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娥把最后一块司康饼摆上白瓷盘,手指被烤盘烫了一下,她缩回手,轻轻吹了吹。
厨房里飘着黄油和奶香的甜味。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结婚三周年。
她特意请了假,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面粉是她跑了两条街买的高筋粉,
蔓越莓干是她一颗颗挑的,连糖都比平时少放了三分——东方澈不爱吃太甜。
她把餐桌收拾好,蜡烛摆正,又看了一眼那条穿了不到三次的米色长裙。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九岁,眼角还没长纹,但眼神已经没什么光了。手机响了。“于老师,
明天上午九点的课您能来吗?我们家小宝上次说您教得好……”“能来。”她回。挂了电话,
她又看了一眼门口。十点二十。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司康饼,慢慢变凉。十一点四十。
门锁响了。于秀娥站起来,脸上扯出一个笑,往门口走。“回来了?饿不饿?
我做了——”她的话卡在嗓子里。东方澈身后跟着一个人。商陆。她的继妹。“哎呀,姐,
你这么晚还没睡啊?”商陆穿着一件贴身的红色连衣裙,挽着东方澈的胳膊,
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姐夫怕我一个人回公寓不安全,特意送我回来。你不会介意吧?
”于秀娥看着那只挽在丈夫胳膊上的手。白。细。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甲油。“不介意。
”她说。商陆往里走了一步,看见餐桌上的布置,“哟,今天是啥日子?整这么浪漫?
”东方澈这才注意到餐桌。蜡烛,白瓷盘,司康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秀娥,
我不是说了,今晚有应酬?”于秀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商陆已经走到餐桌边,
拿起一块司康饼,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姐,你做的?”“嗯。”商陆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把剩下的一半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有点硬了。”她说,“姐夫平时吃的都是米其林三星的甜品,
这种家庭烘焙的东西……算了,姐,你也别费这个心了。
”于秀娥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又扔下的司康饼,指甲掐进掌心里。
东方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玄关柜上。“签了。”“什么?”“离婚协议。
”于秀娥愣住了。商陆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嘴角却翘着。东方澈没看她,
一边解领带一边往客厅走,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下周商陆有个音乐会,
需要东方太太这个身份去露个面。你签了,她顶上。这三年你也够了,该拿的不会少你。
”于秀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东方澈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玄关的女人。米色长裙,
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色苍白。三年前娶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逆来顺受。
“我知道。”他说,“所以正好。三年,凑个整。”他走到餐桌边,拿起那盘司康饼,
看了一眼,然后——连盘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这种廉价的把戏,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以后不用做了。”瓷盘碎裂的声音,闷闷的。于秀娥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商陆捂着嘴笑了:“哎呀姐夫,你怎么这样啊,
姐辛苦做的……”东方澈已经往楼上走了:“客房收拾一下,商陆今晚住这。
”商陆没去客房。她跟着于秀娥进了主卧旁边的书房——那是于秀娥唯一的私人空间,
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和几个书架。“姐,你这地方还挺雅致。”商陆靠在门框上,
手指在墙上的相框上划过,“这谁啊?你老师?”于秀娥没理她,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纸箱。
商陆凑近了看那张照片。照片里,年轻的于秀娥捧着奖杯,身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哟,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什么国际钢琴比赛吗?姐,你当年是不是还挺有名的?
”于秀娥站起来,走过去,想把相框拿下来。“别动。”商陆的手一缩,
相框从墙上滑落——“啪!”玻璃碎了。于秀娥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照片上她的笑脸被玻璃裂纹割成一块一块的。商陆退后一步,声音带着笑:“哎呀,手滑了。
”于秀娥蹲下去,伸手去捡相片。“嘶——”一块碎玻璃划破了她的食指,血珠子冒出来,
滴在照片上。商陆看见了,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我去找姐夫拿创可贴。
”她的声音飘过来。于秀娥跪在地上,看着手指上的血,慢慢把照片从碎玻璃里抽出来。
“怎么了?”东方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没事,姐夫,我就是想看看姐姐的书房,
不小心碰掉了相框,姐姐手好像划破了……”商陆的声音又软又嗲。东方澈走到书房门口,
看见跪在地上的于秀娥。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捏着那张沾血的相片。
他走进去两步,看见她手上的血。“叫个医生吧。”他说。于秀娥没回头。
商陆在后面拉他的袖子:“姐夫,我真不是故意的,
姐姐自己伸手来抢……”东方澈皱了皱眉,转身对商陆说:“你先去休息。”商陆撇撇嘴,
走了。书房里安静了几秒。东方澈看着于秀娥的后背,语气冷下来:“别装可怜。
商陆不是故意的。”于秀娥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她没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有手指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东方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签了字,让律师联系我。”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于秀娥一个人站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血已经把老师的脸染红了。她走到钢琴前,
打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去——一阵钻心的疼。划破的那根手指,按不准音了。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琴盖合上。深夜两点。手机响了。
于秀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乡下外婆邻居家的号码。“喂?”“秀娥啊,我是你李婶儿,
你外婆……你快回来吧,送医院了,怕是……怕是挺不过今晚了……”电话那头,
老人的声音又急又乱。于秀娥的脑子嗡的一下。她挂了电话,冲出房间,跑到主卧门口,
拼命敲门。“东方澈!东方澈!”门开了。东方澈穿着睡衣,脸上带着不耐烦。“大半夜的,
发什么疯?”“我外婆……我外婆不行了,我得马上回去,你能不能……”“不能。
”东方澈打断她。“明天早上我有跨国会议,现在半夜两点,你让我开车送你回乡下?
