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在我搬进来的第七天开始不对劲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拖着电脑包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跺了跺脚,没反应。
又咳嗽了一声,还是没反应。后来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摸上来的。
当时我以为只是灯泡坏了。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看见一楼楼梯拐角贴了张A4纸,打印的,
字不大,但排版得很整齐。我本来没打算细看,
直到瞥见最后一行——“晚上十点零三分之后请勿在楼道逗留。”我站那儿看了半分钟,
心里嘀咕这物业搞什么名堂。纸是普通打印纸,边角已经有点卷,
四个角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胶带发黄,看样子贴了有一阵子了。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继续下楼上班去了。说来也怪,那天晚上我特意看了时间,
十点零二分的时候我站在厨房窗户边往下瞄了一眼。楼道灯没灭。十点零三分,灯灭了。
我盯着那黑漆漆的单元门洞看了大概两分钟,什么都没发生。后来几天我刻意观察了几次。
每一次,都是十点零三分整,楼道灯准时熄灭。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是“啪”一下,
瞬间黑透。我安慰自己可能就是定时控制的,省电嘛。
虽然我们这老小区看着不像会搞这种智能控制的样子。真正开始觉得不对劲是第九天。
那天我下班早,八点多就到了楼下。刚进单元门就看见三楼王阿姨站在楼梯拐角,低着头,
一动不动。我往上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下意识打了个招呼:“王阿姨好。”她没理我。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站着,脸朝着墙壁,像是盯着墙上的什么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墙上什么都没有,就一张那个打印的规则,
和我们一楼贴的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已经走到三楼半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去问。
后来想想,可能人家就是在发呆。但那天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我又碰见她了。
这次她站在一楼那张规则前面,还是那个姿势,头微微低着,盯着那张纸。“王阿姨?
”我又叫了一声。她慢慢转过头来。楼道灯光打在她脸上,我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陈啊,”她声音有点哑,“你晚上加班回来,有没有在楼道里碰见过人?”我说没有啊,
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摆摆手转身上楼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才知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王阿姨。第二天她儿子来敲门问的时候我还愣了半天。
说他妈昨晚出去扔垃圾,一直没回来。我说不可能啊,我昨晚八点多还看见她在楼道里。
她儿子说对,监控也拍到她八点二十进单元门的,之后就再没出来过。单元门是密码锁,
进出都有记录,她没再刷过卡。我和她儿子一起把整个单元从六楼到一楼走了三遍。
楼道就这么窄,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些,杂物堆、电表箱、楼梯底下。什么都没找到。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又看见那张规则了。晚上十点零三分之后请勿在楼道逗留。
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十四分。
然后我注意到那张纸左下角好像有行小字,之前没仔细看过。“如果您看见这行字,
请确认您是否还在正确的时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背开始发凉。
她儿子凑过来问怎么了,我指着那行字给他看。他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哪有字?
这不就空白吗?”我让他再看,他说就一张破纸,几条规则,没什么小字。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十点整站在一楼楼道里。我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十点零一分。
楼道灯还亮着。十点零二分。我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在走。
十点零三分。灯灭了。黑暗里我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我头顶的那层楼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楼,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我的手指已经按在手机手电筒的图标上我没敢按亮手电筒。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亮光会让它发现我呢?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我头顶那一层楼梯,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正在往下看。黑暗里看不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有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
我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墙,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手心出的汗顺着手机壳边缘往下淌,
湿漉漉的。时间大概过了十几秒,也可能过了两分钟。在那种黑暗里你根本没法判断时间。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但不是往下走。是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在黑暗里又站了起码五分钟,才敢动。摸黑往上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
一层一层数台阶。四楼,五楼,六楼。开门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
进门之后我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一个不落。
坐在沙发上缓了半个小时,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那个脚步声。是王阿姨吗?不是,王阿姨六十多了,走路没这么轻。那是谁?
