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的执念六月的天，热得人心里发慌。李桂芳把最后一袋洋芋背回家，
在院坝边的石头上坐了半歇，才觉得腿肚子不那么抖了。她伸手进衣服里层，
摸出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塑料袋，打开来，里头是一张存折。她眯着眼，
凑近了看——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三万二。够了。去年老头子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
桂芳啊，娃儿在城里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她点点头，眼泪掉在老头子干瘦的手背上。
丧事办完，她就把家里的猪卖了，鸡卖了，连那几件像样的家具也卖了，凑了这三万二。
又攒了一年，还是三万二。她舍不得动。这是给儿子买房的钱。儿子建军上次打电话来，
说城里的房子又涨了，再不买就真买不起了。电话那头，他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李桂芳听着，心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样，透不过气。她站起身，
把存折重新包好，塞回衣服里层。进屋喝了口水，又出来，站在院坝边往山下望。
山脚下的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偶尔有车子驶过，扬起一溜烟尘。建军上次回来，
还是过年的时候。儿媳妇没来，说是工作忙。孙子她没见过，只在手机里看过照片，
白白胖胖的，戴着个小帽子，不像建军小时候那么黑瘦。那时候建军才七岁，跟着她下地，
太阳晒得跟泥鳅似的。有一回他问，妈，城里头是啥样的？她想了想，说，城里头好，楼高，
灯亮，不用挑粪。建军又问，那我长大了能去城里不？她说，能，只要你好好读书。
建军点点头，继续低着头拔草。后来他真的好好读书了，考上了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
娶了媳妇。村里人都说，李桂芳，你享福了。她笑笑，没说话。享什么福呢。
一年见不着一回，电话也是她打过去多，说不上几句，建军就说，妈，我开会呢。
她就不打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亲自去城里，把钱送过去，顺便看看孙子。
孙子都两岁了，她还没抱过一回。二、 进城初遇李桂芳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
是去县里卖猪，天不亮出发，摸黑回来。县城的路她还算认得，但火车站，她是头一回进。
建军在电话里说，妈，你到了别乱走，我下班了来接你。她握着手机，
在出站口的人堆里站了两个多钟头，腿都站麻了。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
没人多看她一眼。她穿的是一件压箱底的碎花衫，洗得发白了，但还是干干净净的。
脚上是老头子留下的皮鞋，大了一码，走路有点拖。建军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妈，等久了吧？
他接过她的编织袋，袋子不重，里头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罐她腌的萝卜干。李桂芳说，
不久不久，我刚到。她跟在儿子后头，走过长长的站台，走过停车场，
走到一辆银灰色的小车跟前。建军打开后备箱，把编织袋放进去，说，上车吧。
李桂芳没见过这种车。她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屁股底下软软的，像是坐在棉花上。
她不敢乱动，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车子开起来，窗外的楼房一幢接一幢往后退。
李桂芳看得眼花缭乱，又想多看几眼，又怕儿子嫌她没见识。她偷偷瞄了瞄建军，
他专心开着车，没看她。开了很久，车子开进一个小区。小区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
朝建军点了点头。车子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楼底下。建军说，到了。李桂芳下了车，
仰头看那楼，高得她脖子都酸了。她数了数，起码有二十层。建军住在十五层。电梯里，
她扶着墙，觉得脚下在动，心也跟着悬起来。建军说，没事，电梯就这样。她点点头，
没说话。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儿媳妇，周敏。去年过年她没回来，李桂芳只在视频里见过一回，模模糊糊的，
没看清长相。现在看清了。长得白净，眉眼端正，就是嘴抿着，不太像高兴的样子。妈来了。
建军说。周敏嗯了一声，侧身让了让。李桂芳跨进门，脚还没站稳，
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周敏转身进去了，建军说，妈，你坐，我去看看。
李桂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萝卜干的罐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沙发是浅色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的动画片，没人看。
她听见里头房间传来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孩子的哭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建军才出来，说，孩子刚睡醒，闹觉，没事。妈，你坐。
李桂芳在沙发角上坐了，屁股只沾了半边。她把萝卜干罐子放在茶几上，说，
这是我自己腌的，给你们尝尝。建军看了一眼，说，哦，好。周敏从房间里出来了，
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揉着眼睛，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还没完全醒。李桂芳站起来，
想过去看看，又怕唐突。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好。建军说，小宝，叫奶奶。
孩子没叫，把脸埋进妈妈脖子里。周敏说，认生，见着生人都这样。李桂芳的笑僵在脸上，
又很快地收了回去。她说，没事没事，孩子小，慢慢就熟了。周敏把孩子放下来，
让他自己玩。孩子在地上爬了两步，抓起一个玩具，又抬头看李桂芳，眼睛圆圆的，
黑亮黑亮。李桂芳的心软了一下。她想起建军小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眼睛又黑又亮，
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三、 寄人篱下李桂芳本来打算住两天就回去。建军说，妈，
你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周敏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反对。李桂芳就住下了。第一天早上，