”于秀娥抓住他的袖子:“那借我点钱,我打车,我……”“钱?”东方澈看着她的手,
“协议签了,钱自然会给你。”于秀娥的手僵住了。她慢慢松开。“好。”她说。
她转身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又折回书房,拿起那个破相框。
然后她看见餐桌边,垃圾桶里,那盘碎裂的司康饼。她蹲下去,
从垃圾桶里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于秀娥跑到楼下,正要开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商陆站在楼梯口,裹着一条毯子,打着哈欠。“姐,大半夜的,去哪啊?
”于秀娥没理她,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哦,对了,”商陆慢悠悠地说,
“姐夫刚才接了个电话,好像是你打的?我当时正好在他旁边,就顺手接了。
我说姐夫睡着了,有事明天说。”于秀娥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转过头,看着商陆。
商陆笑得特别甜:“姐姐你不会怪我吧?我看姐夫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他。”于秀娥盯着她,
一字一句地问:“几点?”“嗯……十二点五十?还是一点?我忘了。”商陆拢了拢毯子,
“反正姐夫睡得挺沉的。”于秀娥没说话。她拉开门,冲进雨里。商陆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笑着关上了门。“慢走啊,姐。”雨很大。
于秀娥在街上跑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去青山镇。
”司机看了看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姑娘,这大半夜的,三百。”“去。
”她把包里的钱全翻出来,凑了三百二,递给司机。车开了。她靠在座椅上,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秀娥啊,你外婆……走了。就刚才,
没抢救过来……”李婶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于秀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的手指,
看着那张被血染红的照片,看着包里那块从垃圾桶捡回来的司康饼。窗外,雨越下越大。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她这三年。第二天早上。东方澈开完会,坐在办公室里,秘书送来一杯咖啡。“老板,
您太太今早让人送了这个来。”一个牛皮纸袋。东方澈打开。离婚协议,已经签了字。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垃圾记得扔。”**他愣了一下,
翻过那张纸条。背面,沾着一小块干掉的碎屑——是司康饼的渣。
东方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窗外,阳光正好。
没人知道,昨晚的雨有多大。青山镇,殡仪馆后门。于秀娥跪在地上,
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三天了。
外婆的遗体今天火化,明天落葬。她一个人跑完了所有手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看她一个人,
帮忙张罗着设了最简单的灵堂。“姑娘,你家里其他人呢?”有人问。“没别人了。”她说。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镇上小学的号码。“喂,于老师吗?我是王校长。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昨天说好的钢琴老师岗位,今天上面突然卡住了。
”于秀娥攥紧了手机:“王校长,我面试过了,试讲也过了,为什么突然……”“哎呀,
这个我也不清楚。上面就说你的资质审核有问题,让我们另请高明。”电话那头顿了顿,
“小于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纸钱烧完了。于秀娥看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
慢慢站起来。“谢谢王校长。”她挂了电话。得罪什么人?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存的号码——十一位数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三年前,
她就是用这个号码,放弃了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入学资格。下午三点。县城,
新世界商场负一层。嘈杂的人声里混着劣质香水味和烤肠的油烟。
于秀娥坐在一架落灰的三角钢琴前,穿着商场提供的廉价礼服——红得扎眼,
领口还开得有点低。她抬起手,按下第一个键。《致爱丽丝》。琴声刚响起,
一个小孩就从她身边跑过去,尖叫声盖过了音符。她继续弹。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购物车经过,
瞥了她一眼:“这弹琴的是商场的员工?长得还行。”旁边的男人说:“弹这玩意儿有啥用,
不如放个音响。”于秀娥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她需要这份工作。一天两百块,
从下午三点弹到晚上八点。晚上六点。于秀娥正在弹《梦中的婚礼》,
余光瞥见电梯口下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西装笔挺,步履从容。东方澈。
他身边跟着几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边走边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于秀娥认识——晏迟,
东方澈的狐朋狗友,花花公子,每次见到她都嬉皮笑脸地喊“嫂子”。她低下头,盯着琴键,
手指没停。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停下来了。“哟,这弹琴的……”晏迟的声音,“等会儿,
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于秀娥的脊背僵了一瞬。“走吧。”东方澈的声音,冷冷的,
没有任何波动。“不是,东方,你看那个——”“没什么好看的。”东方澈打断他。
脚步声远去。于秀娥抬起头,看着那群人走进不远处的西餐厅,在靠窗的位置落座。
她的手指还在弹,弹的是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七点半。
于秀娥弹完了今天的最后一首曲子,站起来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一个小孩跑过来,
撞在她身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钢琴。“小朋友,慢点跑——”“妈!妈!她瞪我!
