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这辈子就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这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用一口高压锅,
把我妈给炖了。当然不是真炖。是高压锅爆炸,把我妈炖的排骨汤连汤带肉喷了她一身,
当场就把她送进了医院。那年我七岁。我记得我妈躺在病床上,腿上缠满了绷带,
我爸站在床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妈看着他那副怂样,
突然笑了:“行啊老李,你终于学会反抗了。”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这就是我父母的爱情。我妈是那种能把任何事都当成段子讲的女人,
我爸是那种能把任何段子都听成事故的男人。他俩的结合,用我姥姥的话说,
是“癞蛤蟆配青蛙,长得丑玩得花”。我叫李多余,这名字是我爸起的。
我妈当时躺在产床上,气若游丝地问:“孩子叫啥?”我爸正在看墙上的钟,
随口说了句:“哦,都三点多了。”我妈以为他在说名字,就问:“啥?
”我爸说:“三点多。”于是我就叫了李三多。后来上户口的时候,
我妈坚持把“三”改成了“余”,说女孩子叫三多不好听。
但我觉得“多余”也没好听到哪儿去。我们住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老楼里,六层,没电梯,
我们家住五楼。我爸说这是为了锻炼身体,我妈说这是因为他穷,买不起电梯房。
我爸是钢铁厂的工人,每天穿着蓝布工作服,骑着一辆二八大杠,
车筐里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我妈是菜市场的摊贩,
卖豆腐,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风雨无阻。我们家最值钱的家电,就是那口高压锅。苏泊尔的,
我爸在厂里发的年终奖买的。那会儿高压锅还是个稀罕物,我爸把它捧回家的时候,
像捧着一座奖杯。我妈围着它转了三圈,说:“这玩意儿能干啥?”我爸说:“炖肉,
十五分钟就烂。”我妈说:“我们家一年吃几回肉?”我爸说:“……那炖豆角也行。
”我妈说:“豆角我拿铁锅炖二十分钟也烂了。”我爸说:“那你说它能干啥?
”我妈想了想:“当凶器。”我当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后来懂了。因为高压锅炖肉确实香。
我爸每周日都会用它炖一锅排骨,我妈负责调味,我负责守在旁边等着吃。
那是我们家唯一的仪式感。高压锅突突突地冒着热气,我爸坐在厨房门口抽烟,
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在客厅里写作业。电视里放着《还珠格格》,
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高压锅的气阀有节奏地转着,像一台心脏起搏器。
那是我记忆中最安稳的声音。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十岁那年。我爸下岗了。钢铁厂改制,
大批工人被裁。我爸拿着两万块买断工龄的钱,回到家,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一句话没说,
进了厨房,开始炖排骨。那天高压锅突突得特别响。我妈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
盯了很久。我躲在门后,不敢出声。后来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我爸身后。“老李。
”我爸没回头,在锅里翻着排骨。“老李,你转过来。”我爸转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表情像是一个等着挨骂的孩子。我妈看着他,突然伸手把他手里的锅铲拿过来,扔在灶台上。
“这辈子就没见你这么怂过。”然后她抱住他。我躲在门后,看见我爸的肩膀开始抖。
我妈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婴儿。“没事,咱家有豆腐摊呢。饿不死。”那天晚上,
高压锅炖的排骨格外香。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小饭桌前,谁也没提下岗的事。
我爸不停地给我夹菜,我妈不停地给他夹菜,我埋头吃着,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慢。吃完饭,
我爸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把我叫过去。“多余,你知道你爸这辈子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我想了想:“炖排骨?”我妈笑了:“是能忍。”她说:“你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
年年评先进,年年评劳模,年年没涨工资。他不是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搞鬼,他就是不吭声。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摇头。“因为他觉得,只要能把这份工作干下去,让你们娘俩吃上饭,
什么委屈都能受。”我妈看着厨房的方向,我爸正在那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今天他下岗了,他没哭,没闹,没骂人。他就回来给咱们炖了一锅排骨。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我说:“说明他心态好?”我妈说:“说明他把他能给咱们的,
都给了。”我当时不太懂,后来懂了。三我爸下岗后,开始做各种零活。他给超市搬过货,
给工地看过门,给小区收过废品。最惨的时候,他去给人刷墙,摔下来,把腿摔折了,
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妈撑起来的。她每天凌晨两点起床,
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豆腐,然后拉到菜市场卖,卖到下午两点收摊,回家给我做饭,
再去医院给我爸送饭,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卖袜子。那会儿我刚上初中,正是最虚荣的年纪。
同学都穿名牌运动鞋,我穿的是我妈从夜市上拿回来的残次品。同学都去补习班,
我在家帮我爸贴膏药。我开始觉得丢人。有一次,我妈来学校给我送饭,
穿着她卖豆腐的围裙,上面沾满了豆浆点子。同学们都在看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把饭盒接过来,小声说:“你以后别来学校了。”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我知道了。”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那天晚上回家,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妈在旁边拉他,被他甩开。“多余,你过来。
”我走过去,腿在抖。“你今天在学校,跟你妈说什么了?”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话呢!”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不懂事……”“不懂事?
