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1章·墨尸万历十七年，三月初三。子时三刻，贡院号舍。
周文举蜷缩在青砖地上，指甲在墙壁上抠出五道血痕。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像是一只被割开气管的鸡。七窍流血。这是牵机药的症状——他认得的。三个月前，
他在一本医书上读到过：服此药者，浑身抽搐，头足相就如牵机之状，死状极惨。他没想到，
自己会死在这种药上。更没想到，会死在这里。——贡院，号舍，他梦寐以求的科举考场。
周文举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
走访十七个州府，查阅上千份试卷，才整理出来的证据。北方考生中举率：七成三。
南方考生中举率：三成一。这差距，不是才华的差距，是出身的差距。他的手指颤抖着，
蘸着自己的血，在纸的背面写下四个字：**科场有鬼**然后，他死了。眼睛睁得很大，
死死盯着号舍上方那方小小的天窗。窗外是一轮残月，像一把弯刀。---三月初五，卯时。
大理寺丞林若甫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大人，贡院出事了。"他披衣起身，
没有问"什么事"——能让衙役这个时辰来敲门的，只会是命案。"备马。
"---贡院已经封锁。晨雾中，数百名考生被拦在贡院门外，议论纷纷。
今天是乡试第一场入场的日子，却出了这种事。"听说死了个人。""号舍里的，
死得可惨了……""不会是考前紧张，自己吓死的吧？"林若甫穿过人群，衙役在前面开路。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神色异常——大多数人都是好奇、惊恐，但有一个人，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湖绸长袍，手持折扇，
一副富家公子打扮。林若甫记下这张脸，继续往里走。---号舍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死者蜷缩在墙角，姿势诡异，头足相就，正是牵机药的典型死状。林若甫蹲下身，仔细观察。
死者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瘦，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厚茧——这是常年握笔的人。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林若甫费了些力气才掰开。掌心里，是一张被血浸透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背面是四个血字：**科场有鬼**。林若甫的眼神变了。
"仵作呢？""回大人，已经验过了。"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弓着背，"死于牵机药，
服药时间约在昨日子时前后。""牵机药？"林若甫皱眉，"这药从哪来？""太医院有，
一些权贵府上也有。民间……极少见。"林若甫点点头，将那张血书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死者身份？""还在查。""查。"林若甫站起身，环顾这间号舍，"还有，
昨晚谁最后一个离开贡院？谁第一个发现尸体？""是……"衙役犹豫了一下，
"是礼部主事沈逸大人。"林若甫一怔。"沈逸？""是。沈大人负责考场巡检，
今日卯时开门，他第一个进来，发现了尸体。"林若甫沉默了。沈逸，礼部主事，从六品。
此人他有所耳闻——进士出身，才华横溢，却在礼部坐了八年冷板凳。
据说是因为他"不识时务"，得罪了人。他怎么会第一个发现尸体？是巧合，
还是……---"林大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若甫回头，
看见一个青衣中年男子站在号舍门口，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正是沈逸。"沈大人。
"林若甫拱手，"听闻是你发现尸体的？""正是。"沈逸走进号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眉头微皱，"今日卯时，我按例巡检考场，走到这间号舍，发现门虚掩着，
推门一看……""沈大人经常这么早来巡检？""乡试期间，每日如此。"沈逸淡淡道，
"林大人是在怀疑我？""例行询问而已。"林若甫盯着沈逸的眼睛，"沈大人可认得死者？
"沈逸沉默了片刻。"认得。"他最终道，"周文举，江南苏州府人，去年乡试，
我曾读过他的策论。""哦？""文章极好，针砭时弊，切中要害。"沈逸的声音有些低沉，
"可惜……落榜了。""可惜？""以他的才华，本该中举的。"沈逸抬起头，直视林若甫，
"林大人，这案子……不简单。""何以见得？"沈逸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封信。"这是三日前，周文举写给我的。"林若甫接过信，
展开一看。---*"沈大人台启：**晚生周文举，冒昧致书。**去年乡试，
晚生策论被黜，心有不甘。后走访多方，发现科场录取，另有隐情。北方士子与南方士子，
同文不同命；寒门子弟与权贵之后，同才不同录。**晚生手中有证据一份，
涉及历年舞弊详情。三月初五之夜，贡院后门，恳请大人一见。
**周文举敬上"*---林若甫看完信，心中波澜起伏。三月初五——就是今日。
周文举约了沈逸今日见面，却在两日前被人毒杀。这是巧合，还是灭口？"沈大人，
"林若甫收起信，"你今日来赴约了？""来了。"沈逸苦笑，"可惜，来晚了。
""你早知道他会死？""不。"沈逸摇头，"但我猜到会出事。""为什么？
"沈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因为，我也在查科场舞弊。"---贡院外，
人群渐渐散去。那个湖绸长袍的胖子已经不见了。他去了哪里，没人注意。
但林若甫注意到了。他吩咐衙役："去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湖绸长袍，手持折扇，
今日在贡院门外看热闹。""是。""还有，"林若甫压低声音，"去查周文举的背景。
他住在哪里，见过什么人，最近一个月都做了什么。""是。"衙役退下。
