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三月初九,新帝登基大典。沈清漓站在凤仪宫窗前,看着远处太和殿的方向。
今日天气极好,日光落在琉璃瓦上,一片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她知道,今日过后,
这世上就不会再有皇后沈清漓了。宫女跪了一地,哭声压抑。她回过头,
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小宫女——那是跟了她五年的贴身侍女阿蛮,才十五岁,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别哭了。”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蛮的头,“替我梳头吧,
要见客了。”阿蛮抬起泪眼:“娘娘……”“梳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
却不容置疑。阿蛮爬起来,抖着手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十年了,她老了。
刚入宫时她才十五岁,如花似玉,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如今二十五岁,鬓边已有了白发,
眼底的星星早就灭了。“就梳平日里那个发髻。”她说,“简单些。”阿蛮应了,
手抖得厉害,扯掉她好几根头发。她不恼,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地想:十年,值吗?
门被推开了。来的不是那个人,是他身边的李公公。李公公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玉壶,
一只玉杯。他跪下来,头几乎贴到地上,声音发颤:“娘娘……陛下说……娘娘贤德,
自请殉葬,以全陛下深情之名。这是陛下赐的……鸩酒。”以全深情之名。沈清漓笑了。
深情。他什么时候有过深情?她端起玉壶,往玉杯里倒酒。酒液清澈,映出她的脸。
她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鸩鸟羽翼浸过的酒,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
“陛下还说什么?”她问。李公公低着头:“陛下说……娘娘放心去,您的母家,
陛下会善待。”善待母家。这是筹码,也是威胁。她饮下这杯酒,她的家人平安;她不饮,
她的家人陪葬。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咙,是苦的,也是辣的,
那股腥甜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看向李公公:“替我问陛下一句话。
”“娘娘请说。”“这十年来,他可有片刻真心?”李公公没有回答。他只是跪着,跪着,
跪着。门口的光线暗了暗。有人来了。她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他穿着明黄的龙袍,
是新帝登基的装扮。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剪影。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十年了。她为他斗垮了宠冠六宫的贵妃,
为他扳倒了权倾朝野的淑妃,为他饮下毒酒,为他挡过刺杀,
为他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求太后开恩,为他生下死胎差点死在产房里。可他站在那里,
隔着半个殿的距离看她,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她开口,
声音已经有些飘,“这十年来,你可曾有一刻真心?”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她的腿开始发软,久到她快要站不住了。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答。她倒下去的时候,听见阿蛮的哭声,听见李公公喊“娘娘”,
听见殿外传来登基大典的礼乐声。真热闹啊。她想。真热闹。沈清漓是被推醒的。“婉儿,
快起来,嬷嬷要查房了!”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
带着几分稚气,正焦急地推她。“还愣着做什么?昨夜里让你早点睡你不睡,
今早起不来了吧!”那小姑娘一边说一边把一件衣裳塞进她手里,“快穿快穿,
嬷嬷来了要挨骂的!”沈清漓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是一件半旧的宫装,
淡青色,料子粗糙,是低等宫女的穿戴。她抬头,环顾四周——是一间狭小的屋子,
左右各摆着三四张板床,床上坐着几个年轻姑娘,都在匆匆忙忙地穿衣梳头。
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很亮,很暖。“婉儿?”那小姑娘已经穿好了衣裳,回头看她,
“你怎么了?傻啦?”婉儿。她愣了一下。婉儿——这是她入宫前的名字。
那时候她还叫沈婉儿,是七品小官的女儿,十五岁选秀入宫,被封为采女。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嫩,白皙,没有一丝茧子,
不是那双在后宫熬了十年的手。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紧致的,
没有那根让她耿耿于怀的白发。“婉儿!”那小姑娘急了,一把拽起她,“嬷嬷真来了!
”她被拽下床,踉跄了两步,站定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喊:“都起来了没有?”屋子里一阵慌乱。沈清漓站在那里,
看着眼前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活过来了。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她刚刚入宫的时候。
那一刻,她站在原地,看着头顶的房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婉儿?
