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三年，他要剜她心永安二十七年，深冬。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日，
将冷宫的砖瓦覆得一片惨白。寒风从破了角的窗棂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身上。
沈知微蜷缩在冰冷的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絮。她咳得厉害，每一次震动，
都牵扯着心口钝痛，唇角时不时溢出一丝暗红的血。三年了。她被囚禁在这座冷宫，
整整三年。曾经，她是大曜王朝最尊贵的皇后，是镇国将军府唯一的嫡女，
是满朝文武都敬重的女子。父兄手握重兵，忠勇盖世，为当今陛下萧烬言，打下了整片江山。
而如今，将军府满门抄斩，父兄战死沙场，她被废去皇后之位，囚于冷宫，苟延残喘。
“皇后娘娘，陛下旨意到。”门外传来太监尖细冰冷的声音，伴随着积雪被踩碎的轻响。
几名侍卫推门而入，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沈知微缓缓抬起眼。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曾经清澈明媚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死寂与麻木。“陛下说，
宸妃心疾复发，危在旦夕，需以皇后心头纯血作药引，方可续命。”太监垂着眼，一字一句，
像淬了毒的冰刃。“陛下有令，即刻取血，不得延误。”心头血。
沈知微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血从唇角滑落，
滴在破旧的衣料上，绽开一朵凄艳的花。为了那个宠冠六宫的苏怜儿，他竟要剜她的心。
三年前，他登基那日，握着她的手，眼底是滚烫的誓言。“知微，待朕君临天下，
必许你一世安稳，独宠一人。”她信了。父兄信了。整个镇国将军府，都信了。
于是父兄披甲上阵，血染山河，十万精兵埋骨沙场，只为替他扫平叛乱，坐稳帝位。
可他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削兵权，清旧部，以谋逆之罪，将沈家满门打入地狱。而她，
从母仪天下的皇后，沦为冷宫弃妇。如今，他连她最后一点性命，都要拿去讨好他的宠妃。
沈知微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雪。“萧烬言，你何其狠绝。”他曾许她后位，
一生一世记忆忽然飘回很多年前。那时萧烬言还只是个不受宠的落魄皇子，母妃早逝，
在宫中步步维艰。而她是风光无限的将军府嫡女，万千宠爱于一身。宫宴之上，
他被皇子刁难，狼狈不堪。是她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一句“谁敢欺他，
便是与我镇国将军府为敌”，护住了他最后的尊严。那一夜，他在月下拉住她的手。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深情。“沈知微，”他唤她全名，
声音低沉，“今日之恩，萧烬言没齿难忘。”“待他日，我君临天下，必许你后位，
一生一世，独你一人。”“我以江山为聘，以余生为诺，绝不负你。”她那时年少心动，
满心满眼都是他。她信他的誓言，信他的温柔，信他眼底那份看似真挚的情意。为了他，
她违抗父命，偷偷给他传递消息。为了他，她散尽嫁妆，为他招募死士，筹集军粮。为了他，
她跪在将军府门前三日三夜，求父兄出兵助他。父兄叹她痴心，终是点头。那一战，
打得山河破碎，血流成河。父兄带着十万沈家军，横扫叛军，平定天下，用满门忠骨，
换他登基为帝。登基大典那日，红绸漫天，礼乐震天。她穿着皇后朝服，一步步走向他，
以为终于等到了一生一世。可他接过玉玺，转身便下了第一道圣旨。
——镇国将军府通敌叛国，削职抄家，男子流放，女子入奴籍。——皇后沈氏，善妒成性，
德行有亏，废黜后位，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那一刻，她站在大殿中央，浑身冰冷，
如坠冰窟。她看着高高在上的他，一身龙袍，俊美冷冽，眼神陌生得让她害怕。而他身旁，
站着娇弱楚楚的苏怜儿，正用一种胜利者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后来她才知道。
苏怜儿早已是他的人。那句“善妒成性”，那句“德行有亏”，全都是苏怜儿的枕边风。
而他，信了。信了那个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女人，不信陪他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她。
不信为他抛家舍业、倾尽一切的她。滴心头血一碗，她魂已半散“皇后娘娘，请吧。
”侍卫上前，动作粗鲁地按住她的手臂。沈知微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尖锐的银针刺破肌肤，直抵心口。剧痛传来，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比起身世之痛，比尽心碎之苦，这点皮肉伤，早已算不得什么。
温热的鲜血被一点点抽出，盛在一只白玉碗中。鲜红刺目，触目惊心。一碗心头血，
很快盛满。太监端着碗，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
侍卫松开手，也冷漠地退了出去，关上沉重的宫门。“砰”的一声。将她最后一点希望，
彻底关在里面。沈知微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口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意识一点点模糊，
眼前阵阵发黑。她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萧烬言。看到他在雨夜里为她撑伞，
看到他在寒冬里为她暖手，看到他在月光下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江山是真的，权力是真的，荣华富贵是真的。唯独她的爱，是假的。唯独他的誓言，是假的。
血越流越多，视线越来越暗。她蜷缩在雪地里，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的花。也好。
就这样死了，也好。不用再恨，不用再痛，不用再记起那些让她肝肠寸断的过往。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太监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驾到——！”他来冷宫，只为逼她死宫门被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大雪席卷而入。萧烬言一身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如铸，
却周身寒气逼人。他一步步走进来，目光落在倒在血泊中的沈知微身上。
那双素来冷冽无波的眼眸，此刻竟微微一缩。一丝莫名的慌乱，从心底一闪而过。
可他很快压了下去。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他不能对一个罪妇心软。沈知微缓缓睁开眼，
看到他的那一刻，忽然笑了。笑得凄美，笑得悲凉，笑得让人心头发紧。“陛下怎么来了？
”她声音微弱，气若游丝，“是来看臣妾死透了没有吗？”萧烬言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语气冷硬如冰。“沈知微，怜儿身子弱，这条命，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你既深爱过朕，
就该为她死，这是你的荣幸。”荣幸。这两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