林若甫站在号舍门口，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周文举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科场有鬼"——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要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面是什么，
林若甫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案子，绝不是简单的谋杀。这是宣战。
有人要向整个科举制度宣战。而周文举，是第一个牺牲品。这贡院，这科场，
就是一座鬼门——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第一章完*---## 第002章·鬼名册三月初六，大理寺。
林若甫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周文举的血书、沈逸提供的信件、以及仵作的验尸格目。三样东西，
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普通的命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大人。"衙役进来禀报，
"周文举的背景查到了。""说。""周文举，江南苏州府吴县人，父周敬之，秀才，早逝。
母改嫁，由祖母抚养长大。十二岁中秀才，被誉为神童。""然后呢？
""然后……连续三次乡试，全部落榜。今年是第四次？"林若甫点点头："一个神童，
三次落榜。""还有，"衙役压低声音，"周文举死前一个月，曾多次出入一个地方。
""哪里？""礼部尚书，张守拙府上。"林若甫眼神一凛。张守拙，礼部尚书，
正二品大员，科举事务的最高负责人。周文举一个寒门考生，去张府做什么？
"可查到他去做什么？""说是……送礼。"衙役道，"有人看见他提着礼盒进去，
空着手出来。""送礼？"林若甫冷笑，"一个连考三次都没中的穷书生，给礼部尚书送礼？
""是。而且，他去了不止一趟。""几趟？""四趟。"林若甫沉默了。四趟。
这绝不是普通的送礼。这是交易。周文举在和张守拙做什么交易？---"大人。
"另一个衙役进来，"您让查的那个人，有眉目了。""说。""那人名叫钱德厚，
山西晋商，捐了个监生，今年也来参加乡试。""晋商？"林若甫皱眉，"他来京城多久了？
""三个月。""住在哪里？""张守拙府上。"林若甫猛地站起身。张守拙府上？
一个山西商人，住在礼部尚书府上，还捐了个监生来参加乡试？这本身就不正常。"继续查。
"林若甫道，"钱德厚和张守拙是什么关系，他这次乡试有没有把握，都要查清楚。""是。
"---傍晚，林若甫去了沈逸的住处。沈逸住在礼部衙门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房子不大，
陈设简陋，完全不像一个六品官员的府邸。"林大人。"沈逸将他迎进门，"请。
"两人对坐，沈逸斟茶。"沈大人，"林若甫开门见山，"你说你在查科场舞弊，
查到什么程度了？"沈逸的手顿了一下。"林大人想听真话？""自然。"沈逸放下茶壶，
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木盒。"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搜集的证据。"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万历十一年到万历十七年，七年间，
北方考生中举率平均为七成二，南方考生中举率平均为三成四。"林若甫皱眉："这差距，
确实不正常。""但这只是表象。"沈逸抽出一张纸，"真正的问题，在这里。
"林若甫接过一看，瞳孔骤缩。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几十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份和名次。"这些人，"沈逸的声音很平静，"都是'必中'的。
""必中？""无论文章好坏，只要名单上有名字，就能中举。"沈逸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比如这个钱德厚，山西晋商，捐了个监生，大字不识几个，但今年乡试，他必中。
"林若甫想起今日查到的那个人。"钱德厚住在张守拙府上。""我知道。"沈逸点头，
"他是张守拙的远房亲戚，准确地说，是张守拙夫人的表兄。""所以，
这份名单是张守拙定的？""是，也不是。"沈逸收起名单，"张守拙只是执行者。
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谁？"沈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
他说出一个名字："张宏图。"林若甫倒吸一口凉气。张宏图，内阁首辅，权倾朝野二十年。
"可有证据？""没有。"沈逸苦笑，"张守拙每次定名单，都要先请示张宏图。
但如何请示、何时请示，我一无所知。""所以你需要周文举？""是。"沈逸点头，
"周文举三次落榜，心有不甘，开始暗中调查。他发现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比如，
张守拙每次定名单前，都会去一个地方。""哪里？""白云观。"林若甫一怔。白云观，
京城最大的道观，也是……张宏图每年都要去祈福的地方。"你是说，他们在白云观接头？
""我猜是的。"沈逸道，"但白云观戒备森严，我无法靠近。"林若甫沉默了。
如果沈逸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就太大了。牵涉到内阁首辅，牵涉到整个科举制度，
甚至可能……牵涉到皇帝。"沈大人，"林若甫站起身，"这份名单，可否借我一用？
""可以。"沈逸将木盒推过来，"但我要提醒林大人一件事。""什么？""周文举死了。
"沈逸看着林若甫，"他就是因为查到了太多，才被人灭口。林大人，你要想清楚，
这科场鬼门，进去容易出来难。这案子查下去，你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周文举。
"林若甫拿起木盒，淡淡一笑。"我大理寺丞，查的就是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