”那小姑娘被她吓到了,“你怎么哭了?别哭啊,嬷嬷骂就骂几句,
又不打人……”她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开始穿衣。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嬷嬷走进来,
目光如刀,扫了一圈:“都起来了?站好站好,查房了!”沈清漓低着头,站在人群里。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心已经慢慢静下来了。十年。她多活了十年。
她知道这十年里会发生什么——哪位妃嫔会得宠,哪位大臣会倒台,哪场宫变会爆发,
哪杯毒酒会要谁的命。她也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在太和殿,在早朝。
他今年二十四岁,登基三年,刚刚坐稳龙椅。他还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会亲手赐死一个女人,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正站在储秀宫的板床上,
穿着半旧的宫装,低着头,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嬷嬷查完房走了。那小姑娘凑过来,
好奇地看着她:“婉儿,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圆圆的、稚气的脸。
这张脸她认识——这姑娘叫阿圆,和她同期入宫,后来被分去了洗衣局,
再后来……再后来怎么样,她不记得了。十年太长了,长到很多人的结局她都想不起来了。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做了个噩梦。”“什么梦?”她想了想,
说:“梦见我死了。”阿圆瞪大眼睛:“呸呸呸,大清早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她笑了笑,
没再说话。窗外,日光正好。有鸟在叫,有风在吹,有宫女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她活过来了。
她想,这一次,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死了。储秀宫里住着二十几个刚入宫的秀女,
都是今年选秀选进来的。沈清漓——不,现在该叫她沈婉儿了——和另外三个姑娘住一间屋。
阿圆是隔壁屋的,自来熟,成天往这边跑。另外两个同屋的,一个姓林,一个姓周,
都是闷葫芦,不爱说话。沈婉儿乐得清净。她花了三天时间,把眼前的情况摸清楚了。
现在是永宁三年三月,她刚刚入宫,被封为采女。同期入宫的有二十三人,
其中就有她前世的故人们——德妃,现在还是德嫔,住在永和宫,
是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之一。她二十六岁,入宫八年,生有二皇子,是太后眼前的红人。
贤妃,现在还是贤嫔,住在咸福宫,比德嫔晚一年入宫,无子,但家世显赫,
是定国公的嫡女。新贵人,现在还是新常在,住在储秀宫东厢,和她住得不远。
新常在十六岁,比她大一岁,生得极美,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
看谁都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沈婉儿记得这个人。前世新常在后来得宠,被封为贵人,
又封为嫔,风头无两。但她野心太大,想扳倒德妃,反而被德妃反杀,最后打入冷宫,
死得很惨。现在的新常在,还只是一个喜欢穿粉色衣裳、见人就笑的年轻姑娘。
沈婉儿看着她,心里慢慢地想:这一世,你还会走那条路吗?第四天,德嫔来储秀宫挑人。
这是老规矩了——高位妃嫔可以从中低阶秀女里挑人到自己宫里,名义上是“提携”,
实际上是扩充势力。被挑中的秀女,从此就有了靠山,但也从此被打上了标签。
沈婉儿站在人群里,低着头,把自己缩得很小。德嫔从她面前走过,停了一停。
沈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德嫔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后走过去了。“那个穿粉衣裳的,
”德嫔指着新常在,“你叫什么?”新常在抬起头,桃花眼弯弯的:“回德嫔娘娘,
臣妾姓新,闺名月娥。”德嫔点点头:“到我宫里来吧。”新常在眼睛亮了,
跪下磕头:“谢德嫔娘娘!”沈婉儿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前世也是这样。新常在被德嫔挑中,从此平步青云。可她也从此成了德嫔的棋子,
最后被弃如敝履。这一世,会有什么不同吗?德嫔挑完人走了。储秀宫的秀女们散去,
三三两两地议论着。阿圆凑过来,小声说:“新常在运气真好,被德嫔娘娘挑中了。
”沈婉儿没说话。“你刚才怎么不往前站站?”阿圆说,“你长得又不差,
万一德嫔娘娘看中你呢?”“我不想被看中。”沈婉儿说。阿圆瞪大眼睛:“为什么?
