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我的新娘,当朝最受宠的丹公阳主,提着一柄滴血的匕首来到我面前。
她红衣似火,眼神却比寒冬的井水还要冰冷,朱唇轻启,说的却不是洞房私语,
而是:“驸马,今夜子时,你必死无疑。
”我以为这只是皇室对一个寒门状元、赘婿驸马客观下马威。毕竟,
坊间传闻公主因心上人战死而疯癫,虐杀下人是家常便饭。我早已做好了忍辱偷生的准备,
只要能借公主之势,为我蒙冤的家族复仇。可当那柄冰冷的匕首真的刺穿我的心脏时,
剧痛清晰无比。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此终结,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竟完好损地躺在婚床上,
天光大亮,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而床边,丹阳公主正梳着妆,从铜镜里看着我,
幽幽一笑:“驸马,昨夜睡得可好?”1红烛泣泪,哔剥一声炸开个火星。我坐在合欢床上,
身上的状元红袍有些紧,勒得我胸口发闷。屋子里燃着浓郁的龙涎香,甜腻得让人作呕。
李倾月就坐在我对面的圆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匕。那匕首极薄,刃口透着幽幽的蓝光,
显然淬了毒。“殿下,良辰美景,何必动刀动枪?”我强撑着笑脸,手心已渗出一层冷汗。
为了沈家满门一百二十一桩冤魂,我必须得活下去,在这深不可测的公主府里扎下根。
我起身,试图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刃,“若殿下喜欢器玩,微臣改日搜罗些更好的送来。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清亮如雪后的寒潭,哪里有半点坊间传闻的疯癫?她避开我的手,
匕首尖端轻轻划过我的指甲盖,激起一阵战栗。“沈星移,别演了。”她凑近我,
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你入赘是为了替你爹翻案,我留着你是为了听个响儿。不过可惜,
你听不到了。子时一到,你必死无疑。”我愣住了,心跳如擂鼓。
我想起那些死在公主府的驸马,传闻他们是死于公主的疯病。我深吸一口气,
语气愈发温柔:“殿下是在说笑吗?臣既已入赘,生是殿下的人,
死是……”“死是这府里的一抔土。”她打断我,冷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
细细擦拭着并无血迹的刀刃,“第一个驸马,死于失足落水;第二个,死于突发恶疾。
沈星移,你想怎么死?我可以给你选个体面的法子。”她细数着那些人的死状,
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我看着窗外,月影西斜,子时的钟声在那一刻沉闷地撞响。
“时间到了。”她的话音未落,那柄匕首已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没入了我的心口。
冰冷的铁器撕裂肌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瞪大双眼,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喉咙里只剩下一串破碎的咯咯声。我看着她那张冷艳的脸,
视线逐渐模糊,唯有那抹残忍的笑意,成了我死前最后的意识。2我是被惊醒的。
那种心脏被贯穿的剧痛残留在大脑皮层,让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领,冰凉刺骨。我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平滑如初,没有血,
没有伤口,连喜服的料子都完好无损。窗外阳光明媚,几只喜鹊在枝头叽喳乱叫,
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谋杀只是一场荒诞的梦。“驸马,可是魇着了?
