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石镇青石镇依山傍水,白墙黛瓦的民居沿着青石板路蔓延开去。镇子不大,
却因地处南北商道要冲,平日里也算热闹。只是近来,热闹里掺进了一丝不安。这种不安,
是从镇东头李记棺材铺开始的。李掌柜是镇上有名的老实人,三代经营棺材铺,手艺扎实,
价格公道。半月前的一个清晨,伙计照常卸下门板,
却看见李掌柜直挺挺倒在铺子中央那口刷了一半漆的柏木棺材旁,七窍流血,早已没了气息。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脸上凝固着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眼睛却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惊骇。镇长请了县里的仵作,验了三天,
只得出个“急症暴毙”的结论。镇上老人却私下摇头,说那模样,分明是见了极恐怖的东西,
活活吓死,偏生肌肉又僵成笑模样,邪门得很。李掌柜的棺材还没入土,
镇西米铺的赵寡妇又出了事。赵寡妇是夜里死的,死在自家米仓。发现时,
她整个人埋在半人高的米堆里,只露出一张青紫色的脸。同样七窍渗血,
同样那副惊骇与狂笑交织的诡异表情。不同的是,她左手死死攥着一把陈年的糯米,
右手食指蘸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在米袋上画了个歪歪扭扭、谁都不认识的符。这回,
连县里来的捕快都心里发毛了。流言像潮湿的霉斑,迅速在青石镇每个角落蔓延。
有人说李家棺材铺接了不该接的阴活儿,冲撞了东西;有人说赵寡妇年轻时欠了风流债,
冤魂索命;更有鼻子有眼的,说亲眼看见夜半时分,镇外乱葬岗有红影飘忽,
还伴有似哭似笑的呜咽。人心惶惶,生意凋敝,天一擦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偌大个镇子死寂一片。镇长没办法,一面往上报,一面张榜悬赏,寻能人异士解决祸事。
赏金不菲,五十两雪花银。榜文贴出的第三天,一个年轻人揭了榜。他约莫二十出头,
身材瘦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背着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褡裢。眉眼清淡,
没什么出奇,只是眼神格外沉静,看人时,目光像能滑进骨缝里。自称姓陈,
单名一个“渡”字。“你会捉鬼?”镇长上下打量他,满是怀疑。这后生太年轻,也太寻常,
不像有道行的高人。陈渡没答话,只从褡裢里摸出个小巧的罗盘,黄铜盘面,指针漆黑暗沉。
他走到镇长公廨院中,罗盘平托掌心,口中念念有词。起初指针微颤,旋即开始疯狂旋转,
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东南方——正是棺材铺和米铺所在的方位。指针尖端,
凝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霜似的白气。镇长不懂玄虚,却也看得心头一跳。“不是鬼。
”陈渡收起罗盘,声音平直,“是‘殃’。人横死时,一口怨戾之气梗在咽喉,若葬不得法,
或遇特殊地气、时辰,这口气就可能成形作祟,是为‘殃煞’。李掌柜和赵寡妇,
都是被殃气冲了七窍,惊骇致死。脸上笑,是殃气侵体,筋肉扭曲所致。”“能除?
”“找到源头,就能除。”“你要多少帮手?银钱几何?”“我独来独往惯了。
赏金按榜上来,事成再付。”陈渡顿了顿,“只需将两处案发之地暂且封起,闲人莫近。
再给我两人生辰八字,以及他们最后接触之物的清单。”镇长将信将疑,但死马当活马医,
还是应了。陈渡先去了棺材铺。铺子里阴气很重,
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弥漫着木料、漆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那口没完工的柏木棺材还停在原位,血迹早已被清洗,但陈渡蹲下身,
用手指细细捻过棺木边缘和地面缝隙,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腥甜,混在漆味里。
”他自言自语,“不是血。”李掌柜的伙计哆哆嗦嗦地回忆,掌柜死前那几日,并无异常,
只是收了一笔旧账,心情不错,还说要给这口棺材上最好的金漆,
卖给镇上的大户刘老爷当寿材。“旧账?哪里的旧账?
