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三年的上元夜,长安城火树银花不夜天。十六岁的苏锦抱着一盏鲤鱼灯,
被人潮挤得跌跌撞撞,终于在曲江池畔的柳树下寻了处空隙。她刚要松口气,
却见手中的鲤鱼灯被挤得歪了半边,里头蜡烛一倾,竟是烧着了糊灯的纱纸。“哎呀!
”她轻呼一声,忙不迭要将灯丢开,却有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接住了那盏着火的灯,
另一只手取下腰间水囊,泼了些水上去。火苗“嗤”地灭了,只剩半盏焦黑的鲤鱼骨架,
在对方手中冒着青烟。苏锦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穿一袭月白圆领袍,外罩黛青半臂,身姿挺拔如竹。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让那原本就清俊的眉眼更添了几分柔和。“姑娘受惊了。”他将残灯递还,声音清越,
如玉石相击。苏锦这才回过神,忙福身行礼:“多谢公子相助。这灯...可惜了。
”“灯虽可惜,人无事便是万幸。”少年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似觉唐突,
忙移开视线,“上元夜人多,姑娘还是莫要独行。”“我与家人走散了。”苏锦说着,
踮脚往人群里张望,却只见人头攒动,哪里寻得到自家马车。少年沉吟片刻:“若姑娘不弃,
我可送姑娘去那边的望江楼,那是长安城最高的酒楼,站在楼上,或可寻到家人车马。
”苏锦本要拒绝,但看着越发汹涌的人潮,又念及方才的惊险,
终是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公子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在下姓陈,
单名一个序字。”少年说着,侧身为她隔开人流,引着她往望江楼方向走去。
苏锦跟在他身后半步,偷偷打量他的背影。月白的袍子在万千灯火中显得格外干净,
行走时衣袂微动,自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姿态。她忽觉脸颊微热,忙垂下眼,
盯着自己绣鞋上那对振翅欲飞的蝴蝶。“姑娘是长安人氏?”陈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家父在朝为官,此番是随父母入京不久。”苏锦轻声答,又问,“公子呢?”“祖籍江南,
来长安游学,暂住在外祖家。”陈序说着,已引她到了望江楼下。这楼临曲江而建,高五层,
此刻每层檐角都挂满花灯,远远望去,如琼楼玉宇落凡尘。陈序与掌柜似是相识,低语几句,
便有人引他们上了最高一层。凭栏远眺,果然将半座长安城尽收眼底。苏锦细细辨认,
终是在东南方向看到自家那辆青帷马车,车前挂的两盏明角灯在灯海中虽不显眼,
她却认得清清楚楚。“找到了!”她欢喜转身,却险些撞进陈序怀里,忙后退半步,
脸颊飞红。陈序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既已寻到,我送姑娘下去。”“不必了,
”苏锦福身,“已劳烦公子许多,不敢再叨扰。我家马车不远,自行回去便好。
”陈序却摇头:“人潮未散,还是送佛送到西罢。”他态度温和却坚持,苏锦也不再推辞。
二人下了楼,穿过两条街,果然见到了苏府的马车。车前站着个焦急张望的丫鬟,一见苏锦,
几乎哭出来:“小姐!您去哪儿了,夫人急坏了!”苏锦安抚了丫鬟几句,
转身对陈序郑重一礼:“今夜多谢陈公子。不知公子府上何处,来日必当登门致谢。
”陈序还礼:“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姑娘快些回家,莫让家人担忧。”苏锦上了马车,
忍不住掀开车帷回望。陈序仍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微微一笑,拱手作别。灯火阑珊处,
那月白身影渐渐模糊,最终融入璀璨灯海。她放下车帷,心中忽觉空落落的,
像是遗落了什么要紧物事。伸手摸向腰间,触到一块温润玉佩,才略略安心——还好,
母亲给的及笄礼还在。只是那盏鲤鱼灯,终是没能带回家。三月三,上巳节,
曲江畔又是另一番热闹。苏锦随母亲来参加曲江宴,这是长安贵女们春日里的盛事。
临水设宴,曲水流觞,少女们着春衫,佩兰草,个个娇艳如花。苏锦却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总往对岸的男宾席飘。“锦儿看什么呢?”母亲林氏笑着打趣,“可是在寻哪家儿郎?
