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帝国秘密在遥远的大陆上，有一座帝国，已经存在了六百六十六年。六百年，
足够一个王朝从兴盛走向衰亡。六百年，足够无数英雄化为尘土。六百年，
足够沧海变成桑田。但大威帝国依然屹立，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大陆的中央，
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能存在这么久。也没有人知道，
那些曾经试图挑战它的人，都去了哪里。帝国最鼎盛的时候，疆域东起雾海，西至荒原，
南抵瘴林，北达冰原。但即使是在它最强大的年代，也没有人敢轻易提起它的名字。
人们只说“那座帝国”，说的时候还要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有吟游诗人唱过一首歌，歌词里有这样几句：六百年的城墙不说话，六百年的士兵不回家，
六百年的秘密埋在地下，等着谁去挖。唱完这首歌的第三个晚上，那个吟游诗人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唱过这首歌。2 说书人的禁忌范增第一次听说大威帝国，是在七岁那年。
那天傍晚，村子里来了一个流浪的说书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背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走路时微微跛着右脚。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放下包袱，
从里面掏出一块醒木、一把折扇，还有一面蒙着灰尘的小鼓。孩子们最先围了过去，
然后是做完农活的大人，最后连村头卖豆腐的老王都收了摊，端着碗蹲在人群外头。
范增挤在最前面，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看那个说书人。说书人清了清嗓子，
醒木在树根上“啪”的一拍——“今天，我给诸位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
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他老人家年轻时候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目光从人群脸上慢慢扫过。“我要讲的，是大威帝国。”范增记得很清楚，
说书人讲到“大威帝国”四个字的时候，天正好黑透。旁边有人点起了篝火，
火光照在说书人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座帝国的城墙，有三十丈高。
”说书人张开双臂比划着，“三十丈是什么概念？就是你把十座房子摞起来，
还够不着它的墙头。城砖用的是黑曜石，就是火山里流出来的那种石头，黑得发亮，
但太阳照上去，不反光——不是不反，是吸进去了。整座城墙立在那儿，就像一片影子。
”他压低声音：“城墙上的士兵，从早站到晚，从晚站到早，一动不动。你白天去看，
他们在那里；你半夜去看，他们还在那里。刮风下雨，他们在那里；大雪封门，
他们还在那里。像石头刻的。”有孩子怯生生地问：“他们不累吗？不吃饭吗？不睡觉吗？
”说书人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几分古怪：“累？他们不知道累。
因为进了大威帝国的军队，就不再是人了。”“那是什么？”“是武器。
是会呼吸、会站岗、会杀人的武器。但他们不再吃饭，不再睡觉，不再说话，不再笑，
也不再哭。他们没有家人，没有故乡，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他们只有一件事：站在那里，
守着那座帝国。”篝火噼啪响着，没有人说话。连大人都沉默了。
说书人继续说：“六百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过去挑战大威帝国。有北边的蛮族，几十万骑兵，
踏着草原冲过去，马蹄声震天响，从早上响到晚上。然后呢？没有然后了。那些人，那些马，
那些刀枪，那些旗帜，全都不见了。草原还是那片草原，风吹过，草低下去，什么都没有。
”“有南边的诸侯，联合了十七国的联军，浩浩荡荡开过去。有西边的修道院，
派出了最强大的圣骑士团，骑着白马，举着圣旗。他们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石头扔进深潭，沉下去，就没有了。
”范增忍不住问：“他们去哪儿了？”说书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篝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没有人知道，”他说，“也许在地下，
也许在天上，也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天晚上，范增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黑色的城墙下，抬头望，望不到顶。
城墙上站着无数士兵，都低着头，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他想跑，腿却迈不动；他想喊，
嗓子却发不出声。他就那样站着，被那些目光盯着，一动也不能动。他从梦中惊醒，
满头大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一年，他七岁。那座帝国，
从此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某一天发芽。
3 少年北上寻秘十九岁那年，范增离开了家。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
像要下雨又不肯下。母亲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父亲没有送他，只是坐在门槛上，
抽了一整天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范增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和烟锅里明明灭灭的红光。“你去哪儿？”母亲问。“往北走。
”他说。“去干什么？”“看看。”他没有说谎。他真的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座传说中的帝国，看看那些黑曜石的城墙，
看看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像石头一样的士兵。看看那些人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
到底藏着什么。他走了三个月。翻过三座山，渡过两条河，穿过一片方圆百里的沙漠。
山里有狼，河边有盗匪，沙漠里有沙暴。鞋磨破了三双，脚上磨出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脚后跟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枚铜钱。他遇见过劫路的强盗，
