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里的执念凌晨四点十分,首都机场T3航站楼,
璇儿在72号登机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再删掉。最后只剩下一句:“去年一年,四万公里,
周五下班晚上去,周一凌晨回。”她看着这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倒出来一沓登机牌。厚厚一沓,用一根红色细绳捆着。边角已经磨毛了,有些字迹褪了色,
但她记得每一张背后的日期——北京飞深圳,深圳飞北京,北京飞上海,
上海飞深圳……她一张一张翻过去,像翻一本日历。去年三月八号。
她第一次一个人飞去深圳找他。那天北京下雪,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
到宝安机场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还在出口等着,冻得缩成一团,看见她就跑过来,
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我以为你不来了。”他说。“怎么会。”她说。
去年五月二十号。她请了一天假,周五中午就飞过去,想给他一个惊喜。
到他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下班的人群里没看见他。打电话才知道他和同事聚餐去了,
已经到餐厅了。她在麦当劳坐了两个小时,等他吃完饭回来。
见面的时候他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想给你惊喜嘛”。他没再说什么。去年八月。
他出差去上海,她说“那我也去吧”。其实是骗他的,她根本没有出差,就是想去见他。
周六下午到,周日下午走,二十四个小时。他问她是不是专门来的,她说是顺路。去年十月。
他毕业旅行,说不知道去哪里。她当天请了假,晚上就飞过去了。帮他重新规划行程,
陪他走完那趟旅行。在洱海边,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张照片现在还存着,她有时候会翻出来看。去年十二月。他朋友来深圳玩,
她帮他订餐厅、订酒店、规划路线。电话里他说“璇儿你太好了”,她说“对你好嘛”。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登机牌翻到最后一张,是上个月。
她一个人飞回来,凌晨的航班,72A靠窗。那一次他没来送机。她说“不用送,太晚了”,
他就真的没送。璇儿把登机牌收起来,装回信封,放进行李。然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摆渡车来了。她跟着人群上去,靠在车窗边,看着航站楼的灯火一点点后退,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夜色里的一团模糊的光。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也是十月。
也是这样的夜色。二 初遇那个笑容前年十月十六号,星期五。省直单位五点下班,
璇儿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林露发来的语音,一开口就嚷嚷:“璇儿璇儿,
晚上出来喝酒!三里屯,必须来!”“什么局啊?”她一边锁电脑一边问。“我发小,
从深圳来的!做游戏的!可帅了!快来!”璇儿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说可帅了,
上次那个呢?长得像土豆的那个?”“哎呀那次是意外!这次真的!不来你后悔一辈子!
”林露是她大学四年的上铺,毕业后留在北京的不多,林露算一个。这姑娘什么都好,
就是太爱当媒婆,见个男的就想往她这儿塞。“行吧行吧,”璇儿妥协了,“几点?
”“九点!我发你定位!”晚上九点,三里屯某家日料店的包间里,
璇儿见到了那个“可帅了”的人。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穿一件灰色卫衣,正低头看手机。
包间里的灯光有点暗,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看不清五官,
只看见低着的头和垂下来的碎发。璇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就那一眼。
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怎么说呢,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社交式的笑。是真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有点傻,
又有点认真。就好像他看见的是什么让他真心高兴的东西。璇儿后来无数次想过,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去,如果他没有抬头,
如果那个笑容再晚三秒钟——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但她去了。他抬头了。那个笑容来了。
“璇儿!你来啦!”林露从座位上跳起来,拉着她往里走,“坐坐坐,就等你呢!这是大伟,
我发小,游戏策划,在深圳上班。这是璇儿,我闺蜜,省直单位的,985硕士,
单身——”“林露!”璇儿瞪她一眼,耳朵尖都红了。大伟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别介意,她从小就这德行,见谁都要当媒婆。”“你才从小这德行!
