脏着,脚上的鞋破了洞,脸上身上全是泥。可那船家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个数。
她把银钱数出来,给了他。船家接过去,忽然问了一句:“一个人?”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船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解缆绳。她站在岸上,看着那条船晃晃悠悠地靠过来,
忽然有些恍惚。她这辈子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七岁进府,十年了,她去过最远的地方,
就是府门外的街上,去给太太买过一回针线。那条街她走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还挨了管事娘子一顿骂,说她躲懒。如今她要去南边了。南边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
有多远,她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些什么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走,走得远远的,
走到侯府的人找不着她的地方。船开了。她坐在船头,看着岸越来越远,
看着那个小小的渡口变成一个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沉下去。四月的风吹过来,
带着河水的腥气,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哭了。这辈子头一回,
她哭出了声。哭她七岁那年被人伢子带走,她娘追出二里地摔在田埂上。
哭她这十年在侯府吃的那些苦,烧火烫了手、洗衣冻了手、做针线熬坏了眼。
哭她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也哭他。哭他那句“一个丫鬟而已”,
哭她这辈子听过的那些好话,原来全是假的。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哭到船家从后头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块饼。“别哭了,”船家说,“前头还有路呢。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脸汉子。他的眼睛不大,里头却有一点点亮光,
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她把饼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热的。船走了七天。七天里,
她在船上帮船家烧火做饭,给他打打下手。船家姓陈,跑这条水路跑了二十年,往南边运货,
往北边带货,什么活都干。他问她要去哪儿,她说不知道。他问她去南边找谁,
她说谁也不找。他问她在北边还有没有亲人,她说没有。他就没再问了。第七天的傍晚,
船靠了岸。她下了船,踩在实地上,两条腿都是软的。陈船家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冲她喊了一嗓子:“往前走三里地,有个镇子,叫清水镇。镇上有客栈,有牙行,
你要寻活路,往那儿去。”她站在岸边,冲他点了点头。船又开了,顺着水流往南去,
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她转过身,往前走去。三里地,
她走了小半个时辰。清水镇是个小镇,一条街从东到西,铺着青石板,两边开着铺子。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
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要了一间房,又跟掌柜的讨了一盆热水。她把自己洗干净了,
又拿针挑了脚上的血泡,用布条包好。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这回动得比往常厉害,
像是在里头打滚。她把衣裳撩起来,借着油灯的光,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鼓起来一块,
又平下去,又鼓起来一块。她把手放上去,隔着皮肉,觉出里头那东西在动。动的力气不大,
软软的,像一条小鱼。“别急,”她小声说,“再等等,等娘寻个落脚的地方,
就好好安顿你。”肚子里的东西不动了。她把衣裳放下来,吹了灯,躺在床上。床板硬,
硌得她背疼。可这床板再硬,也比侯府后院那堵墙根底下蹲着舒服。她闭上眼睛,
听着外头街上的动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嘚嘚嘚的,不知道是赶夜路的人,
还是巡夜的更夫。她想着明天该做什么。先去牙行问问,有没有活计可做。她有手艺,
在侯府的时候跟着灶上的周嫂子学过做点心,花糕、栗子糕、桂花糕,她都会。
要是能寻个点心铺子帮工,说不定能攒下些银钱,等孩子生下来,也能有个着落。想着想着,
她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牙行。牙行在街东头,门口立着一块牌子,
上头写着“官牙”两个字。她进去问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接待了她。
老头儿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她是哪儿的人,会什么手艺,往年来过什么地方。
她都答了,只瞒了侯府的事。老头儿听了,又把她打量了一遍,这回打量得久些。打量完了,
他摸着胡子说:“街西头有家点心铺子,正缺人手。掌柜的是个寡妇,人厚道,你去试试。
”她谢过了,按着他指的路,往街西头走去。点心铺子叫“闻香居”,不大,只有一间门面。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点愁容。她上前去问,
