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送去和亲的公主。新婚夜,驸马搂着别的女人,让我跪在雪地里。他说,
一个亡国公主,也配与日月争辉?我的婢女替我求情,被活活打死。我快要冻死的时候,
面前凭空浮现了一本书。书名叫《功过簿》。我可以划掉任何人的功绩,
也可以替他们添上莫须有的罪过。功德清零者,天打雷劈。我拿起笔,
第一个名字——萧景煜。我的好驸马,功勋赫赫、万民敬仰的战神王爷。我给他写了四个字。
窃国之贼。笔墨落定的瞬间,晴朗的夜空劈下一道惊雷。笔杆里窜出一个弱小的声音,
抖得跟筛糠似的。主人,真要这么玩吗……会遭天谴的……
我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就让天谴来。---正文——跪下。
萧景煜站在屋檐下,身上还穿着喜服。大红的颜色衬着他冷白的脸,像一块沾了血的玉。
我也穿着喜服。单薄的那种。料子是绸的,不挡风,更不挡雪。雪花落在肩头,化成水,
一点一点渗进衣料里。冷意从皮肤钻进骨头缝,我的牙齿开始打颤。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粉色罗裙,鹅蛋脸,柳叶眉,正靠在他手臂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我。柳如烟。
吏部侍郎柳正的女儿,萧景煜养在府里三年的心上人。今天是我和萧景煜的新婚夜。
也是柳如烟在场的新婚夜。听见没有?萧景煜的耐心显然所剩无几。我让你跪下。
柳如烟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景煜,别这样嘛。
姐姐再怎么说也是父皇赐婚的正妃,传出去不好听。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替我说话,
却把亡国公主不配当正妃的意思,稳稳地塞进了萧景煜的耳朵里。果然,
萧景煜嗤笑出声。正妃?她也配?他终于正眼看我。那个眼神,
像在看一件不称手的贡品。一个连国都守不住的人,也配和我萧景煜并肩?我没有跪。
不是因为骨气。是因为膝盖已经冻僵了,弯不下去。我的贴身婢女阿月从偏房冲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萧景煜面前,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驸马爷!公主身子弱,
从小就受不了寒!求您让她进屋吧!萧景煜低头看她,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虫子。
以下犯上。他说了四个字。然后偏头看向站在廊下的两个家丁。拖下去,打。
不要——我喊出声的时候,阿月已经被两个人架住胳膊,往院墙角拖去。她还在挣扎,
嘴里还在喊。驸马爷饶命!公主是千金之躯——堵上嘴。
一块脏布塞进了阿月的嘴里。她的声音变成了呜呜的闷哼。然后,棍子落下来了。
第一下砸在背上,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第二下砸在腰上,
她抽搐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数着。每一下,都砸在我的心脏上。
柳如烟把脸埋进萧景煜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都怪我……要不是我来,姐姐就不会生气,
这个妹妹也不会受罪了……萧景煜揽住她的肩。跟你无关。是她的奴才不懂规矩。
棍棒声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在地上的细碎声。一个家丁走过来,抱拳。禀王爷。
人没气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阿月的身体被拖走。她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红色的印子。
很长。很直。一直拖到院门外,然后消失在转角。阿月是跟着我从故国一路走过来的。
路上饿了,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我。冷了,她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她说,公主别怕,
到了那边,还有阿月伺候您。现在阿月没了。我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不是跪。是站不住了。
雪地冰凉,凉意穿透膝盖、穿透骨头、穿透五脏六腑。萧景煜搂着柳如烟进了正房。
门从里面关上。合页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没有人再看我一眼。
跪在这座偌大王府的庭院中央,我觉得自己像一截埋在雪里的枯木。意识开始涣散。
手指失去了知觉,脚趾失去了知觉,然后是小腿、大腿、腰、胸口。最后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我想,我大概要死了。死在新婚夜,死在驸马的院子里,死在一场没有人会记得的雪中。
然后我看到了那道光。很微弱。金色的,像冬天的太阳透过云层漏下来的最后一丝光线。
一本书。就悬浮在我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古朴的封皮,暗金色的线装,边角微微卷曲,