狠狠刺穿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沈知微猛地咳了起来，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染红了身前的雪地。她撑着身子，一点点抬起头，直视着他。“荣幸？”她声音发颤，
却字字清晰，“陛下，我沈家满门忠烈，父兄战死沙场，十万精兵埋骨他乡，
换你一句——荣幸？”“我沈知微，为你忤逆父母，为你散尽嫁妆，为你跪在雪地三日三夜，
换你一句——为她死？”“萧烬言，我到底欠你什么？！”她嘶吼出声，
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萧烬言的心，猛地一刺。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莫名的闷痛蔓延开来。他皱眉，强压下那股诡异的情绪，
冷声道：“你是罪臣之女，本就该死，朕留你到今日，已是开恩。”“你欠朕的，欠天下的，
一生都还不清。”还不清。好一个还不清。沈知微闭上眼，彻底绝望。她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对她温柔笑的少年。他是冷血帝王，是薄情郎，
是害死她全家的凶手。她对他，再无半分情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恨。从此两清雪还在下。
冷宫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沈知微趴在地上，指尖缓缓摸索到一块碎裂的瓷片。
锋利的边缘，划破她的指尖。鲜血渗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没有在意。
只是用沾血的指尖，在地面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写着。“臣妇沈知微，愿自废后位，
从此与陛下萧烬言，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沈家满门之债，今日一笔勾销。
”“从此，黄泉碧落，永不相见。”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每一个字，
都带着血与泪。写完最后一笔，她松开手，无力地垂落。她抬起头，看着萧烬言，
眼神平静得可怕。“陛下，你看这样，够不够还清？”“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萧烬言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行刺目的血字。心口骤然一紧，剧痛蔓延。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恩断义绝……”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竟有些发颤。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说断就断。
凭什么她可以说放下就放下。他是帝王，他不准！萧烬言猛地抬脚，狠狠踩碎地面上的血字。
瓷片碎裂，溅起细小的血珠。他脸色阴沉，怒火滔天，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狠狠拽起。
“沈知微，朕不准！”“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你想和离？想两清？朕告诉你，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他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知微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陛下是怕了吗？
”“怕我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怕你心底那点可怜的愧疚，再也藏不住？
”萧烬言瞳孔骤缩。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沈知微重重跌回雪地，咳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她虚弱不堪的样子，心底那股慌乱，越来越强烈。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这个女人，
真的会离他而去。害怕这个女人，真的会死在他面前。她饮下毒酒，
笑着看他沈知微已经不想再争，不想再闹。心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她缓缓从袖中，
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瓶中，装着她早已备好的毒酒。这三年来，她无数次想了结自己，
只是心中憋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如今，气也尽了，恨也倦了。是时候，彻底解脱了。
萧烬言看到那只瓷瓶，脸色骤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沈知微没有回答，
只是拔掉瓶塞。一股淡淡的苦涩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她仰头，将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可她的脸上，
却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那笑容极美，也极凄。“萧烬言，”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这一次，我不欠你了。”“沈家不欠你，我沈知微，更不欠你。”“从此，两清。
”话音落下。毒性瞬间爆发。沈知微身体一软，直直倒了下去。唇角溢出大量黑红色的血，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萧烬言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帝王威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不——！”他发出一声失控的嘶吼，
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冷，轻得像一片纸。“沈知微！你不准死！
”“朕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朕！”他抱着她，手不停地颤抖，
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恐惧。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从未如此慌乱过。他是帝王，
他掌控天下，他生杀予夺。可此刻，他却怕极了怀里这个人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第一次怕失去她“传太医！”“快传太医！！”萧烬言抱着沈知微，疯了一样冲出冷宫。
龙袍沾染了鲜血与污泥，他全然不顾。平日里沉稳冷冽的帝王，此刻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整个皇宫被惊动。太医们连滚带爬赶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救她！”萧烬言红着眼，
声音嘶哑，“朕要她活！她若死了，你们全部陪葬！”太医们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施救。
银针、汤药、续命丹，能用的手段全部用上。可沈知微气息微弱，心跳越来越慢，
生机一点点消散。萧烬言站在一旁，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他一直以为，他爱的是苏怜儿。爱她的柔弱，爱她的温顺，爱她的楚楚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