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结婚了,我不知道。中午,小周举着手机凑过来。“芳姐,你弟婚礼好隆重啊!
”我接过手机。满屏的红。气球,花拱门,五层蛋糕。爸妈站中间,笑得眼睛眯成缝。
二姑、大伯、表弟、小舅——全在。我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没有我。十二年。八十万。
他结婚,连张请帖都没给我。“芳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我把手机递回去。
“估计请帖寄丢了。”1.下午请了半天假。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给妈打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慧芳啊,啥事?”“妈,赵明结婚了?”那头顿了一下。
“你……你咋知道的?”不是“请帖寄了你没收到吗”。不是“我正要跟你说呢”。
是“你咋知道的”。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同事朋友圈看到的。
”“哦……”妈拖了个长音,“你弟说不想大办,就请了几桌亲戚。”照片里五星级酒店,
二十多桌。几桌亲戚。“妈,那照片里二姑大伯小舅都去了。”“他们……他们离得近嘛。
”“我坐高铁三个小时。”“你不是忙嘛,你弟也是怕耽误你工作——”“妈。”我打断她。
“他给所有人都发了请帖,就没给我发。对不对?”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慧芳,
你别多想。你弟刚工作,事多,可能……可能真忘了。”忘了。供他读了十二年书的人,
他忘了。“妈,我这十二年给家里打了多少钱,你算过吗?”“哎呀,
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我说的不是钱。”我咬着后槽牙。“我说的是,
他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不是故意的——”“那是什么意思?”妈没回答。远处有锅铲碰锅的声音。她在做饭。
“慧芳,妈跟你说句实话。”她压低了声音。“你弟媳家条件好,他们陈家人看法多。
你弟怕……怕你来了,人家问东问西的。”“问什么?
”“问你干什么工作啊、多大了还没结婚啊……你弟也是为你好,怕你尴尬。”为我好。
我在隔断间里穿着七年没换的棉袄,每个月给他打五千块。他怕我尴尬。“妈,我知道了。
”“那你别生气啊,过年回来妈给你补个红包——”“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点进转账记录。往下翻。往下翻。
一页,两页,七页,十三页。全是转给赵明的。最早一笔:2012年9月1号。五千。
备注:大一学费补。那年我二十五。刚进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二。我翻到最后一笔。
2024年6月。二十五万整。备注:首付。我把手机放下,拉开床头柜。
柜子里有个牛皮纸本子,边角卷了,封皮上的字都快磨没了。“账”。就一个字。我没翻开。
今天翻不了。我给赵明发了条微信。“弟,你结婚了?恭喜。”两个小时过去。
一个蓝色已读。没有回复。2.第一次给赵明打钱,是2012年夏天。
爸那年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工地干不了了。妈在家带赵明。赵明刚考上一本,
通知书寄到那天,全家就围着他乐。妈在厨房炒了四个菜,平时最多两个。“儿子出息了!
全村第一个一本!”吃饭的时候,爸突然不说话了。妈问他咋了。“学费一年五千八,
住宿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得一千五吧……”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了,筷子放下了。
“明子,爸跟你说实话,家里的钱……”“我来出。”我说的。全桌看我。“我工资够的。
”其实不够。三千二的工资,交完房租、吃饭,剩一千出头。
赵明学费加生活费一个月至少两千。那天晚上,妈把我拉到院子里。“慧芳,
你弟能考上大学不容易。”“我知道。”“你是姐,帮衬着点。”“我知道,妈。
”“等你弟毕业了工作了,他会记得你的好。”我信了。
那年九月我去了城里一家服装公司做行政。月薪涨到四千。每月给赵明转两千,
后来涨到三千。中午公司管一顿饭,晚上自己煮挂面。同事叫我去聚餐,我说不饿。“芳姐,
你也太省了,中午食堂你都只打一个素菜。”“减肥。”没人知道我每个月卡里只剩四五百。
赵明大二那年,打电话来。“姐,我们专业需要买笔记本电脑,老师说最少得五千的。
”“行。”我把攒了三个月准备买件羽绒服的钱转给他。
那年冬天穿的是地摊上八十块的棉袄。赵明大三,又打电话。“姐,我准备考研,
得报辅导班。”“多少钱?”“八千。”“月底发工资给你转。”赵明考上了研究生。
妈打电话来,乐得不行。“慧芳!你弟考上研究生了!”“好。”“学费一年一万,
你那边……”“我转。”研究生三年。我涨了两次工资,月薪六千。每月给赵明转三千五。
吃穿用度压到最低。护肤品用超市里二十九块一大瓶的那种。冬天的棉袄还是那件。
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同事小周看见了。“芳姐,你这衣服该换了吧。”“还能穿。
”赵明研三,说要继续读博。我说好。博士有补贴,每月两千多。我把转账降到两千。
但每学期开学,他都有额外的费用。注册费、论文版面费、出差开会、做实验买材料。
每次都是一个电话。每次我都说“行”。从来没说过“不行”。3.我三十岁生日那天,
没人打电话。妈没打。赵明没打。爸更不会。下班路上,
我在小超市买了一包挂面、两个鸡蛋。回到出租屋,烧水、煮面、磕蛋。蛋黄没碎,
圆圆地浮在面上。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没发。吃完面,刷了碗,打开手机银行。转给赵明。
五千。备注:十月生活费。那天是十月十二号。那天鸡蛋一块二一个。