那妇人把她上下看了一遍,问了几句,便点了头。“工钱不多,一个月二百钱,管一顿午饭。
”妇人说,“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上工。”她说愿意。出了铺子,她站在街上,
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笑。她真的笑了。
站在清水镇的街上,太阳晒着,她笑出了声。笑了几声,眼泪又下来了。
她又哭又笑地站在那儿,路过的人都看她,她也顾不上。她只是想,她还活着,孩子也活着,
她寻着活路了。这就够了。她在清水镇住下来了。闻香居的掌柜姓方,人称方娘子。
方娘子的男人三年前死了,给她留下一间铺子、一个五岁的儿子。方娘子一个人撑着铺子,
又要做点心又要招呼客人,累得够呛。她来了之后,方娘子把做点心的活计交给了她,
自己只管收钱招呼人。她做得用心。在侯府那几年,她跟着周嫂子学了不少东西。
周嫂子是正经的灶上出身,做的点心连太太都夸过。她把那些手艺一样一样拿出来,
桂花糕、栗子糕、云片糕、枣泥酥,做一样,方娘子夸一样。来买点心的客人也夸。
“这味儿好,比从前的好。”有老客人说,“换师傅了?”方娘子笑着指她:“新来的姑娘,
手艺好着呢。”她站在柜台后头,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竟有了一点暖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她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屋,离铺子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
屋子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可那是她自己的屋子,她自己的。
她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犬吠声、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心里头竟觉得踏实。
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五个月的时候,她还能弯腰和面。六个月的时候,
她只能站在案板前头慢慢揉。七个月的时候,方娘子不让她干活了,只让她坐在后头,
动嘴不动手。“别累着孩子。”方娘子说。她摸着肚子,笑了。八个月的时候,她歇了工,
专心在家等着生。生的时候是腊月里。腊月二十,半夜里,她肚子疼醒了。疼得她满床打滚,
疼得她喊都喊不出声。隔壁住的婶子听见动静,跑过来瞧,一看她这样子,
赶紧去请了接生的婆子。疼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儿子。
接生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好,放在她枕头边上。她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他攥成拳头的小手。她把脸凑过去,
贴着他的脸,哭了。这一回是高兴的哭。“你有娘了,”她小声说,“娘在呢。
”孩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青杏子。
三、安孩子生下来之后,她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安生。平安的安,生活的生。
她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活着,别的什么都不求。安生满月那天,她抱着他去了镇上那座小庙。
庙里供的是观音,香火不旺,只有几个老婆婆逢年过节来上上香。她跪在蒲团上,
把孩子放在膝头,给观音磕了三个头。“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她说,
“保佑我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保佑他这辈子吃饱穿暖,不受欺负,
不挨打骂。保佑他……别像他娘一样。”她没说保佑他将来有出息,也没说保佑他光宗耀祖。
她只求他平安。出了庙门,外头的太阳正好。她把孩子抱紧,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跟她打招呼,说恭喜她生了儿子,说孩子长得好看,说将来一定有福气。
她笑着应着,心里头暖和和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安生三个月的时候,
她回了闻香居上工。方娘子给她在后头搭了一张小床,让她把安生放在那儿,
一边干活一边照看。安生乖,不哭不闹,醒了就自己躺着玩,玩累了就睡。
铺子里的客人来了,看见那小床上的孩子,都忍不住多瞅两眼,夸两句。“这孩子长得好,
眼睛像娘,又黑又亮。”她听见这话,心里头一颤。眼睛像娘。她的眼睛像什么来着?
有人说过,她的眼睛像两颗青杏子。她把这话按下,笑着应酬两句,又低头做她的点心。
安生一岁的时候,会走了。安生两岁的时候,会说话了。安生三岁的时候,
会帮她干活了——说是干活,其实就是帮倒忙,把面洒得到处都是,把自己弄成一个小面人。
她不骂他,只是笑着给他擦脸,擦完了亲一口。安生四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
忽然问她:“娘,别人都有爹,我怎么没有?”她愣住了。她蹲下来,看着儿子那张小脸,
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像那个人了,黑得不见底,亮得像有星星掉进去。
“你爹死了。”她说。安生眨了眨眼:“怎么死的?”“病死的。”她说,“死了好几年了,
在你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就死了。”安生“哦”了一声,又问:“那他埋哪儿了?