”沈婉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为什么?因为被德嫔看中的人,前世都死得差不多了。
她不想死。她这辈子,只想好好活着。入宫第十五天,沈婉儿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
那天是十五,按例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皇后体弱,常年卧病,请安只是走个过场。
秀女们排着队,从坤宁宫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一半,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陛下来了!陛下来了!”沈婉儿抬起头。远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当先一人骑着白马,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但那股气势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
萧景琰。她的脚步顿住了。白马越走越近,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剑眉,深目,薄唇,
轮廓冷硬如刀裁。他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沈婉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人都在行礼,她也跟着蹲下去,可她的眼睛一直抬着,一直看着他。他从她面前经过。
马蹄声哒哒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过去了。他没有看她。她蹲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婉儿?”阿圆拉她,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她站起来,摇了摇头。“没事,”她说,声音有些飘,
“第一次见陛下,有点紧张。”阿圆信了,叽叽喳喳地说起陛下来。说他多年轻,多好看,
多威风。说要是能被陛下看中就好了,哪怕只是封个才人也好。沈婉儿听着,一言不发。
被陛下看中?她前世就是被他看中的那个人。她当了十年皇后,最后换来一杯鸩酒。这一次,
她不会再让他看中了。可她的手还在抖。一直抖到回了储秀宫,抖到躺在床上,
抖到半夜三更还没睡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床前,一片银白色。她睁着眼睛,
看着那片月光,想着那个人的脸。他还是那个样子。冷,硬,高高在上。他还不知道她是谁。
可她知道他。她知道他喜欢喝六安瓜片,不喜欢喝龙井。知道他批奏折时爱用狼毫小楷,
不喜欢用羊毫。知道他睡不着的时候会在御花园里散步,一走就是大半夜。
她还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其实他很少笑,但偶尔笑一次,眼睛会弯起来,很好看。
那是前世的事。前世她站在他身边,看他批奏折,陪他散步,替他研墨,替他端茶。
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以为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可最后呢?一杯鸩酒。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她告诉自己,不想了。入宫一个月后,
秀女们开始被分派到各宫当差。沈婉儿被分到了御花园,负责打扫落叶。
这是个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御花园太大,落叶太多,一天要弯无数次腰。但沈婉儿乐意。
御花园偏僻,没人来,没人看见她。她可以一边扫地一边想事情,没人打扰。
阿圆被分去了洗衣局,每天哭丧着脸来找她诉苦。新常在已经搬去了德嫔的永和宫,
听说很得宠,德嫔常夸她懂事。沈婉儿听着,不置一词。有一天,
她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一个人。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粗使宫女的衣裳,
蹲在花丛后面偷偷地哭。沈婉儿走过去,那小姑娘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要跑。“别跑。
”沈婉儿说,“我不告诉别人。”那小姑娘站住了,怯怯地看着她。沈婉儿看着她那张脸,
愣住了。圆脸,大眼,左边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阿蛮。是阿蛮。
前世跟了她五年的贴身侍女阿蛮。“你叫什么?”她问。“奴婢……奴婢叫阿蛮。
”那小姑娘声音细细的,“是刚入宫的,分来御花园拔草。”沈婉儿看着她,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前世阿蛮因护主而死。德嫔要害她,
阿蛮替她挡了那杯毒酒,死在她怀里。死的时候才十九岁,还没嫁人。现在阿蛮站在她面前,
十五岁,活生生的,眼睛里还有泪光。“别哭了。”沈婉儿说,声音有些哑,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来找我。”阿蛮愣住了:“姑娘是……”“我叫沈婉儿,”她说,
“也是御花园当差的。你拔草,我扫地,咱们挨得近。”阿蛮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谢谢姐姐。”她说。沈婉儿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她才抬手擦了擦眼睛。