她六点就醒了。在老家，这个点她早就起来喂猪了。城里没猪喂，她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的车声，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七点，她轻手轻脚起来，想去厨房烧点水。
一开门，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杯水，看了她一眼。李桂芳说，我烧点水。周敏说，哦，
煤气灶，会开吗？李桂芳说，会的会的。周敏就进去了，把门带上。李桂芳听见里头有动静，
好像是孩子在哭。她开了火，烧上水，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厨房不大，
但东西齐全，样样都是她没用过的。煤气灶，抽油烟机，电饭煲，还有个白色的烤箱。
她一样都不敢动。水开了，她倒了一杯，端回房间，坐在床沿上慢慢地喝。八点多，
建军出来，看见她坐在房间里，说，妈，你怎么不出来？李桂芳说，怕吵着你们。建军说，
没事，出来看电视。她跟着出来，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早间新闻。
周敏抱着孩子从房间里出来，孩子已经穿戴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周敏把孩子放在沙发上，
说，妈，我去做早饭。李桂芳连忙站起来，说，我来我来，你歇着。周敏说，不用，
你不知道东西在哪儿。李桂芳就又坐下了。早饭是粥和煮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周敏把碗筷摆好，叫建军过来吃。李桂芳看着那盘水果，橙子切成小块，苹果削了皮，
摆得齐齐整整的。她想，城里人就是讲究。吃完饭，建军去上班了。周敏说，妈，
你在家看着小宝，我出去买点菜。李桂芳说，好，你去你去。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下她和孩子。孩子在玩积木，堆一个，推倒，再堆一个，再推倒。
李桂芳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怕帮倒忙。她试着开口，小宝，奶奶陪你玩好不好？
孩子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玩积木。周敏过了很久才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额头上冒着汗。李桂芳要去接，周敏说不用，自己把东西拎进厨房。中午周敏做饭，
李桂芳想帮忙打下手，周敏说不用，你坐着就行。李桂芳就坐着。她坐着看电视，
看着周敏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心里不是滋味。她想，我是来帮忙的，怎么倒成了吃闲饭的？
下午，周敏带孩子睡午觉。李桂芳一个人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走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墙上挂着结婚照，建军穿着西装，周敏穿着白纱，两个人笑得很好看。她盯着看了好久，
觉得儿子确实长大了，跟她记忆里那个黑瘦的娃儿不一样了。晚饭后，建军在沙发上看手机，
周敏带孩子洗澡。李桂芳想帮忙收拾碗筷，周敏说放着吧，等会儿我收。李桂芳就又坐下了。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看着建军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她想跟儿子说说话，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家里的洋芋今年收成好？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也生了？
说村里的路终于修通了？好像都不合适。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建军说，妈，早点睡吧。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趁周敏还没起来，偷偷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碗筷都洗了，灶台擦了，
地也拖了。她干得很轻，怕吵醒人。周敏起来，看见厨房变样了，愣了一下，说，妈，
你做的？李桂芳说，嗯，顺手的事。周敏没说什么，进去做早饭了。从那以后，
李桂芳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早上起来收拾厨房，周敏买菜回来她帮着择，
周敏做饭她打下手，吃完饭她抢着洗碗。带孩子她也慢慢上手了，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
学着用那个会发热的湿巾，学着把奶瓶放进消毒柜。周敏有时候会说，妈，不用，我来。
但说归说，手上的事还是让李桂芳做了。李桂芳觉得自己终于有点用了。
四、 亲疏之别日子就这么过着。早上建军上班，周敏有时候出门，有时候在家。
李桂芳带小宝，做饭，收拾屋子。晚上建军回来，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周敏带孩子，
李桂芳洗碗。周末的时候，周敏会带小宝出门，说是去上早教课。
李桂芳不知道什么是早教课，也没问。建军有时候出门，说是加班，有时候在家，
也是在沙发上看手机。李桂芳跟儿子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她跟小宝说的话多。
小宝慢慢跟她熟了，会叫她“奶奶”，会拉着她的手去阳台看楼下的小狗。
每次小宝叫“奶奶”，李桂芳心里就暖一下，像喝了一口热水。有一回，
她跟小宝在阳台上玩，小宝指着楼下说，狗狗。李桂芳说，嗯，狗狗。小宝又说，狗狗，
汪汪。李桂芳笑了，说，对，汪汪。周敏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
但李桂芳听见了一句：“……我妈周末过来。”她愣了一下。周末那天，
果然来了一对老夫妻。男的头发花白，女的烫着卷发，穿着件亮色的外套。周敏迎上去，
叫了声爸、妈。小宝跑过去，被那女的抱起来，亲了一口。建军也从房间里出来，
叫了声爸妈。李桂芳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躲起来。周敏的妈看见她了，
笑了笑，说，这是亲家母吧？李桂芳连忙点头，说，你好你好。那女的把小宝放下来，说，
小宝，叫外婆。小宝叫了，脆生生的一声：外婆。李桂芳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没变，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天中午，周敏和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李桂芳想帮忙，插不上手，就坐在客厅里，跟周敏的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周敏的爸问她在老家种什么，她说种洋芋、苞谷，又问收成怎么样，她说还行。话不多，
但总算有人说说话。吃饭的时候，小宝坐在周敏和她妈中间。那女的给小宝夹菜，擦嘴，
逗他笑。小宝咯咯地乐，叫外婆外婆。李桂芳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低头吃饭，没说话。
饭后，周敏和她妈在厨房收拾，建军和周敏的爸在客厅喝茶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