”“好、好像是…城西…玉带河边…柳条巷那边…”伙计眼神躲闪。陈渡记下,
又查验了铺内所有存货、工具,并无特别发现。只是临走时,他在后堂堆放杂物的地方,
看见墙角有些不起眼的暗红色粉末,用油纸小心包起一点。接着是米铺。
赵寡妇的米仓更显诡异。陈渡一进去,罗盘指针便抖动不休。
他仔细检查了赵寡妇陈尸的米堆,那些糯米已经发黑。血画的符咒歪斜难辨,
但陈渡凝视良久,用炭笔在纸上临摹下来。“这是‘锁殃符’的变体,
画符之人显然不通其法,只凭模糊记忆或本能乱画,但指向明确——她想锁住,
或者标记什么东西。”陈渡沉吟。赵寡妇一个普通妇人,从何得知这种偏门符箓?
米铺帮工说,赵寡妇死前几日有些神神叨叨,总说梦见李掌柜对她笑,还让她“还东西”。
她曾偷偷去镇外三里坡的土地庙烧过纸钱。“还东西?还什么?”“不晓得。寡妇嘛,
有些旧事…不好说。”帮工讳莫如深。陈渡调查时,镇上人远远看着,指指点点。
不信的居多,觉得这年轻人装神弄鬼,骗钱罢了。也有病急乱投医的,偷偷找他,
说自家也感觉不对,夜里老听见怪声。陈渡大多只是听听,给张叠成三角的普通静心符,
不收钱。线索零碎,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串起的线。直到第三天下午,
陈渡在镇外三里坡土地庙后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片新翻动的土。挖开尺余,
露出一截朽烂的草席,里面裹着一具小小的骨骸,看大小不过周岁婴儿,骨骼发黑,
显然有些年头了。骨骸旁,有一个几乎锈烂的纯银长命锁,纹饰模糊,
但依稀能辨出吉祥云纹和一个小小的“安”字。更重要的是,婴儿颅骨天灵盖的位置,
插着三根细如牛毛、黝黑无光的铁针。针身刻满比蚊足还细的符纹。陈渡的脸色,
第一次变得凝重无比。“钉魂针…养殃术…”他缓缓吐出几个字,眼中有寒光闪过,
“这不是寻常横死殃气,是有人刻意为之,养殃为煞,祸乱一方。
”就在他小心起出骸骨和铁针,准备进一步查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直刃的骑士飞驰而至,动作干练地散开围住土地庙,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陈渡和他手中的东西,沉声道:“城主府办案。
此处一切,连同你,现在归我们管辖。”陈渡抬头,看到那人腰间令牌上,
一个铁画银钩的“岳”字。青石镇的水,比想象中深。城主府的反应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
二、殃起城主府的骑士动作迅捷,将土地庙周围清场,
连闻讯赶来的镇长都被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为首那名冷面骑士自称岳霆,
是城主亲卫“铁翎卫”的副统领,直接听命于坐镇本城的靖渊侯。岳霆没多废话,
只让陈渡带上所有发现之物,随他们回镇上的临时驻地——征用的刘家大宅。路上,
陈渡得知,李掌柜和赵寡妇的诡异死状,以及镇上的恐慌,早已通过特殊渠道报到了城主府。
靖渊侯对此事异常重视,直接派了身边最得力的铁翎卫下来,名义上是协助查案,实则主导。
“侯爷认为,此事可能牵扯旧案,非同小可。”岳霆言简意赅,打量陈渡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是何人?师承哪派?如何懂得这些鬼神殃煞之事?”陈渡答得简单:“孤儿,
自幼随山中一老道长大,学了些皮毛,混口饭吃。”“老道名号?”“师父闲云野鹤,
不曾告知名号,只让我称他‘云老’。”岳霆不再追问,只是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云老?