像是被无数人翻阅过。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功过簿》。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开。
翻到第一页。页面正中央,写着一个名字——萧景煜。名字下方,密密麻麻全是字。
永安三年,北境退敌,救一城百姓免于屠戮——记大功。这条功绩后面笼着一层金光,
亮得刺眼。永安四年,率军南征,平南蛮之乱,拓疆三百里——记大功。又是一层金光。
永安五年,淮河决堤,开仓赈灾,活人十万——记大功。金光层层叠叠,
把萧景煜三个字衬得辉煌灿烂。一行小字从书页底部浮现。功德厚重者,受天道庇佑,
诸事顺遂,刀兵不侵。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战无不胜,怪不得他平步青云,
怪不得皇帝把我赐婚给他。他有气运在身。一支毛笔从书脊里飞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我掌心。
又一行字浮现。持笔者,可划去其功,亦可增添其过。功德清零者——天罚降世,
形神俱灭。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几乎握不住笔。但我还是握住了。
我盯着萧景煜那一页上最耀眼的那条功绩。永安三年,北境退敌。笔尖落下,
一道墨痕横贯金字。金光碎裂,变成灰烬般的暗色。划掉的瞬间,我的胸口猛地一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生生抽走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皮肤,
在肉眼可见地变得干枯。仅仅一根手指。但我知道,这是代价。与此同时,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景煜?你怎么了?是柳如烟的声音。没事……心口突然绞了一下。
萧景煜的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带着一丝困惑。我低头看向功过簿。
他名字周围的金色光芒,黯淡了一层。只是心口绞痛。远远不够。
我的目光移到书页的空白处。上面那行小字还在:亦可增添其过。
我换了一个握笔的姿势。右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就用左手。笔尖在空白的过错栏里,
一笔一划地落下。蘸的不是墨。是阿月的血。雪地上还留着的,尚未冻透的血。窃国之贼,
天理不容。最后一个容字的捺画收笔的刹那——天裂了。不是比喻。
王都上空原本清朗的夜幕,像一匹被撕裂的黑绸,从正中炸开一道白色的口子。
雷声不是滚过来的。是砸下来的。整座王府都在这一声巨响中摇晃。屋里传来柳如烟的尖叫。
打雷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打雷!我的脑海里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哭腔。
主……主人……是笔杆里的声音。您真的要这么玩吗?
直接写这种滔天大罪……您自己也会被反噬的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右手指尖。
我知道。我翻到下一页。上面是王府家丁张三的名字。就是刚才打死阿月的人。
他的功绩栏少得可怜。幼时侍母至孝——记小功。
从军时背负伤兵脱离火场——记一功。总共两条。我全部划掉。
然后在过错栏里写了四个字。滥杀无辜。写完,我抬起头。张三正站在廊下,
和另一个家丁凑在一起。他手上还沾着阿月的血,正拿袖子擦,
一边擦一边对另一个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闪电比声音更快。
一道白光从撕裂的天幕中落下来,精准地砸在他头顶。没有惨叫声。惨叫需要时间。
他没有那个时间。张三整个人在白光中定格了不到一瞬,然后变成了一团焦黑的东西,
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冒着青烟。烧焦的气味随风飘过来。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家丁瘫倒在地,
裤裆洇出一片深色。他的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正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萧景煜冲了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那具焦尸。他的脚步顿住了。柳如烟跟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清之后,
又缩了回去,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啜泣。怎么回事。萧景煜盯着焦尸,声音很平。
但我看到他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关节发白。幸存的那个家丁已经吓得语无伦次。
雷……天上……劈的……老天爷劈的……萧景煜一脚踹过去。废物。他直起身,