咱们能去给他上坟吗?”“埋得远。”她说,“在北边,很远很远,去不了。
”安生没再问了。那天夜里,她把安生哄睡了,自己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她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那句话,“一个丫鬟而已,发卖了就是”。想起那夜她趴在墙头上,回头看他的院子,
那盏亮着的灯。想起他在床上的那些话,那些让她以为他真有几分真心的好话。都是假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安生五岁那年,她的铺子开起来了。
攒了五年,加上方娘子借给她的银钱,她在街东头盘了一间小门面。铺子不大,
只放得下两张桌子、一个柜台、一个案板。可她有自己的铺子了,她自己的。
她给铺子取名叫“青杏斋”。方娘子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笑了笑,说没什么,
就是随口取的。其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因为那个人说过,
她的眼睛像两颗青杏子。她还记得这句话。她恨自己还记得。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她用这个名字,不过是提醒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个人说的话,也不过是过去的事了。铺子开张那天,她蒸了一笼桂花糕,
给左邻右舍送了一圈。安生跟着她跑前跑后,小脸上全是汗。送完了,
她牵着安生回到铺子里,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青杏斋。三个字,黑底金字,
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娘,”安生拽了拽她的衣角,“咱们的铺子好看。”她低下头,
看着儿子那张脸。五岁的孩子,眉眼已经长开了,越来越像那个人。她蹲下来,
把儿子抱进怀里。“对,”她说,“咱们的铺子好看。”日子一天一天过,
像清水镇外头那条河,流得悄无声息。安生六岁那年,她送他去镇上念了私塾。
私塾的先生姓郑,是个老秀才,学问好,人也和气。她每个月送一篮子点心过去,
算是给先生的束修。郑先生吃了她的点心,摸着胡子夸,说她的手艺好,说安生这孩子聪明,
说将来一定有出息。她听着这些话,心里头高兴。安生七岁那年,私塾里来了几个新学生,
是从北边来的。北边遭了灾,一家老小逃难过来的。安生回家跟她说起这事,
说那几个孩子穿得破,说话的口音也怪,大家都不爱跟他们玩。她听了,没说话。那天夜里,
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那年她逃出侯府的事。想起那条船,想起那个黑脸的船家,
想起那七天七夜的水路,想起她下了船,一个人往这个陌生的小镇走。她也想起那堵墙。
想起她趴在墙头上,回头看那盏亮着的灯。她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第二天,
她做了一篮子点心,让安生带去给那几个北边来的孩子吃。安生问她为什么。
她说:“他们都是离了家的人,怪可怜的。”安生“哦”了一声,提着篮子走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
忽然觉得这辈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可她不知道,这时候,有一个人正在往南边来。
坐着船,骑着马,一路打听,一路寻。四、寻他找了她五年。
沈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五年的。她走的那夜,他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
照例去前院给母亲请安,照例听母亲念叨那些成亲的事。母亲说沈家的姑娘如何如何好,
门第如何如何高,聘礼如何如何厚。他听着,一句也没往心里去。请完安回来,
他往她屋里走了一趟。他想看看她。这几年他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早上从母亲那儿回来,
总要往她屋里拐一趟。有时候她正打扫屋子,有时候她正做针线,有时候她刚起,头发乱着,
脸上还带着睡意。他进去,跟她说几句话,问几句有的没的,然后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只是想看看她。可那天他去了,屋里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裳收在柜子里,针线笸箩放在窗台上,里头还有一双没做完的鞋。
他拿起来看,那鞋是他的尺寸,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又细又密。他攥着那双鞋,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他派人去找。先是在府里找。丫鬟婆子们都说没看见,说昨儿夜里还在,
今儿一早就不见了。又去问门房,门房说昨儿夜里没人出去。又去问后门,
后门说后半夜好像有动静,但没看清是谁。他亲自去后头看。后院的墙根底下,有块石头。
石头上头有踩过的痕迹,墙上头有扒过的印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
忽然想起她刚来院里那年。那年她才十四,瘦瘦小小的,干什么都低着头。
有一回他在后头练剑,她在旁边扫院子,扫着扫着,忽然蹲下去,捂着肚子。
他过去问怎么了,她抬起头,脸白得像纸,说肚子疼。他把她抱起来,抱回屋里,
叫人去请大夫。她那时候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他站在墙根底下,
把那夜的来龙去脉想了一遍又一遍。她为什么走?她往哪儿走了?她一个人,能走到哪儿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母亲听说这事,把他叫过去,说:“走就走了,不过是个丫鬟,
再挑好的就是了。”他听着这话,忽然想起那夜母亲问过他翠屏的事。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一个丫鬟而已,发卖了就是”。他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他那时候说的是翠屏,
不是她。可万一她听见了呢?万一她以为他说的是她呢?他站在母亲面前,
心里头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那天夜里,他去了她住的那间小屋。屋里空了,
可她的东西还在。那几件换洗衣裳,那双没做完的鞋,还有那支他赏的银簪子。
他把那支簪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疼。他在她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
他去了母亲那儿。“那门亲事,”他说,“我不娶。”母亲愣住了,问他为什么。
他没说为什么。他只是说,不娶。母亲发了怒,父亲也发了怒。他们骂他,说他不懂事,
说沈家的门第配他绰绰有余,说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在世时定下的,说不娶就是对不住祖宗。
他听着,一句也不回。他只是说,不娶。僵了三个月,那门亲事黄了。沈家把聘礼退回来,
另寻了别家。外头议论纷纷,说侯府的世子爷眼高于顶,连沈家的姑娘都看不上。
他不管那些,他只是派人去找她。去找那个叫青杏的丫鬟。他派人往北边找,往西边找,
往东边找。他以为她走不远,一个弱女子,又没出过门,能跑到哪儿去?可他找了一年,
两年,三年,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她往南边去了。他更不知道,
她那时候正躲在一条南下的船上,躲在那个他永远想不到的地方。第四年,他亲自出门去找。
他把侯府的事都放下,一个人带着几个亲信,走遍了北边的州县。每到一处,就去打听,
有没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生得白净,眼睛又黑又亮,说话带着京城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