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到了刘宅,气氛肃然。铁翎卫已将一处僻静院落收拾出来,
充作临时公廨。堂上坐着一位老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靛青绸衫,
像个账房先生,但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隐现。岳霆对他颇为恭敬,称他“莫先生”。
莫先生先仔细验看了婴儿骸骨和那三根铁针,又看了陈渡临摹的“锁殃符”和那包暗红粉末,
眉头紧锁。“确是‘钉魂养殃’的邪术。”莫先生声音低沉,“以横死婴孩骸骨为媒,
以上述铁针钉住天灵、涌泉、丹田三处,封其魂,郁其怨,再以特殊法门和药物催化,
经年累月,养成殃煞。此煞无形无质,却能引动生人心中惊怖之念,放大至极致,
冲溃七窍而亡。死者面上诡笑,是殃气侵体时,极度惊骇下筋肉失控扭曲而成。
”“这红色粉末是何物?”岳霆问。陈渡将油纸包递上:“李记棺材铺后堂发现,气味腥甜,
似有麝香、丹砂、还有一种…血竭的味道?但更冲。”莫先生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
又凑到鼻端,闭目细辨,片刻后睁眼,眸色沉冷:“是‘引殃香’的残渣。
此香以血竭混合多种燥烈药材及密咒炼制,点燃后,气味能吸引、激荡殃煞。看来,
李掌柜的死,不是偶然被殃气所冲,是有人用此香,将殃煞引至棺材铺, 针对他。
”岳霆立刻抓住关键:“为何针对李掌柜?还有那赵寡妇?他们与这婴儿骸骨有何关联?
这婴儿又是谁?”问题回到了原点,也是所有谜团的核心。
“旧事”有关;赵寡妇在米袋上画的残缺“锁殃符”;以及土地庙后埋尸处相对新鲜的新土,
说明近期有人动过这里。“有人在重新‘启用’这个埋了多年的养殃地。”陈渡分析,
“或许因为某种原因,需要灭口李掌柜和赵寡妇。用引殃香催动殃煞杀人,不留外伤,
看似急症或吓死,若非懂行之人,极易被瞒过。”莫先生缓缓点头,
看向陈渡的目光多了一丝认可:“小友见识不凡,思路清晰。云老倒是教了个好徒弟。
”话锋一转,“只是,这养殃术阴毒罕见,施术者必是玄门中人,且心术不正。其目的,
恐怕不止灭口两个镇民那么简单。”岳霆雷厉风行,
、二十年前镇上是否有婴儿夭折或失踪案件、谁能接触到这种邪术……陈渡被要求暂留刘宅,
协助调查。岳霆明说是借重他的“专业知识”,实则也未尝没有监视之意。毕竟,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懂行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一个变数。当夜,陈渡被安排在厢房。
他并未入睡,而是盘坐榻上,将今日所见在脑中细细梳理。师父云老当年传授技艺时,
曾提过“养殃术”,说此法歹毒,有伤天和,为正道所不容,多用于复仇或炼制邪门法器。
需要特定的命格、死法、地脉和漫长的时间。“师父还说,会此术者,
南疆巫蛊道或北地萨满残支或有流传,但中原地区极为罕见…”陈渡思忖,
“青石镇地处中原腹地,何来这等人物?埋尸养殃至少需十几年,是谁,在近二十年前,
就开始布局?”还有那银长命锁上的“安”字…窗外月华如水,映得庭院地面一片清冷。
陈渡忽然心有所感,轻轻下榻,走到窗边。只见对面屋顶,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仿佛披着斗篷,静静立在那里,面朝陈渡房间的方向。隔着庭院,
陈渡似乎能感到两道冰冷的目光投射过来。那黑影见他开窗,并不惊慌,反而抬起手,
似乎指了指东南方向——正是土地庙所在,然后,身形如青烟般向后一飘,融入屋脊阴影,
消失不见。是警告?是挑衅?还是…指引?陈渡没有追。
对方能在铁翎卫戒备下悄无声息潜入,身手绝非寻常。他退回房中,看着东南方向,
眉头紧锁。第二天,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岳霆手下在县衙尘封的旧档中,