我在记账本上写:“10.12 转5000。今天生日。煮面加了两个蛋,2.4。
”这本子是我第一年打钱就开始记的。最初只是职业习惯——我做行政兼出纳,
账对不上会睡不着。后来就成了习惯。每一笔转账,日期,金额,备注。
然后在旁边写一句当天的事。“2013.3.15 转3000。
这个月吃了二十二顿泡面。”“2014.11.8 转8000笔记本电脑。
棉袄第三年了。”“2016.6.20 转35000研究生学费。相亲的人走了。
”那个相亲的男人叫李建军。是同事介绍的,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人不错,话不多,
约我吃了三次饭。第四次见面,他问我。“芳姐,
我打听了一下……你每个月是不是要给家里打钱?”“嗯,供我弟读研。”“他都多大了?
”“二十二。”“你每个月打多少?”“三千五。”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芳姐,
你工资多少?”“六千。”他低头搅了搅咖啡。“你弟研究生毕业了呢?
”“他可能还要读博。”他把杯子放下。“芳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说。
”“我是找对象,不是找个人跟我一起养她弟弟。”他走了。我在咖啡店坐到打烊。
那杯咖啡三十八块。我在本子上写:“6.20 咖啡38。最后一次相亲。
”那年我三十二。之后再也没人给我介绍过。小周问过我:“芳姐,你就不着急?”“不急。
”急有什么用。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每月给弟弟打三千五的女人。赵明读博第三年,延毕了。
他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姐,导师让我改方向,最少再读两年。”“行。
”“这两年可能要多花点钱,有个国际会议……”“你说数。”“一万八。”“月底给你。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一万两千。我把攒了两年准备换个不隔断的房子的钱,
转给了他。那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愣了五分钟,把本子合上了。
那行字是:“赵明说谢谢了吗?好像没有。”桌上的闹钟滴答滴答。窗外有人在笑。
我洗了碗,把面汤倒了。抹布擦桌子,擦了两遍。4.赵明的微信三天后才回。“姐,谢谢。
婚礼忙,没来得及。”八个字。我没回。晚上睡不着,翻了翻弟媳陈静的朋友圈。
我跟她不是好友,但她朋友圈全是公开的。往下翻。一条一条看。婚礼当天的九宫格。
蜜月旅行的合照。新房装修的进度图。然后我看到一条。三个月前发的。
照片是她和赵明在一家西餐厅。配文写着:“嫁给一个白手起家的男人,
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他从小家里穷,没人帮他,读书的钱全是自己挣的,
奖学金+兼职,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这样的男人,配得上所有的好日子。
”评论区一百多条。有人问:“他家里人没帮吗?”陈静回复:“他从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长时间。手指头在屏幕上,一直没划走。从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2012年9月,五千。2012年10月,三千。2012年11月,三千。
连续一百四十四个月。从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把手机反扣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
裂缝旁边有个水渍,形状像个问号。赵明。你跟你老婆说,你读书的钱全是自己挣的。
那我打了十二年的钱,是什么?我拉开床头柜,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2012.9.1 转5000。大一学费补。月薪3200。”翻到最后一页。
“2024.6.15 转250000。他说首付不够。
”中间是四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拿了个计算器。按。按了二十分钟。总数跳出来。
803600。八十万三千六百块。我把计算器放在本子上。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一个记了十二年。一个算了二十分钟。我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然后我截了陈静那条朋友圈。存进手机相册。先不急。
5.周六回了趟老家。妈一开门,笑得跟朋友圈照片一样。“慧芳回来了!快进来。
”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炖土豆,一个蒸蛋。以前赵明回来,至少六个菜,
有鱼有肉。我没说。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说赵明。“你弟那个媳妇儿家条件好,
她爸是做生意的。”“嗯。”“他们蜜月去了泰国,你看这照片——”“妈。”我放下筷子。
“我就问一件事。”“啥?”“赵明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了吗,怕耽误你工作——”“妈,别说这个了。”我看着她。“你说实话。
”妈把目光移开了。看了看爸。爸在扒饭,头都不抬。“慧芳……你弟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他丈母娘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第一次上门就问赵明家里什么条件,他爸干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
你弟说有个姐姐……人家又问你干什么工作的,结没结婚。”“然后呢?