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交出去才保住命。他遇见过饿狼，爬到大树上蹲了一整夜，
听着狼在下面嚎叫。他遇见过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沙暴，被埋在沙子里大半天，
是自己一点点扒出来的。但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也许只是那个七岁时的梦，也许只是那个说书人说的话：就像石头扔进深潭，沉下去，
就没有了。他想知道，那些石头，到底沉到了哪里。沉下去之后，
还有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浮在水面上过。4 黑曜石巨墙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他看见了那座城墙。太阳正要从西边落下去，余晖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一层一层的云像烧着了一样。就在天地的交界处，一道黑色的影子横亘在那里，
把夕阳切成两半。范增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三十丈高。说书人没有骗人。
城墙从地面上拔起，笔直地向上，像一柄插进地里的黑色巨剑，又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影子，
永远钉在了大地上。太阳照在上面，真的不反光，只看到一片阴沉沉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活的，会呼吸，会吞噬一切落在上面的光。城墙上站着士兵，每隔几步就有一个，
密密麻麻的，像一排黑色的桩子。他们真的不动，站在那儿，盔甲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范增往前走了一步。只是这一步，他就感觉到了那股气场。不是风，不是声音，
也不是任何有形有质的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胸口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感觉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一个人在看他。是整座城墙，整座帝国，
都在看着他。那些士兵的眼睛，那些空洞的、没有表情的眼睛，似乎都转向了他。
但他知道他们没有动，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可他就是能感觉到那种注视，
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重得像山。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
向着那座黑色的城墙。5 繁华下的暗流进城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城墙上有无数士兵，
但他们真的像石头一样，目光空洞，一动不动。范增贴着墙根走，脚踩在荒草上，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士兵就在他头顶上方，近得他能看清他们盔甲上的锈迹，
可他们就是不动，甚至连眼珠都不转一下。他沿着城墙根走了很远，找到一处破损的墙洞。
洞口不大，勉强能挤过去。砖石边缘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有股潮湿的霉味。
他钻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被抓，
而是因为他马上要看见那个神秘的帝国了。那个存在了六百六十六年、吞没了无数人的帝国，
究竟是什么样子？等他站起来，看清眼前的一切，他愣住了。繁华。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也是唯一一个念头。街道宽阔笔直，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磨得光滑发亮，
不知道有多少人踩过。两旁店铺林立，密密匝匝的，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
把五颜六色的布匹抖给客人看；卖铁的叮叮当当敲着，
火星四溅；卖药的把各种药材摊在门口，苦香苦香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卖吃食的支着棚子，
热气腾腾，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街上人很多，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平民，
肩上搭着汗巾，行色匆匆；有穿着绸缎长袍的商人，腆着肚子，
慢慢悠悠地踱步；有穿着盔甲的士兵，腰里挎着刀，
目不斜视地走过；还有裹着斗篷、看不清脸的外乡人，低着头，贴着墙根走。他们走来走去，
说着话，讨价还价，争吵，大笑，和任何一座城市的集市没什么两样。范增站在那儿，
有些恍惚。他想象中的大威帝国，应该是阴森的、压抑的、死气沉沉的，
应该到处都是肃杀的空气和警惕的目光。可眼前这座都城，活生生，热腾腾，烟火气十足，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热闹。他往前走，混进人群里。路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
他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正往炉子里贴烧饼。
他的脊背晒得黝黑，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炉火烤得他浑身是汗，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
在腰间的布带上洇出一圈深色。“来一个。”范增说。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锐利，
上下打量，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外地人？”范增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
”汉子没再多问，拿油纸包了个烧饼递给他。范增接过来，烫得直换手，
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一口咬下去，热的，酥的，芝麻香，外皮焦脆，里面软和。“好吃吗？
”汉子问。范增点点头，嘴里还嚼着：“好吃。”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眼睛眯成一条缝：“头一回来？”范增又点点头。“来干什么？”范增想了想：“看看。
”汉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打量，又像是叹息，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范增读不懂。但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揉面，