查到一条记录:永和十七年,青石镇富户刘府报称,其妾室所生未足岁庶子刘承安,
于秋夜离奇失踪,遍寻不获,疑为拐带。此案未破。永和十七年,正是十九年前。而李掌柜,
十九年前,曾是刘府的外院采办。赵寡妇,那时还是赵氏,是刘府后厨的帮佣,因手脚麻利,
曾被拨去伺候那位生产不久的妾室一段时间。更巧的是,现任刘老爷,
也就是当年丢失孩子的刘府少爷,正计划举家迁往州府,
李掌柜死前正在赶工的那口上好柏木金漆棺材,正是刘老爷为自己老父订的寿材,
说要带着一起上路,落叶归根。所有的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座刘家大宅,
和十九年前那桩婴儿失踪案。陈渡立刻请岳霆带他去查看当年那位妾室,
也就是孩子生母的居所——如果还在的话。刘老爷听闻城主府要查旧事,虽有些不情愿,
但不敢违逆,亲自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邸西侧一个偏僻小院,这里久无人住,
略显荒芜。“这是…安儿他娘以前住的地方。”刘老爷神色复杂,“安儿失踪后,
她忧思成疾,没两年就…去了。这里便一直空着。”小院格局简单,正房厢房,
院中有口废弃的石井。陈渡一进院门,怀中的罗盘便微微一震。他不动声色,仔细勘查。
屋内积灰甚厚,家具简陋,看得出当年这位妾室并不得宠。就在陈渡检查到那口石井时,
罗盘指针猛地一跳。井口被大石封着,缝隙里长出杂草。“这井…”“哦,早就枯了,
安儿失踪前就封了,怕小孩子玩耍跌进去。”刘老爷解释。陈渡俯身,
仔细察看井口边缘的石缝,又捡起一块小石子,从缝隙丢下去。等了许久,
才传来一声轻微的、闷闷的落水声。“井里有水。”陈渡看向岳霆。岳霆会意,
立刻命令手下:“搬开石头,清理井口,下去看看。”铁翎卫动作麻利,移开封井石,
清理杂草淤泥。井不深,约两丈有余,借着天光,可见井底有薄薄一层积水,
水中似乎沉着什么东西。一名身材瘦小的卫士系绳而下,片刻后,在井底污泥中,
摸出一件物品。那是一个褪色严重、几乎破碎的锦绣襁褓,依稀可见当年精致。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襁褓中裹着一块小小的、已经朽烂的桃木符牌,上面用朱砂画着符咒,
虽被水浸泡模糊,但形制与陈渡在米袋上临摹的那“锁殃符”,有七八分相似!此外,
还有几块婴儿衣物碎片,和一个沉在泥里的、锈迹斑斑的小铜铃。
“这是…”刘老爷看到襁褓,脸色一白,显然是认出了旧物。陈渡拿起那桃木符牌,
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却阴冷的气息,缓缓道:“这不是普通的护身符。
这是‘镇殃符’,而且是仓促画成、效力不足的那种。有人,很可能就是孩子的生母,
察觉到了什么,想用这个保护自己的孩子…但显然,没成功。
”岳霆目光锐利如刀:“十九年前,刘承安失踪,不是简单的拐带。
有人用邪术害了这个婴儿,将其骸骨埋在土地庙后养殃。
而知晓部分内情或与此事有关的李掌柜、赵寡妇,在有人欲重新动用此殃煞时,被灭口。
”“重新动用…”陈渡接口,目光扫过荒芜的小院,“也许,
是因为这座宅子即将迎来大变动,有些秘密,不能再被挖掘,或者…有些人,
不想让某些东西离开。”刘老爷听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就在这时,一名铁翎卫匆匆来报,
神色紧张:“大人,柳条巷那边查到了!当年李掌柜收的旧账,债主姓王,是个赌鬼,
早已搬走。但我们找到他一个旧邻,说…说十九年前,曾看见有个刘府管家模样的人,
深更半夜,和那王赌鬼在巷口嘀咕,好像还给了他一包东西,第二天,
王赌鬼就还了一大笔赌债…”“刘府管家?是谁?”“就是…就是现在府上的总管,刘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旁边侍立、一直低眉顺眼的刘府总管——刘福。
刘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土色,汗出如浆:“侯爷明鉴!岳大人明鉴!