”林露拿筷子敲他。璇儿在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梅子酒,有点甜。
那天晚上聊了很多。聊深圳的天气,聊北京的秋天,聊林露大学时候的糗事,聊各自的工作。
大伟说他想来北京,因为“喜欢有四季的地方”。“深圳没有四季吗?”璇儿问。“有,
”他认真想了想,“只有夏天和更热的夏天。”大家都笑了。璇儿也笑了,
笑得比平时久一点。散场的时候,大伟加了她微信。头像是他自己拍的,深圳湾的日落,
粉紫色的晚霞铺满半个屏幕。“下次来北京,我请你吃饭。”他说。“好。
”那天晚上璇儿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笑容,
想那句“喜欢有四季的地方”,想北京到深圳的距离。两千两百七十八公里。
她打开手机查了查,北京飞深圳,直飞三小时十五分钟。周五下班去,周一凌晨回,刚刚好。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会在未来一年里,变成她生命中最精确的刻度。
三 暧昧升温时他们开始聊天。起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大伟发一张深圳的晚霞,
璇儿回一张北京的银杏。大伟抱怨公司食堂难吃,璇儿说她单位食堂还行,就是排队太久。
后来变成每天聊。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
她能高兴一上午;如果没有,她就安慰自己“他可能忙”。午休的时候她会翻他的朋友圈,
把他发过的每一条都看一遍。他喜欢摄影,喜欢拍天空和云;他喜欢打游戏,
但很少发游戏截图;他偶尔发吃的,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
“你会做饭?”她有一次问他。“会一点,饿不死自己那种。”“那你来北京,我给你做。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话是不是太明显了?他回得很快:“行啊,你说的,不许反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有点快。十一月初,他说要来北京面试。
“那家公司我投了两个月了,终于有回音了。”他说。“什么时候?”“下周四。
你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她算了算,周四她请不了假,但周五可以早点下班。
“周五晚上吧,我给你接风。”那天她提前一小时下班,去超市买了菜,
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他朋友圈发过的青椒肉丝。
她照着菜谱学了一周,练了三次,终于能看了。他七点半到的。站在她家门口,
拎着一袋水果,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来女生家,不知道带什么,就买了点水果。
”她接过来,笑着说:“进来吧。”那天晚上他们吃饭,聊天,看电视。他讲面试的过程,
讲那家公司的环境,讲他想来北京的种种理由。她听着,心里软软的。“如果成了,”他说,
“以后就能常见面了。”“嗯。”她没敢问“常见面”是什么意思。但她想,
大概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意思吧。四 冬日里的光面试过了。大伟来北京那天是十二月一号,
周日。璇儿去机场接他,远远看见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穿一件黑色羽绒服,
在北京的寒风里缩着脖子。“冷吗?”她问。“冷,”他搓搓手,“但冷得舒服。”她笑了,
帮他拎过电脑包:“走吧,先吃饭,然后送你回住处。”他租的房子在五道口,
一个十几平米的单间,月租四千五。璇儿帮他收拾了一下午,
铺床、擦桌子、把衣服挂进衣柜。他站在旁边看着,有点手足无措。“你别动,”她说,
“我来就行,你歇着。”“那多不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日子长着呢。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但耳朵尖红透了。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做我女朋友吧”这种话。就是有一天,
他牵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就这样。那段时间是璇儿记忆里最快乐的日子。
周末他们一起去逛北京的胡同,他举着相机到处拍,她跟在后头笑。冬天太冷,
他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像两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路。“你看,那个屋檐。
”他指着远处。“怎么了?”“好看。光打在上面,特别好看。”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好看。冬天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照在灰瓦上,有一层茸茸的光。
“你眼睛里有什么?”他突然转过头来。“什么?”“你眼睛里,”他凑近了一点,
认真地看,“有光。”她脸红了,低下头去。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元旦那天,
他们去后海看冰。湖面冻得结结实实的,有人在上面滑冰。他拉着她下去,她怕滑倒,
紧紧攥着他的手。“别怕,”他说,“我拉着你呢。”“你要是松手呢?”“不会的。
”她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风里微微颤着。那一刻她想,
就是这个人了。就是他了。五 双城记的疲惫三月,公司把他调回了深圳总部。“临时调动,
”他说,“就几个月,完了就回来。”璇儿点点头:“嗯,我等你。”他走那天,
她去机场送他。安检口前,他抱了抱她,说“很快回来”。她笑着挥手,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