”苏锦脸一红,忙低下头:“母亲说笑了。”正说着,忽闻对岸传来喝彩声。
原来是在行飞花令,轮到一位月白袍子的少年,他略一沉吟,吟道:“三月三日天气新,
长安水边多丽人。”声音清越,越过水面传来,苏锦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果然是他——陈序。他坐在一群华服公子间,如青竹立于锦绣,自成风骨。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陈序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苏锦慌忙垂眸,
心却跳得厉害,再抬眼时,陈序已转过头去,只是耳根微红,未能逃过她的眼睛。宴至中途,
贵女们三三两两去水边祓禊。苏锦择了处僻静水湾,正弯腰掬水,
却听身后有人轻唤:“苏姑娘。”她一惊,手中帕子落入水中,顺流而下。苏锦忙去捞,
已是不及,正懊恼间,却见陈序不知何时已到了下游,弯腰将那方素白帕子捞起。帕子湿透,
上面绣的一对锦鲤却栩栩如生。陈序怔怔看着,想起上元夜那盏烧毁的鲤鱼灯。“陈公子。
”苏锦已走到近前,福身行礼,脸颊微红。陈序忙将帕子递还:“物归原主。”顿了顿,
又道,“想不到能在此处再见姑娘。”“家父是礼部侍郎苏文远,今日随母亲来赴宴。
”苏锦接过帕子,手指无意间触到他的,如触电般缩回。“原来是苏侍郎家的千金。
”陈序拱手,“在下陈序,家父陈明远,现任杭州刺史。”苏锦这才知他身份。
陈明远她是知道的,江南名士,出身陈郡谢氏旁支,虽非嫡系,却凭科举入仕,官声清正。
难怪陈序一身书卷气,原是家学渊源。两人立在柳树下,一时无话。春风吹皱一池水,
也吹动少年少女的心事。最后还是陈序先开口:“姑娘那盏鲤鱼灯,我后来补了一盏,
只是手艺粗陋,怕入不得姑娘的眼。”苏锦讶然抬头:“公子补了灯?”“是。
”陈序从袖中取出一物,果然是盏鲤鱼灯,比那夜烧毁的略小,但糊工精细,
鱼鳞以金粉勾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本想着若是有缘再见,便赠予姑娘赔罪。
如今...正好。”苏锦接过灯,指尖抚过细腻的灯纱,
心头泛起阵阵涟漪:“那夜是我不慎,与公子何干,怎敢劳公子亲手做灯赔罪?
”“举手之劳。”陈序微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上巳节制灯,原是江南旧俗。
幼时随母亲学得皮毛,让姑娘见笑了。”“很精巧。”苏锦真心赞道,将灯小心抱在怀中,
“多谢公子。”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苏锦不得不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
见陈序仍立在柳树下,目光相随。她脸一热,匆匆而去,怀中那盏鲤鱼灯,却暖了一路。
自那日后,苏锦便时常想起柳树下那个月白身影。她将那盏鲤鱼灯挂在闺房窗前,
风来时轻轻摇晃,灯下的流苏拂过窗棂,也拂过她的心事。有时对着灯发呆,被母亲瞧见,
少不得一番打趣。“我们锦儿大了,有心事了。”林氏笑着抚她的发,
“那陈家公子我打听过了,人品才学都是上乘,今秋便要参加乡试。若是中了举,
来年春闱再中,便是进士及第,前途不可限量。”“母亲!”苏锦羞得背过身去,
“女儿只是...只是感念他赠灯之谊。”“好好好,赠灯之谊。”林氏也不点破,只道,
“下月你父亲寿辰,我请了陈家公子来府上作画。你父亲久闻他画艺精湛,
想请他画一幅《松鹤延年图》。”苏锦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父亲寿辰,
自然该好生操办。”苏侍郎寿辰那日,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苏锦一早便被母亲叫起梳妆,挑了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绯色半臂,发绾双鬟,
各簪一支珍珠步摇。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如画,
只是眼底有些青黑——昨夜想着今日要见他,竟是辗转半宿未眠。宴至中途,
果然见陈序随他外祖父谢老先生来了。今日他着了身竹青色圆领袍,衬得人越发清俊。
在堂前拜寿时,他目光扫过女眷席,与苏锦视线一触,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宴罢,苏侍郎果然请陈序去书房作画。苏锦本要与女眷们去后园赏花,
却听母亲道:“锦儿,去书房给陈公子送些茶点。”她知母亲有意,脸颊微热,却还是应了,
亲自端了茶点往书房去。书房门半掩,她轻轻叩门,里面传来陈序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见他正站在画案前,手持画笔,对着铺开的宣纸凝神思索。窗外日光斜照,
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染上淡淡光华。苏锦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言语。“苏姑娘。
”陈序回过神来,忙放下笔,拱手行礼。苏锦这才想起手中茶点,
放在一旁小几上:“父亲让我送些茶点来。公子作画辛苦,歇一歇罢。”陈序道了谢,
却未立即用茶,而是道:“姑娘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相询。这《松鹤延年图》,
鹤该画几只为好?古人有云‘一品当朝’,画一只便好,但令尊寿辰,又觉一只稍显孤清。
”苏锦走到案前,见纸上已勾勒出松石轮廓,笔力遒劲,果然不凡。她略一思索,
道:“父亲常言‘双鹤偕老,松柏长青’,不如画两只,相依相伴,既合寿辰之意,
又寓父母情深。”陈序眼睛一亮:“姑娘高见。”提笔便画,不多时,两只白鹤跃然纸上,
一鹤引颈长鸣,一鹤低头理羽,相依相偎,情态宛然。苏锦静静看着,
只觉他作画时神情专注,眉目舒展,竟比平日更添三分风姿。笔下鹤已成形,他又蘸了青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