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三、蛛丝刘福被单独带到了临时公廨的偏厅。
这个在刘家侍奉了三代、平日里沉稳干练的总管,此刻抖如筛糠,瘫软在地。岳霆没动刑,
只是让人将他捆了,摆在椅子上,自己和莫先生、陈渡坐在对面,冷眼看着他。有时,
无声的压迫和未知的恐惧,比鞭子更让人崩溃。“刘福,十九年前,刘承安失踪那晚,
你在何处?”岳霆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我…时间太久了,
小的记不清了…”“记不清?”莫先生捻着长须,慢条斯理,“那柳条巷的王癞子,
你总记得吧?永和十七年九月二十三,亥时三刻,你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一包东西。第二天,
他不仅还了十五两赌债,还阔绰地请人喝酒。这事,需要找几个当年的赌友来跟你对质吗?
”刘福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包东西是什么?”陈渡忽然问。
刘福猛地一颤,看向陈渡,眼神慌乱。“是…是些…不值钱的旧衣服…”他声音发虚。
“旧衣服,值二十两银子,还能让王癞子还债请客?”岳霆冷笑,“刘福,你最好想清楚。
养殃邪术,残害婴儿,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城主府已有确凿证据指向此案。你若只是从犯,
现在交代,或许还能留条命。若是主谋…”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不是!
不是主谋!”刘福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哭嚎道,“大人!岳大人!小的冤枉啊!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奉谁的命?”岳霆逼问。刘福涕泪横流,犹豫挣扎,
最终在岳霆冰冷的目光下,颤声道:“是…是…老夫人…当年的主母,王氏!”堂上一静。
现任刘老爷猛地站起,脸色铁青:“胡说!我母亲早已过世多年!你竟敢污蔑先人!
”刘福磕头如捣蒜:“少爷…老爷!小的不敢胡说!当年…当年安少爷出生后,
老太爷很是喜爱,说是老来得孙,福气…主母她…她心中不忿,担心安少爷将来分薄家产,
影响您的地位…恰逢府里来了个游方的道士,说能…能做法,让碍眼的人‘自然消失’,
不留痕迹…主母就…就动了心思…”“那道士什么模样?现在何处?”陈渡追问。
“那道士…自称‘玄阴子’,长得干瘦,三角眼,留着山羊胡…做法事都是在夜里,
神神秘秘。安少爷失踪后,他就拿了酬金走了,再没出现过…至于那晚具体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主母只让我去找王癞子,给他银子和一包安少爷的旧衣物,
让他第二天去县衙门口闹,说看见有人抱着孩子往城外跑了,引开官差注意…别的,
都是玄阴子和主母身边的几个心腹老嬷嬷经手…”“玄阴子…”莫先生沉吟,
“可是用的钉魂养殃之术?”“小的…小的不懂啊!
只听一个后来被主母打发走的老嬷嬷醉后说过一句,说…说‘那孩子命苦,魂被钉住,
不得超生’…当时只当是胡话,现在想来…”刘福浑身发抖。“那赵寡妇和李掌柜,
又是怎么回事?”岳霆问。“赵寡妇…当年在安少爷生母院里帮过佣,
可能…可能察觉了什么。李掌柜…他当年是采办,人脉广,
或许…或许听到了什么风声…主母在世时,他们也不敢如何。
前些年主母过世了…这次老爷要举家搬迁,许是有人觉得…觉得是个机会,或者怕他们乱说,
就…”刘福伏在地上,不敢再说。线索似乎串起来了。十九年前,
刘府主母王氏因嫉恨妾室庶子,勾结邪道玄阴子,以邪术害死婴儿刘承安,埋尸养殃。
知情人或可能察觉者如李掌柜、赵寡妇,被灭口。如今刘家迁居在即,
有人重新启用养殃之地,催动殃煞杀人,既灭口,也可能另有图谋。然而,
陈渡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了。刘福的供词,虽然解释了部分动机和过程,但关键细节模糊。
玄阴子为何要养殃?仅仅为了害一个婴儿?养殃需要漫长的时间和特定条件,非一时之功。
王氏一个内宅妇人,如何找到这种偏门邪道?玄阴子拿走酬金后,为何十九年后再现身?