我们单元一共六层,十二户人家,住了十几年老邻居,谁大半夜光着脚在楼道里走?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特意又看了一眼那张规则。
左下角那行小字还在——“如果您看见这行字,请确认您是否还在正确的时间。
”我盯着看了很久,试着用手摸了摸。就是打印出来的字,墨迹有点晕开,没有特殊的地方。
然后我想起昨天王阿姨儿子说看不见这行字的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我同事老刘,
问他能不能看清左下角有什么。老刘回得很快:“一张破纸,怎么了?”我说你看清楚,
左下角有没有小字。他回:“没有啊,就几条规则,你圈一下哪呢?”我没再回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手机上翻之前拍的这张规则的照片。翻到最早那张,搬进来第七天拍的。
放大,左下角——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那张纸的边缘和后面的白墙。
我又翻到昨晚拍的那张。小字清清楚楚。这东西是后来才出现的。或者说,
是只有我能看见的。接下来几天我过得很不安生。工作上频频出错,开会走神,
被领导说了好几次。晚上也不敢太晚回家,尽量赶在九点半之前进单元门。
但越这样越觉得不对劲——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小事。比如三楼张家的门,
永远是紧闭的,从来没有开过。但每天晚上十点过后,门缝底下会透出一点点光,不是灯光,
是那种很暗的、发黄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蜡烛。比如四楼李阿姨家的猫。
那只橘猫以前见人就叫,特亲人。但那几天开始,每次我经过四楼,它就蹲在门口盯着我看,
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有一回我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它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发出那种很低很低的呜呜声,像警告。比如五楼楼梯拐角的那扇窗户。
正对着隔壁单元的外墙,本来没什么好看的。但有一晚我九点五十上楼,
余光瞟见窗外有什么东西。转头一看,对面墙上有个影子。人的轮廓。
但那个位置不可能有人——外墙是垂直的,光溜溜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五秒钟,那影子动了。慢慢抬起一只手,贴在墙上,像是在摸什么。
我低头再看手机——九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我没敢继续看,快步上楼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追查到底的,是第二周的星期二。那天我下班早,七点就到家了。
上楼的时候碰见五楼的老陈,正往下走。我们平时也就点头之交,但那天他叫住我,
问我有没有见过他家老王。我说谁?他说就是王阿姨,住三楼的,他老伴儿。我愣住了。
王阿姨是老陈的老伴儿?我搬来快一个月,从来没注意过这事。我问他王阿姨找到了吗,
他摇摇头,眼眶红红的,说没有,报警了,监控也查了,就是凭空消失了。
说完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陈叔您有什么话尽管说。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晚上回来,有没有在楼道里碰见过……什么人?
”和那天王阿姨问我的几乎一样。我说没有,怎么这么问。他抿了抿嘴,说没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然后快步下楼了,像是不想再多说。我站在楼梯上想了很久。
王阿姨问过我这个问题,她失踪了。老陈现在也问我这个问题,
会不会他也——我不敢往下想。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搞清楚这张规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阿姨到底去了哪,楼道里的脚步声到底是什么。
我打印了一份我们单元所有住户的名单,从一楼到六楼,十二户。花了三天时间,
挨家挨户敲门,借口是小区要搞业委会选举,登记一下住户信息。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十二户里,有四户根本没人住。一楼那户,门把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猫眼都被蜘蛛网封住了。邻居说这户空了三年了,房东在外地,一直没租出去。二楼两户,
一户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一户住着个独居老太太。正常。三楼两户,一户是王阿姨家,
她失踪后老陈一个人住。另一户就是那扇永远紧闭的门。我敲了三次,没人应,
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一闪一闪的。我趴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那种暗黄色的光在晃动。四楼两户,李阿姨和她女儿住一户,
另一户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戴眼镜,瘦瘦的,说自己姓周,程序员,刚搬来半年。
我问他是租的还是买的,他说买的,花了这个小区市场价的一半还不到。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便宜,他说原房主急着出手,据说家里出了事。我问什么事,他说不知道,
原房主没说。五楼两户,一户是老陈家,一户空着。门上贴着物业的催缴单,
日期是去年十月的。六楼两户,一户是我,另一户——我敲了三次门,没反应。
正准备走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条很窄的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有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什么事?”我说业委会选举,
登记一下住户信息。方便告诉我您贵姓吗?沉默了很久。门缝里那股黑暗似乎晃动了一下,
我听见很轻的呼吸声。“姓林。”我说林先生您好,就您一个人住吗?又是沉默。
然后门“砰”一声关上了,差点夹到我手指。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来自楼梯上方,
是来自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光,暗黄色的,一闪一闪。我低头看手机。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跑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住了。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打在对面的墙上,暗黄色,晃动着,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我没想靠近的。真的没想。但我的脚不听使唤,
一步一步往那边挪。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那种光是暖的,
按理说应该让人觉得安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就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光着脚踩在木板上的那种。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我转身就跑。跑到一楼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扶着墙,看了一眼那张规则。然后我愣住了。
规则变了。准确地说,是多了几条。之前只有三条,现在变成了六条。我凑近了看,
借着手机的光一行一行往下读:“本单元楼道照明每日22:03自动关闭,
请在此时间前回到家中。”“如遇楼道内有人呼唤您的姓名,请勿应答,请勿回头,
请勿停下脚步。”“如看见楼道内有门打开,无论您是否认识该户居民,请勿靠近,
请勿进入。”“如听见楼内有脚步声,请确认脚步声的方向。若脚步声自上而下,
请站在原地等待;若脚步声自下而上,请立即上楼回家,不得回头。
”“如发现本规则的内容发生变化,请在三日内向物业办公室索取原始版本核对。
物业办公室位于3号楼101室,办公时间9:00-1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