”“然后你弟怕……怕人家嫌。”“嫌什么?”妈没接话。爸终于抬头了。“行了行了,
一家人别说这些。过去的事了。”“爸,什么叫过去的事?”我看着他。“八十万块钱,
过去了?”饭桌安静了。妈叹了口气。“慧芳,妈知道你委屈。但你弟刚结婚,刚工作,
以后日子长着呢。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跟他老婆说,读书的钱全是自己挣的。
”妈愣了。“什么?”“他老婆发朋友圈,说赵明白手起家,从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妈看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可能是小静随便写的——”“妈,你信吗?”妈不说话了。爸咳了一声。“芳啊,
你弟可能就是在媳妇面前要面子。男人嘛,都这样。你别跟他计较。”“我不跟他计较?
”“一家人,你让着点。”碗里的蒸蛋晃了一下。我没吃。站起来。“妈,
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结婚不请我这事,是赵明自己的主意,
还是你们商量的?”妈张了张嘴。没出声。够了。我拿起包,往外走。身后妈追出来。
“慧芳!你别往心里去!你弟说了,过年请你吃饭补上——”“不用了,妈。”我没回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碰到二姑。“哟,慧芳回来了?你弟结婚你咋没去呢?”“请帖没收到。
”“啊?那不能啊,我们都收到了……”她看了看我的脸色。“哎,你也别生气。
你弟现在出息了,你也沾光嘛。以后他在大学当了教授,你说出去多有面子——”“二姑。
”我打断她。“这面子多少钱一斤?能抵八十万不?”二姑张着嘴。我走了。
6.回城的高铁上,手机响了。赵明。终于打过来了。“姐。”“说。”“妈跟我说了。
你……你别生气。”“你跟陈静说你读书的钱是奖学金?”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
我没那么说……是小静自己理解错了。”“她朋友圈写的‘从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是她自己理解的?”"……"“赵明,你说句实话。
陈静知不知道你有个姐姐每个月给你打钱?”“姐,当时那个情况……她家条件好,
我要是说家里还有个姐姐在供我——”“你怎么了?”“她家会看不起我。”我握着手机。
窗外的树往后飞。“所以你把我藏起来了。”“姐,不是藏,是——”“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十几秒。“姐,我请你吃顿饭,当面跟你解释。”“不用了。
”“姐——”“赵明,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九。”“我二十五岁那年开始给你打钱。
你知道我那时候工资多少吗?”"……"“三千二。每月给你转两千。我自己活着花一千二。
”“姐,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不知道。”我挂了。到家以后,收到妈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慧芳,妈求你个事。你弟现在刚稳定下来,你别闹了。
他丈母娘要是知道……他们小两口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你是当姐的,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当不知道。十二年。八十万。当不知道。我没回这条语音。我又翻了翻陈静的朋友圈。
这次看得更仔细。蜜月泰国五星酒店。新房客厅六十寸电视。婚纱照三万八的套餐。
我往前翻。翻到他们恋爱时期的照片。2022年情人节。照片是一条金项链,
吊坠是小钻石的。陈静配文:“男朋友送的生日礼物,说攒了好久。”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