”温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李倾月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支金钗,
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比划着。她转过头,眉眼弯弯,透着说不出的柔情,
哪里还有昨夜那副修罗模样?我僵在原处,指尖还在不住地打颤。我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昨晚……子时……”我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昨晚咱们喝了合卺酒,驸马不胜酒力,
早早就睡下了。”她放下金钗,走过来轻柔地替我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指尖触碰到我的皮肤,
冰凉如蛇,“怎么,梦见我杀了你?”我呼吸一滞,试探着开口:“殿下那把匕首,
挺漂亮的。”李倾月歪着头,一脸茫然:“什么匕首?本宫生平最怕利器。
驸马莫不是读书读傻了,竟说起胡话来。”早膳席间,她亲手为我盛了一碗粳米粥,
动作优雅,言谈间尽是对朝堂局势的见解,清明得让人害怕。我机械地喝着粥,
胃里却一阵阵痉挛。如果那是梦,痛觉为什么那么真实?入夜后,我彻夜未眠。我锁死房门,
手里攥着防身的裁纸刀,死死盯着沙漏。子时将至,李倾月推门而入。
门锁在她面前仿佛形同虚设。她没有拿匕首,只是端着一杯澄澈的酒,
步履轻盈地走到我面前。“沈星移,既然你睡不着,那就喝了这杯,长眠吧。
”我挥刀刺向她,却被她轻巧地扣住手腕,指骨碎裂的声音清脆作响。她捏住我的下颚,
将那杯带着冷香的酒灌了下去。辛辣划过喉咙,火烧火燎的痛感迅速扩散,我倒在地上,
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3第三次,我是在惨叫中醒来的。
那种被毒液腐蚀内脏的余韵还没散去,我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
在喜床上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我冲到镜子前,扒开衣领,皮肤白皙,
甚至连昨天被她捏碎的手腕都完好如初。这不是梦。这是诅咒,
或者说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妖法。这一天,我没有坐以待毙。
李倾月照旧扮演着她的贤妻角色,而我则趁着她进宫谢恩的机会,疯狂地往府外跑。
我冲到公主府大门口,可双脚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是一堵冰冷的墙,
狠狠地将我反弹了回来。我摔在青石板上,掌心擦得血肉模糊,可眨眼间,
那伤口竟然在阳光下迅速愈合。我不信邪,尝试翻墙、钻狗洞、甚至乔装成送菜的农户,
可只要跨过那道界限,身体就会被一股剧痛强行拽回。“沈状元,这是要上哪儿去?
”守门的侍卫统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戏谑。“救命!公主疯了!她要杀我!
”我抓住他的甲胄,声嘶力竭地喊道。那侍卫却笑出了声,拍了拍我的肩膀:“驸马爷,
新婚燕尔,闹点小情趣是正常的。殿下心疼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杀您呢?快回屋吧,
天快黑了。”那一整天,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孤独感比死亡更可怕——全世界只有我知道自己正在步入坟墓。当晚,
我自制了一个简易的机关,只要有人推门,头顶的重物就会落下。我躲在床底,
手里握着从厨房偷来的柴刀。子时,门开了。机关发出一声巨响,却被李倾月用披风卷偏。
她慢条斯理地蹲下身,看向床底的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困兽挣扎的悲悯。
“沈星移,反抗只会让你更痛苦。”她拽着我的脚踝把我拖了出来。我拼命挣扎,
柴刀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可还没等我庆幸,那伤口竟然当着我的面消失了。
她反手夺过我手中的白绫,动作熟练地绕过我的颈项。窒息感。由于气管被挤压,
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在我意识消亡的最后一秒,
我看到李倾月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苦,那不忍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
4第四次,第五次……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死过多少次。在这座华丽的监牢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子时的死亡钟声是唯一的坐标。我不再尝试逃跑,
也不再做无谓的身体反抗。我开始利用每一个活着的白天,像一只沉默的蜘蛛,
在公主府的每一个角落搜集情报。我发现,李倾月的杀人方式从不重复。
匕首、毒酒、白绫、闷杀、甚至是推入湖中。
她在白天是那个处理朝政得心应手、对我嘘寒问暖的完美妻子,
甚至会利用她的权势帮我打压那些陷害沈家的仇人。
这种极致的温柔与深夜的残暴割裂成两个世界,让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分裂出了臆想。
“夫君,今日朝上,王御史被贬黜了。你沈家的债,本宫会一笔笔替你讨回来。
”她笑着为我布菜,指尖划过我的脸颊,那种温润的触感让我脊背发凉。
我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应和着,心里却在计算着距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
我开始查阅府内所有的典籍。李倾月并不限制我去书阁,或许在她看来,
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翻几本书掀不起风浪。
在一间终年见不到阳光、积满灰尘的偏僻书阁角落里,我翻开了一本残破得不成样子的册子。
那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南疆巫蛊异闻录》。
我的手指停留在中间的一页,心跳骤然加速。上面画着两颗紧紧缠绕的心脏,
纹路如蛛网般繁复。下面的一行小字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同心咒者,以血为媒,