目光慢慢扫过整个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我还跪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他看了我很久。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这些收拾了。他丢下一句话,转身搂着柳如烟回了屋。门重新关上。
我合上《功过簿》。笔灵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止是哭腔,简直在哀嚎。
主人您看到了吧!功德清零真的会天打雷劈啊!您悠着点用啊!我没有回答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已经完全干瘪。像是一个七十岁老人的手。
这就是代价。每划掉一条功绩,每添上一笔过错,我的生命力就会被抽走一部分。
我攥了攥拳。没关系。我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但在死之前,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第二天清早,我是被冻醒的。不对。不是冻醒的。是被人拿冷水泼醒的。
一个陌生的婢女端着空盆子站在面前,面无表情。公主,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她的眼神越过我的头顶,像在跟一堵墙说话。我浑身湿透,骨节咔咔作响,每动一下都疼。
但我还是站起来了。这个婢女是萧景煜安排的。
目的很明确——让我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地出现在皇后面前。我没有梳洗。
也没人给我梳洗的机会。我就穿着那身湿透的、皱巴巴的嫁衣,跟着她走向凤仪宫。宫门口,
我停下脚步。因为里面正在唱一出戏。柳如烟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皇后娘娘您不知道,姐姐心眼好小的。景煜不过多看了我一眼,
她就罚我在门外跪了一整夜。我不敢说的,可实在是冷……好一个颠倒黑白。
跪了一夜的人是我。我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柳如烟跪在皇后脚边,脑袋靠在皇后膝上,
眼眶红红的,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乱。皇后正用手摩挲着她的头发,满脸心疼。我的儿,
苦了你了。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皇后的脸色变了。倒不是因为怒。是因为嫌弃。
她上下打量我湿透的嫁衣、散乱的头发、冻得青紫的嘴唇,眉头一皱。跪下。我没动。
柳如烟从皇后膝上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翘了一下。很快,快到只有我看见了。
见了本宫为何不跪?皇后的声音拔高了,这就是你亡国公主的规矩?我开口了。
声音沙哑,因为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嗓子几乎说不出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臣妾是陛下亲封的煜王正妃。按本朝礼制,正妃见皇后,行万福礼即可,无需跪拜。
凤仪宫里安静了一瞬。柳如烟的笑容凝固了。皇后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她一掌拍在扶手上。
放肆!一个亡了国的人,还敢跟本宫谈礼制?她转头看向坐在侧座上,
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的萧景煜。煜儿!你看看你娶的好王妃!目无尊长,不知廉耻!
萧景煜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母后息怒。她刚来,规矩还没学会。
儿子回去……慢慢教她。他说教这个字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我听懂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我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了《功过簿》的封皮。翻到皇后那一页。
她的功绩栏里,最大的一条写着——母仪天下,仁德宽厚,善待六宫——记大功。
好一个仁德宽厚。我用冻僵的手,握住笔。在她的过错栏里落了一行字。善妒成性,
苛待宫人,克扣月俸。笔尖提起来的瞬间,我的左手无名指传来一阵剧痛。我低头一看。
指尖的皮肤在收缩,在干枯。又是一根手指的代价。但效果比代价来得更快。
皇后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她按住胸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娘娘?
旁边的宫女最先发现不对。娘娘您脸色好差!传太医!快传太医!
凤仪宫瞬间乱成一锅粥。萧景煜放下茶盏站起来,快步走到皇后身边。母后,怎么了?
皇后喘着粗气,颤抖的手指从萧景煜身上滑过,指向了我。
是她……这个灾星……她一来我就心口疼……她克我……所有目光聚到我身上。
我垂着眼,面无表情。就在这时候,凤仪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倒。娘娘!出大事了!成何体统!