”小孩扯着嗓子喊起来。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冲过来,一把拽过孩子,
上下打量:“宝贝,她打你了?”“没有,她瞪我!”女人转头看向于秀娥,
目光在她廉价的红色礼服上扫了一圈。“一个弹琴的,瞪谁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新世界!我老公认识商场的经理,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明天滚蛋?”于秀娥没说话,
侧身想走。“站住!”女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道歉!”于秀娥低头看着那只手,
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甲油。和那天晚上商陆的手一模一样。“松开。”“哟,还敢顶嘴?
”女人的声音更尖了,“大家快来看啊,这弹琴的服务态度恶劣,瞪小孩还不道歉!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商场经理挤进人群,一看那女人,脸上立刻堆起笑:“王太太,
怎么了这是?”“你们商场这弹琴的,她欺负我儿子!”经理转头看向于秀娥,
笑容没了:“你怎么回事?客人投诉你,还不道歉?”于秀娥看着经理:“我没碰他。
”“我不管你有没有碰,客人说你态度不好,你就得道歉!”经理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知不知道王太太是我们商场的高级VIP?你一个弹琴的,一天两百块,
让你道歉怎么了?”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于秀娥抬起头,穿过人群,看见西餐厅的落地窗。
东方澈坐在窗边,手里端着红酒杯,正和一个外国人交谈。他的目光,
自始至终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她看见了。晏迟也看见了。他碰了碰东方澈的胳膊,
朝这边努了努嘴。东方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和外国人说话,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于秀娥笑了一下。“行。”她转过头,对那个叉着腰的女人说,
“对不起。”经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道歉得这么干脆。女人也愣了,拽着孩子的手松了松。
于秀娥从她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向更衣室。身后,经理还在赔笑:“王太太您消消气,
我们一定严肃处理……”更衣室里。于秀娥把那件红色礼服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她穿着自己的旧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门被推开。
晏迟探进来半个脑袋:“嫂子?”于秀娥没回头:“走错了。”“没走错。
”晏迟靠在门框上,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刚才的事儿,我都看见了。嫂子,你别怪东方,
他那人就那样,拉不下脸……”“他没做错什么。”于秀娥扎好头发,转过身,
“我们已经离婚了。他不是我丈夫,没有义务帮我。”晏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秀娥从他身边走过。“嫂子!”晏迟叫住她,“你……你现在住哪儿?
我听说你外婆……需不需要帮忙?”于秀娥停了一下。“不需要。”她说,“谢谢。
”门关上了。晏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出去。晚上九点。
于秀娥走出商场,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喂?”“姐,是我啊。”商陆的声音,甜得发腻。
于秀娥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有事?”“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问问你,新工作适应得怎么样?听说你今天在商场被投诉了?哎呀,商场那种地方,
什么人都有,姐姐你多担待。”于秀娥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的?”电话那头,
商陆笑了:“姐夫说的啊。他今天不是去新世界谈生意嘛,回来跟我说,看见你在那儿弹琴。
姐,你怎么沦落成这样了?一天两百块?够买一只口红的吗?”于秀娥没说话。“哦对了,
”商陆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之前应聘的那个镇上的小学,那个校长是我表哥的朋友。
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说你有盗窃前科,让学校注意一下。谁知道他们这么认真,
直接把你拒了。姐姐不会怪我吧?”路灯下,于秀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抬头看了看天,
深吸一口气。“还有别的事吗?”“有啊。”商陆的声音更甜了,“听说你想去北京?
想复出?姐,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手都破了吧?还能弹琴吗?别去丢人了,
好好找个厂上班吧,实在不行,我帮你介绍?”于秀娥挂了电话。火车站。凌晨十二点四十。
于秀娥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明天早上六点去北京的火车票。
封夜给她发了十几条微信,她一条都没回。但她买了票。她不知道去了北京能干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喂?
”“于秀娥是吧?”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我是。
”“你外婆的墓地费用还没结清,明天上午之前不打款,就别想落葬了。
”于秀娥愣了一下:“我交过了,今天下午交的。”“交过了?”那边顿了顿,
“那你问问收款的人吧,反正我们这儿的账上没收到。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一万三,不到账,
你外婆就继续在冰柜里待着。”电话挂了。于秀娥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
她打开银行APP,余额:327.5元。她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能借钱的,
一个都没有。最后,她停在一个号码上。东方澈。她看着那十一位数字,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她把号码删了。凌晨四点。于秀娥靠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