以命为引。合契二人,生死相依。一方遭戮,必于旭日重升;然施咒者神魂受损,
每子时必亲刃之,以泄反噬之苦,方能续命不绝……”我死死盯着那“续命”二字,
指甲深深掐进书页。她不是疯了,也不是单纯想杀我。她在利用这种死亡轮回,
为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续命!而我,只是她精挑细选的祭品。窗外传来李倾月清脆的笑声,
她正在花园里修剪牡丹。我合上书,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真相的冰山一角,终于在我被杀了十几次后,露出了狰狞的棱角。
5书页在我颤抖的指尖下发出干涩的碎裂声。那种霉味和灰尘钻进鼻腔,激得我阵阵作呕。
我死死盯着那页《南疆巫蛊异闻录》,上面的插图是用暗红色的浆料绘成的,
两颗心脏被无数密集的细线紧紧缠绕,活像两只被蛛丝裹死的飞蛾。
“同心咒……”我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阴冷的书阁里打着旋儿。
文字像密集的虫子爬进我的眼眶:施咒者与受咒者命脉合一,受咒者若死,
必于次日旭日东升时重塑肉身。代价是施咒者需日日承受万蚁噬心之苦,神魂日渐癫狂,
且必须在每夜子时亲手杀死受咒者,方能以此“假死”欺瞒天道,
将溢出的生机转渡给第三人。我的脊背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李倾月不是疯了,她是在受刑。她每晚杀我,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那是“献祭”的仪式。
她用我一次次的死亡,换取那个人的苟延残喘。而我,这个所谓的新科状元,
不过是因为这副身体里所谓的“龙气”和“命格”,被她选中充当一个可以无限循环的血包。
我合上书,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冲撞着我的胸腔,肺部像被塞进了灼热的木炭。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着那本沉重的古籍,跌跌撞撞地冲向她的寝殿。“嘭”的一声,
我撞开房门。李倾月正坐在窗前剪着红烛,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显得那般静谧美好。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嘴角刚要挂起那抹虚伪的温柔,我却已经跨步上前,
将那本古籍狠狠摔在她的檀木桌上。“你到底在救谁?!”我嘶吼着,
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崩裂,“为什么要选我?
沈家一百二十一门冤魂还不够,还要让我在这地狱里活活死上四十九次吗?!
”她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视线落在古籍那张狰狞的插图上,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再到一种近乎透明的惨淡。她手中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和我的靴子上,冒出一股细弱的白烟。6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倾月看着我,那种伪装出来的清明与温柔像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死寂。她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你终究还是知道了。”她自嘲地勾起唇角,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砂擦过金属。
她告诉我,林殊没死。那个在大川口战役中被传万箭穿心的镇国将军,
那个曾与她在长安街头纵马狂歌的青梅竹马。他被敌国巫师下了离魂咒,
身体虽然被她派人用秘药保住不腐,魂魄却像被风吹散的烟,每日都在流失。“高人说,
你是这一届状元里文曲星转世,命格极硬,又带了当朝天子的点睛龙气。”她缓缓起身,
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月色,“只有用同心咒,让你替他死,把你的‘活气’引渡给他。
四十九天,只要撑过四十九天,他就能回来。”我看着她,只觉得通体冰凉。我的命,
在他们这些天潢贵胄眼里,竟然只是一种可以量化的、用来置换的资源。“沈星移,
我知道这不公平。”她突然折下膝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跪在了我面前。
锦绣绸缎堆叠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抓着我的袍角,仰起头,
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哀求。眼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帮帮我。沈家被诬陷的卷宗就在我手里,只要林殊醒来,他手里掌握的证据足以翻转乾坤。
到那时,我许你高官厚禄,许你沈家风光平反,我甚至可以给你一封休书,放你自由。
”她卑微地伏在我的脚边,呜咽着,“只要……只要再死三十次。沈星移,我求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脏跳动得极快,一种扭曲的快感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感受着胸口残留的痛楚,那是一次次被她亲手刺穿的记忆。7我假装妥协了。因为我清楚,
在这座被咒术笼罩的公主府里,我跑不掉。唯有顺着她的局走下去,
我才能找到那个真正的“死穴”。“好,我帮你。”我扶起她,指尖划过她冰凉的侧脸,
压下心底的厌恶,装出一副深情而无奈的模样。接下来的几天,李倾月对我放宽了禁制。
我甚至被允许进入那间她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的密室——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屋。
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混杂着没药、檀香和腐朽气味的怪异冷风扑面而来。
密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寒玉床,上面躺着一个男人,甲胄齐全,面容被一块黑色的面纱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