阿蛮还活着。这一世,阿蛮还活着。她不会让阿蛮再死了。永宁三年六月,沈婉儿开始下棋。
她下的不是棋盘上的棋,是这后宫里的棋。她有一张纸,藏在枕头底下,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这些名字里,有前世得宠的,有前世倒霉的,有前世害过她的,
有前世帮过她的。她每天夜里都拿出来看,看一遍,记一遍,想一遍。德嫔,二十六岁,
有二皇子,太后宠信。前世因新常在反咬一口而失势,被打入冷宫,最后郁郁而终。
新常在反咬她的时间是永宁五年春天,导火索是德嫔害死了新常在的孩子。新常在,十七岁,
无子,野心大,但沉不住气。前世因害死德嫔而晋升为嫔,后因得罪贤妃而被废。
得罪贤妃的时间是永宁六年秋天,导火索是新常在在宫宴上对贤妃出言不逊。贤嫔,
二十五岁,无子,家世显赫。前世一直明哲保身,活到了最后。
她最大的特点是——不喜欢德嫔,也不喜欢新常在,但她谁也不得罪。还有太后,还有皇后,
还有各宫的管事太监、嬷嬷、宫女……沈婉儿把这些人的名字、关系、命运,
一条一条理清楚,在心里画了一张大网。她知道这张网里谁会被困住,谁会逃出去,
谁会死在网中央。她要做的,是让自己站在网外面。第一步,是接近新常在。
新常在虽然搬去了永和宫,但还时常回储秀宫走动。她现在是德嫔眼前的红人,走路都带风,
见了昔日的姐妹们,下巴抬得高高的。沈婉儿刻意制造了几次“偶遇”。
她不给新常在献殷勤,也不巴结,只是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消失,
恰到好处地说几句新常在爱听的话。新常在开始注意到她。“那个沈婉儿,
”有一天新常在跟身边的宫女说,“倒是个懂事的。”宫女问:“姑娘想抬举她?
”新常在想了想:“再看看吧。”沈婉儿不急。她知道新常在的性子——多疑,
但也容易相信人。只要慢慢来,新常在一定会把她当成自己人。第二步,
是让新常在和德嫔反目。这一步最难,也最危险。但她必须做。
因为德嫔是她在后宫最大的威胁。前世德嫔害过她,今生德嫔也会害她,只要德嫔还在,
她就不得安生。可她不能亲自动手。她得借刀杀人。那把刀,就是新常在。
她开始在新常在耳边说一些话。不是挑拨,不是告状,
只是不经意间提起一些事——“听说德嫔娘娘最近常召林贵人说话,林贵人长得真好,
听说陛下也夸过她……”“昨儿个看见德嫔娘娘宫里的宫女在库房搬东西,好大一个箱子,
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听说二皇子病了,德嫔娘娘急得不行,
太后亲自去永和宫看过两回……”新常在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沈婉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永宁三年八月,沈婉儿做了一件冒险的事。那天她在御花园扫地,遇见了李公公。
李公公是御前的人,陛下心腹,平日里不苟言笑,走路都带着一股子傲气。
那天他从御花园经过,不知怎么的,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你是哪个宫的?”他问。
“奴婢是储秀宫的采女,在御花园当差。”沈婉儿低着头,答得不卑不亢。李公公嗯了一声,
正要走,沈婉儿忽然开口了。“公公留步。”李公公回头,眉头皱了皱。沈婉儿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说:“公公身边那个小太监,姓王的那个,公公要多留个心。
”李公公脸色一变:“你说什么?”沈婉儿没有解释,只是福了一福,转身走了。她知道,
李公公身边那个姓王的小太监,三个月后会因为贪墨被查出来,连累李公公也挨了板子。
这是前世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赌的就是李公公会信她。三天后,李公公又来了。
这次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你怎么知道那小子有问题?”他问。
沈婉儿低着头:“公公别问了,奴婢不能说。”李公公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杂家。”沈婉儿跪下磕头:“谢公公。
”她站起来,看着李公公走远,嘴角微微翘了翘。李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人,
是她在宫里的眼睛和耳朵。有了他,她就有了半个御前。这一步棋,走对了。永宁三年九月,
沈婉儿第二次见到那个人。这次不是偶遇,是李公公安排的。李公公说,陛下最近心烦,
爱在御花园里散步,让她“碰巧”出现几次。不是邀宠,只是混个脸熟。“你那张脸,
”李公公说,“干干净净的,看着舒服。陛下心烦的时候,看见干净的人,心情能好点。
”沈婉儿答应了。她知道李公公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给她机会。可她不需要机会。
她不需要让那个人看见她。但她还是去了。因为李公公的面子不能不给。那天傍晚,
她在御花园里扫落叶。扫着扫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低下头,继续扫地。他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你是新来的?”他问。
沈婉儿抬起头,福了一福:“回陛下,奴婢是储秀宫采女,在御花园当差。”他看着她,
目光淡淡的:“你叫什么?”“沈婉儿。”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沈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的手在发抖。她告诉自己这是紧张的,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永宁三年冬至,宫里大宴。