萧景煜厉声喝止。小太监顾不上礼数,声音尖得走了调。
娘娘后院养的那只凤头鹦鹉——它、它突然开口说话了!皇后愣了一下。
它每天都说话。它只会说'娘娘吉祥'。小太监的脸涨得通红。
它……它骂您'老虔婆'。凤仪宫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还把去年您扣了冷宫那些娘娘们三个月月钱的事……当着花园里二十多个宫女太监的面,
一桩一桩地全说了出来……皇后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白纸。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在外头是“仁德皇后”,回了后宫是另一副面孔——这是她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现在被一只鹦鹉给抖搂干净了。反了天了!皇后猛地站起来,又因为心悸踉跄了一步,
被宫女扶住。把那个畜生抓来!拔了毛!炖了!我看着这一切,
把功过簿翻到柳如烟那一页。她的功绩栏原本就少得可怜。施舍街边乞丐三次——记小功。
为母抄写祈福经文——记小功。我一笔划掉。两条全划。她的功德,归零了。
我的右手小指传来一阵刺痛。又一根。但我不在乎。现在,只要我写下一笔过错,
柳如烟就会和张三一样,当场被天雷劈成焦炭。但我没有写。我不想让她死得那么舒服。
我换了一个思路。在她的过错栏里,写下六个字。品行不端,言语放荡。合上书。
然后安静地站在凤仪宫的角落,等着。柳如烟还跪在皇后旁边,
趁着众人手忙脚乱照顾皇后的当口,偷偷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全是得意。
她以为皇后的心疾发作会被归咎到我头上。她以为今天过后,我会被彻底打入冷宫。
她不知道的是——好戏才刚开始。凤仪宫的混乱还没平息,又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王爷!
皇上急召,请您立刻去御书房!萧景煜的眉头拧起来。昨夜的无缘无故的惊雷,
家丁被劈死,今早母后心悸,鹦鹉发疯。现在父皇急召。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但他找不到任何证据。他转身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出凤仪宫的大门。柳如烟就站了起来。她凑到我面前,离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别得意。她的嘴角弯着,笑得温柔极了。等景煜回来,你的日子会更难过。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他昨晚跟我说了,要把你送到北境的军营里去。
让那些粗鄙的兵痞好好……疼爱你。她说疼爱两个字的时候,舌尖从上颚慢慢滑下来,
像在品尝一颗糖。我看着她。然后笑了。柳如烟被我的反应搞得愣了一下。下一秒,
她的喉咙动了动。不是她自己要动的。一股力量从她胸腔里涌上来,冲过喉管,撬开牙关。
她张开了嘴。出来的声音不是她想说的任何一句话。啊……景煜……你好厉害……
声音不大。但凤仪宫殿内的回音效果极好。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柳如烟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但那些声音像是活物,从她的指缝里挤出来,一句接一句。
再用力些……嗯……就是那里……凤仪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部石化在了原地。
端药的手停在半空,拧毛巾的手停在水盆上方,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皇后靠在软枕上,
缓过来一口气,正要说话——我最喜欢你抱着我……比那个废物公主强一万倍……
柳如烟的嘴巴还在动。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两只手叠在一起按着,
手指甲掐进了脸颊的肉里。没有用。那些话像决堤的洪水,根本堵不住。
景煜哥哥……你的胸膛……付费点柳如烟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两只手死死箍着自己的下巴,指甲陷进了皮肉里,渗出了血。但那些声音根本不受控制。
它们从她的牙缝里、鼻腔里、甚至喉咙深处,一句一句地往外涌。
你答应过我的……要让我做正妃……
那个亡国公主算什么……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皇后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看柳如烟的眼神变了。从心疼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恶心。
柳如烟在她面前一贯是什么样子?低眉顺眼,轻声细语,话不过三句,笑不露齿。
她逢人就夸柳如烟知书达理,是大家闺秀的典范,说自己儿子有福气。现在呢?这叫什么?
皇后的嘴角往下撇,皱纹里全是厌恶。堵上她的嘴。两个嬷嬷扑上来,
一个按住柳如烟的肩膀,一个把一团棉布狠狠塞进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