”我爸站起来,他的腿还没好利索,站得不太稳,“我告诉你李多余,你妈为了这个家,
凌晨两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她今天去给你送饭,
是因为怕你在学校吃不惯,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骑了四十分钟的三轮车,
送到你们学校。你呢?你嫌她丢人?”我爸的嗓门越来越大,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家,就是靠你妈那双手撑起来的。你不尊重她,就是不尊重我,
不尊重这个家。你给我跪那儿,跪到你想明白为止。”我跪了。跪了三个小时。
我妈偷偷给我塞了个垫子,被我爸发现,又骂了她一顿。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听见隔壁房间我妈在给我爸揉腿,我爸说:“轻点轻点,疼。
”我妈说:“你刚才骂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嫌疼?”我爸说:“那能一样吗?他敢嫌弃你,
我跟他没完。”我妈没说话。过了半天,她说:“其实孩子也没说错,我穿那样去学校,
是有点……”“闭嘴。”我爸打断她,“你什么样我都觉得好看。”我蒙着被子,哭了。
四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省城。走的那天,我爸非要送我去车站。
他那时候已经找到一份新工作,在一个小区当保安,穿着保安制服,戴着大檐帽,
看着挺滑稽。在候车室,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我低头玩手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临上车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口高压锅。
苏泊尔的,跟我们家那口一模一样。“拿着。”他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得学会做饭。
这个锅好用,炖肉十五分钟就烂。”我说:“爸,学校不让用大功率电器。
”他愣了一下:“那……那你放那儿,以后租房用。”他把高压锅塞进我的行李箱,
箱子差点没盖上。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突然发现他老了,手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爸,你回去吧。”“嗯。”他站着没动。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在那儿站着,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保安制服,大檐帽有点歪,正努力地踮着脚往我这边看。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话:他把他能给咱们的,都给了。我冲他挥挥手,
他也冲我挥挥手。后来我才知道,那口高压锅是他拿半个月工资买的。
他本来想给我买个手机,但钱不够,就买了高压锅。我妈说,他选高压锅的时候,
在柜台前站了半个小时,把每一个型号都研究了半天,最后选了个最贵的,
说是“安全第一”。我把那口高压锅带到了学校,藏在床底下,一次也没用过。每次看见它,
我就想起我爸站在车站的样子,大檐帽歪着,使劲踮着脚。大三那年,我妈病了。癌症。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我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回来一趟吧,你妈想你了。
”我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回去。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
笑着说:“哟,大学生回来了。”她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我走过去,
抱住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豆腐味儿。“妈……”“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她拍拍我的背,“你爸炖了排骨,就等你呢。”那天晚上,高压锅又突突地响起来。
我爸在厨房忙活,我妈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聊学校,聊男朋友,聊以后的工作。
她什么都问,就是不问自己的病。吃饭的时候,我爸不停地给我妈夹菜,
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埋头吃着,跟十年前一样。吃完饭,我妈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