沈婉儿这样的小采女没有资格赴宴,只能待在储秀宫里,和几个同屋的姐妹一起过节。
阿圆从洗衣局跑来了,带着一包点心,说是从管事嬷嬷那里偷来的。阿蛮也来了,
手里捧着一把花生,说是御花园的花工给的。几个人围坐在炉子边,烤着火,吃着点心花生,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听说今夜的宴席可热闹了,”阿圆说,“新常在也去了,
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袄,好看极了。”“新常在现在可风光了,”同屋的林姑娘说,
“德嫔娘娘走到哪儿都带着她。”“风光什么,”周姑娘撇撇嘴,“德嫔那是拿她当枪使。
”沈婉儿听着,不说话,只是慢慢剥着花生。阿蛮凑过来,小声说:“姐姐,
你怎么不去赴宴?”“不够格。”沈婉儿说。“那姐姐想不想够格?”沈婉儿看了她一眼,
笑了笑,没说话。想不想够格?她前世够格,够得太够了。够到最后,连命都够了进去。
这一世,她不想够了。外面传来礼乐声,隐隐约约的,是从太和殿那边传来的。
阿圆竖起耳朵听:“真热闹啊。”沈婉儿也听着。听着那熟悉的礼乐声,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也赴过这样的宴。她坐在那个人身边,穿着凤袍,戴着凤冠,接受百官的朝贺。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幸福,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一生。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幸福,那是牢笼。
“姐姐?”阿蛮推她,“你怎么了?”她回过神,笑了笑:“没事,走神了。
”她把剥好的花生递给阿蛮:“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阿蛮接过花生,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婉儿看着她,心里慢慢暖了一点。这一世,她有阿蛮,有阿圆,有这几个傻乎乎的姑娘。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永宁四年正月,李公公又来找她了。这次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说对了,”他说,“那个姓王的果然有问题。贪墨的事被人查出来了,
连累了杂家挨了二十板子。”沈婉儿没说话。李公公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怎么知道的?
”“公公别问了,”沈婉儿说,“奴婢不能说。”李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杂家。”沈婉儿谢了他,
转身要走,李公公忽然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他说,“陛下最近老做梦。
”沈婉儿脚步一顿。“什么梦?”“不知道,”李公公说,“陛下不说。但每次从梦里醒来,
都要在窗前站很久。有一次杂家进去送茶,看见陛下在发呆,眼睛红红的。
”沈婉儿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做梦。他做什么梦?她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也做梦,有时候半夜会忽然醒过来,坐在床边发呆。她问过他梦见了什么,他不说。
后来她也就不问了。现在她忽然想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公公,”她说,“陛下若再做梦,
您多留心些。”李公公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陛下梦见了什么?”“奴婢不敢,
”她低下头,“只是……关心陛下。”李公公没再问,走了。沈婉儿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得很。他做梦。他梦见什么?会不会梦见她?会不会梦见前世的事?
不可能。前世的事只有她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可万一呢?万一他也记得什么?她摇了摇头,
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别想了。永宁四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
到处都挂着花灯。沈婉儿没有去看灯,一个人待在屋里,坐在窗前发呆。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是那个人。她愣住了,连忙站起来行礼。他走进来,
四下看了看:“就你一个人?”“是,陛下。”她低着头,“她们都去看灯了。
”他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沈婉儿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放在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你叫沈婉儿?”他问。“是。”“哪的人?
”“江南,扬州。”他点点头,没再问。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红红的,偶尔噼啪响一声。沈婉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道冷硬的轮廓也映得柔和了些。他忽然转过头,
正对上她的目光。她连忙低下头。“你老躲着朕,”他说,“为什么?”她心里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