面团在他手下一遍遍地被揉搓、摔打，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范增站在那儿把烧饼吃完，
抹了抹嘴，问：“多少钱？”“三个铜板。”范增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数了数，
放在案板上。汉子瞥了一眼，没数，随手拢进钱匣子里。范增正要走，汉子突然说：“小子。
”范增回头。汉子的手在面团上揉着，眼睛没抬，声音低低的：“看可以，别乱摸。
”范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汉子没再说话。面团在他手里被揉圆、压扁、擀开，
动作机械而熟练。他的脸在蒸腾的热气里模糊不清。范增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光着膀子揉面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那个说书人的话：就像石头扔进深潭，沉下去，就没有了。这满街的人，
是不是都是沉下去的那些石头？6 酒馆秘闻天黑以后，范增找到了一家酒馆。酒馆不大，
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脸老旧，木头的门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被风雨侵蚀成一种灰扑扑的褐。招牌上的字更是模糊得看不清了，
只能隐约认出最后一个是“酒”字。范增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混杂着酒味、汗味、烟味，还有不知道什么的复杂味道。里面坐着七八桌人，喝酒的，
聊天的，趴在桌上打盹的，角落里还有两个人在划拳，吆五喝六的，声音最大。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酒是辣的，但也不难喝，入口有点涩，
咽下去之后又回上来一丝甜。他慢慢喝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左边那桌几个人在聊生意，
什么货、什么价、什么路子的，他听不懂。右边靠窗的老头在自言自语，嘟囔着什么，
也听不清。柜台后面，掌柜的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单调。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范增喝完一壶，又要了一壶。就在他以为今晚要白等的时候，
一个人坐到了他对面。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袖口磨得发毛，
领口还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他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看着范增。
范增放下酒杯，看着他：“有事？”老头说：“外地人。”不是问句，是陈述。范增没说话。
老头说：“来干什么的？”范增说：“看看。”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看看，”他重复了一遍，“好。看看好。”他招了招手，
让小二加了个酒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一口喝干，咂了咂嘴。
“你想看什么？”他问。范增想了想，说：“帝国。”老头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久一点，
笑完之后叹了口气。“帝国，”他说，“你已经在帝国里了。”“我想看真正的帝国。
”老头盯着他，眼睛浑浊，但亮得很奇怪。那亮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穿过浑浊的表面，落在他身上。“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帝国？”范增没说话。
老头把杯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一股奇怪的药味，钻进范增的鼻子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范增耳朵里。
“帝国有一根权杖。神之权杖。”范增的心跳停了一拍。老头继续说，
声音还是那样低：“有了它，就能操控天地万物。风、雨、雷、电、山、河、草木、鸟兽，
甚至人的生死。你想要风，风就来；你想要雨，雨就下。你可以让河水倒流，让山岳平移，
让枯木开花，让死者复生。”“它在哪儿？”老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个奇怪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你知道为什么帝国能存在六百六十六年吗？”范增摇头。
“因为有诅咒。”老头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任何触碰那根权杖的人，
都会死。不是普通的死，不是病死的死，不是老死的死，也不是被人杀死的死。
是彻底的消失。连魂魄都留不下来，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老头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范增想追，但刚站起来，老头已经消失在门口。他追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巷子的尽头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范增站在酒馆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忽然发现，
自己连那个老头的脸都没能记住。明明刚说过话，可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只剩下一双浑浊又明亮的眼睛。7 禁忌的追问第二天，范增开始找那根权杖。
他问过卖烧饼的汉子。汉子正往炉子里贴烧饼，听见他的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贴，
像没听见一样。范增又问了一遍，汉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问过酒馆的掌柜。
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听见“权杖”两个字，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范增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比刚才更响，
像是在赶人。他问过街边摆摊的小贩。小贩正给客人称东西，听见他的话，手一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