仅仅为了帮“主母”料理未尽的知情人?这说不通。还有昨夜屋顶那个神秘黑影…“刘福,
”陈渡忽然开口,“老夫人过世后,她身边那些知情的老嬷嬷,现在何处?”刘福一愣,
想了想:“都…都不在了。有的病死了,有的被放出府,没了音讯…只有一个姓钱的嬷嬷,
据说回了老家,但几年前也听说去世了。”“玄阴子当年做法,除了老夫人和那几个嬷嬷,
还有谁可能见过他?或者,府里有没有留下他给的什么东西,比如符纸、法器?
”刘福苦思冥想,忽然道:“东西…好像…主母房里曾有个小龛,供着什么,从不让人碰。
主母过世后,少爷…老爷清理遗物,好像…好像收起来了?
至于谁见过玄阴子…当年看守后门的老胡头可能见过,但他早就死了。”陈渡看向刘承嗣。
刘承嗣脸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家母确有些旧物,封存在她生前佛堂的暗格里。
我…我去取来。”片刻后,刘承嗣取来一个紫檀木小匣,打开后,里面并无符纸法器,
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非金非木的令牌。
信是玄阴子写给王氏的,内容隐晦,但提及“承安小儿,八字纯阴,
乃养殃之上品…事成之后,殃气初成,可镇宅改运,
然须以血亲之念力时时温养…夫人既有所求,贫道自当尽力,然此术有干天和,
代价非轻…”云云。而那黑色令牌,触手阴寒,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
背面则是复杂的符篆纹路,中间一个古篆“殃”字。“这是…”莫先生接过令牌,仔细端详,
脸色微变,“‘御殃令’!果然是南疆巫蛊道‘养鬼殃’一脉的信物!此令不仅是身份标识,
更是操控初步成型殃煞的关键媒介之一。”“也就是说,玄阴子是南疆巫蛊道的妖人。
他帮王氏害人养殃,不仅为财,这婴儿殃煞本身,就是他炼制之物?所谓‘镇宅改运’,
怕是搪塞之词。”岳霆分析道。陈渡拿起那令牌,一股冰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
其中蕴含的阴怨之气,虽经年累月,仍让他心悸。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真气探入,
令牌上的鬼首双眼似乎幽光一闪。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陈渡怀中那包取自棺材铺的“引殃香”残渣,突然变得滚烫!他下意识掏出油纸包,
只见里面的暗红色粉末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仿佛与令牌产生了某种共鸣。几乎是同时,
偏厅内的温度骤降,烛火猛地摇曳,光线暗淡下去。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阴冷气息,
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岳霆和莫先生霍然起身,手按兵器。刘承嗣和刘福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陈渡迅速将令牌和香渣分开,那股阴冷感稍稍减退,但并未完全消失。“殃煞被引动了!
”莫先生沉声道,“而且…很近!就在这府里!”岳霆反应极快,
厉声喝道:“封锁刘府所有出口!铁翎卫,五人一组,搜查全府!
重点查看阴僻角落、废弃房舍、水井地窖!”命令刚下,一名铁翎卫飞奔来报,
声音带着惊惶:“大人!后院…后院废园的古井边,发现一具尸体!
是…是看管后花园的老花匠!死状…和李掌柜他们一样!”众人立刻赶往后院废园。
那里更显荒凉,藤蔓缠绕,假山倾颓。一口青苔斑驳的古井边,仰面倒着一个老人,
双目圆睁,口鼻眼角渗出黑血,脸上凝固着那熟悉的、惊骇与诡笑交织的表情。
手中还握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莫先生蹲下身检查,片刻后,语气凝重:“刚死不久,
不到半个时辰。是殃气冲体。”陈渡环顾四周,罗盘指针疯转,最终指向古井深处。
“井里有东西。”陈渡看着那幽深的井口,“引殃香残渣与御殃令共鸣,恐怕不止是意外。
有人…就在附近,操控着殃煞!”他话音刚落,
废园入口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兵器交击的脆响!岳霆身影如电,疾射而出。
陈渡和莫先生紧随其后。只见园门月亮门处,两名把守的铁翎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兵器脱手。一个黑影正敏捷地翻上墙头,看身形,正是昨夜在屋顶出现的那人!“追!
”岳霆怒喝,率先提气纵身追去。几名铁翎卫高手也纷纷跟上。
黑影对刘府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在屋脊廊柱间穿梭如履平地,速度奇快。岳霆等人紧追不舍,
一路追出刘府,窜上镇中民居屋顶,朝着镇外方向而去。陈渡没有跟着追。他停下脚步,
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废园古井和地上花匠的尸体,眉头紧锁。调虎离山?
他转身,快步走向刘府一个方向——不是废园,也不是方才的偏厅,
而是西侧那个妾室居住过的荒芜小院。直觉告诉他,那里,或许还有未发现的秘密。
而那个黑影,以及可能隐藏在府中的玄阴子或其同党,真正的目标,
恐怕不止是杀人灭口那么简单。小院依旧寂静荒凉。陈渡步入院中,罗盘指针再次颤动,
指向那口被封后又打开的石井。他走近井边,井口幽深,借着天光,能看到底下隐约的水面。
忽然,井底水面似乎荡漾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不是他自己的。
那是一张苍白、扭曲的…婴儿的脸!陈渡瞳孔骤缩,不及细看,
一股冰寒刺骨、充满绝望怨毒的阴冷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
将他全身笼罩!耳边似乎响起无数细碎尖锐的啼哭和呜咽,眼前幻象丛生,
尽是血色与扭曲的面孔。体内的血液仿佛要冻结,七窍传来胀痛感…是殃煞!
而且是被刻意引动、威力全开的殃煞本源!陈渡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神智一清,
竭力运转师父所授的心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阴怨侵袭。同时,
他左手飞快地从褡裢中掏出一把朱砂混合香灰的粉末,右手并指如剑,凌空急速划动,
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符箓虚影在身前显现。“金光护体,诸邪退散!敕!”粉末挥洒,
融入符影,爆发出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勉强将喷涌的黑色殃气逼退少许。
但井中的怨气仿佛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涌出,金光摇摇欲坠。陈渡额头冷汗涔涔,
知道单凭自己,难以长久抵挡这积累了近二十年的凶戾殃煞。必须找到控制它的源头,
或者…它的“核心”!
殃令”和信中所言“…须以血亲之念力时时温养…”血亲…念力…陈渡一边勉力维持金光符,
抵抗越来越强的殃气冲击,一边强行分神,目光急速扫过这个小院。
生母的居所…婴儿失踪的起点…井中的襁褓和镇殃符…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或许,
控制这殃煞的,除了“御殃令”,还需要…血亲的遗物?或者,
生母临终前强烈的不甘与思念,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成为了这殃煞的一部分?
甚至…是一种牵制?他想起赵寡妇在米袋上画的残缺“锁殃符”。
赵寡妇当年伺候过安少爷生母,她是否从那位忧思成疾的妾室那里,学到了点什么?
哪怕只是残缺的、印象模糊的符咒?她画那符,是本能地想“锁”住什么?锁住殃煞?
还是锁住…记忆?井中殃气再次暴涨,陈渡身前的金光符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喉咙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就在这危急关头,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岳霆的怒喝:“陈渡!”岳霆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不,
不对…那黑影…陈渡用尽力气,嘶声喊道:“别进来!去…去找刘承嗣!取他…一滴血!快!
”岳霆虽不明所以,但见院中黑气汹涌,陈渡摇摇欲坠,情知危急,毫不迟疑,
转身如飞而去。几个呼吸之间,岳霆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
里面有一滴鲜红的血液——刘承嗣的血。虽然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终究有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