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整,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傅深衍面前。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还没脱,
身上带着三月底的料峭春寒。餐桌上摆着我做了三个小时的菜,糖醋排骨凉了,
油凝成一层白腻的膜。他瞥了一眼那份文件,连拿都没拿起来。“又玩什么把戏?
”他语气里是那种我听了三年的漫不经心,一边解领带一边往楼上走,“结婚纪念日搞这套,
沈清浅,你也就这点本事了。”“签了吧。”我的声音很轻,他脚步顿了一下。
“白月光回来了,”我说,“我该让位了。”傅深衍转过身来。
客厅的水晶吊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捏着领带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你派人查我?”“不用查。”我弯下腰,
把凉透的菜一样一样端回托盘里,“整个江城的上流社会都传遍了,傅太太的位置坐了三年,
终于要物归原主了。”盘子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傅深衍几步走过来,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沈清浅,
你听我说——”“不用解释。”我抬头看他,扯出一个笑,“傅深衍,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终于愣住了。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太复杂,我来不及分辨,
也不想分辨。三年的婚姻,七百块钱一个月的零花,永远独守的空房,
还有那些宴会上贵妇们同情又幸灾乐祸的眼神——我早就学会了不去分辨他的任何情绪。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一点点松开。“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我把托盘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住我声音里那一点颤抖,
“三年了,够久了。”傅深衍站在厨房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客厅的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背对着他,盯着水流冲刷那些油腻的盘子。“以前?
”“以前你死都不肯离。”我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是啊,”我说,“以前是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呢?
是三年前我刚嫁给他的时候,满心欢喜地以为时间能融化一颗冰冷的心。是五年前那个雨夜,
我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是十年前,我十八岁,
第一次在校园里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的沈清浅,确实死都不肯离。“苏念下个月回国。
”傅深衍突然开口,声音里有我听不懂的意味,“你听到的消息没错,她的确要回来。
”我转过身,靠在橱柜边,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看他。“所以呢?
”“所以你——”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就这么急着给我腾位置?”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傅深衍,
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我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走过去拍在他胸口上,
“签了,剩下的手续我会让律师办。”他低头看那张纸,没有接。“你急什么?”“我急?
”“苏念还没回来,你倒先递离婚协议,”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沈清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绕过他往客厅走,拿起自己的包,“结婚三年,
我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你不是都一清二楚吗?”身后传来脚步声。傅深衍追上我,
一把按住我开门的手。“沈清浅——”“我累了。”我侧过脸,没有看他。
他的气息就在我耳后,带着淡淡的雪松香。这味道我曾经多么熟悉,又多么贪恋。
多少个夜晚,我一个人躺在那张两米二的大床上,把脸埋进他枕过的位置,
只为了捕捉这一点残存的气息。“明天是周末,你在家休息两天,”他的语气软下来,
“有什么事等周一再说。”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真好,眼窝深邃,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凉薄的意味。苏念当年最爱这双眼睛,
说像深山里的潭水,清冷又勾人。“傅深衍,”我一字一字说,“周一我就要你的答复。
”开门,出去,关门。一气呵成。我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下十二层的楼梯。
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空荡荡地回响。走到第八层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
靠着墙坐下来。腿疼得厉害。五年前那一刀,伤到了神经,虽然保住了命,
但这条腿落了病根,走久了就疼,阴天下雨更疼。医生说是不可逆的损伤,只能养着。
这五年我养得挺好的,很少疼成这样。大概是因为刚才走得太急了。我撩起裙摆看了一眼,
小腿肚上青筋暴起,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使劲按了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沈清浅女士,您的病理报告已出,
请尽快来院领取。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又按灭。病理报告。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三个月前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烧、盗汗、体重下降,一个月前摸到脖子上有肿大的淋巴结,
两周前做活检,今天——今天是我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给傅深衍做了最后一顿饭。
然后递上了离婚协议。挺好的。这样挺好的。我扶着墙站起来,一层一层继续往下走。
腿还是疼,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楼下的保安看见我一瘸一拐地出来,
赶紧迎上来:“沈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帮您叫个车?”“不用。”我冲他笑笑,
“我走一走就好了。”保安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傅太太怎么会一个人半夜从楼梯间出来,还弄成这副狼狈相。
这些事早就不是秘密了,整个小区的保安、保洁、物业,
谁不知道十二栋的傅总和太太分房睡,太太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进进出出,
活像个单亲妈妈。不对,单亲妈妈还有个孩子,我连孩子都没有。四月初的夜风还有些凉。
我沿着小区的路慢慢地走,路过中心花园的时候停下来,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这个位置很好,
抬头就能看见十二栋的顶层,那个还亮着灯的大平层。傅深衍应该还在书房。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睡觉,会一直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
或者对着窗外发呆。以前我以为他是在想公司的事,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在想苏念。
苏念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给他送咖啡,
看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背对着门坐在窗边,背影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问他还好吗。他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滚。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有些事,问不得。
有些人,提不得。而现在,这个人要回来了。真好。我仰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三年的傅太太,七百块钱一个月的零花钱,
永远独守的空房——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我甚至不在意他心里装着谁,
只要他在我身边就行。可是现在不行了。我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也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傅深衍发来的微信:到哪了?我盯着那两个字,
忽然想笑。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哪了”。每次我出门,不管多晚,
他都不会问一句。有一次我在超市买东西时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抢救,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的是“今天怎么没做早饭”。
我没告诉他我在医院。我说睡过头了,马上回去。现在他问我到哪了。有意思。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走。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包烟。
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像抽烟的人。我确实不像,也不会抽,
但今天就是想试试。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根,
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第一口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真难抽。
我把烟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傅深衍打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忽然想起这备注是三年前我自己设的。
那时候多天真啊,以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
以为总有一天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老婆”。现在这两个字看着真讽刺。
电话响了很久,我没有接。它停了,又响起来。还是傅深衍。我按下接听。“你在哪?
”他的声音有点急。“外面。”“我知道在外面,具体位置?
”我往四周看了看:“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待着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电话已经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我面前。傅深衍从车上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
看起来是直接从家里跑出来的。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腿疼了?”我愣了一下。
“保安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你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原来如此。
“没事。”我站起来,“老毛病,歇一歇就好了。”他皱着眉看我,忽然蹲下去,
一把撩起我的裙摆。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他攥住脚踝。“别动。
”他盯着我的小腿看了很久,久到我有些不自在。
“傅深衍——”“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严重过?”他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把裙摆拽下来,盖住小腿。“以前也这样,只是没让你看见。”他站起来,看着我。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他眼底有血丝,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
是最近公司太忙,还是因为苏念要回来,睡不着?“沈清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们谈谈。”“周一谈。”“不行,就现在。”他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车上带。
我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挣扎,是因为腿实在太疼了,疼得我一步都不想走。上了车,
他启动引擎,却没有开。车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问。“哪句话?”“你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看着车窗外的便利店,
收银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就是字面意思。”“你不想当傅太太?”“不想。
”“从一开始就不想?”我想了想,摇头。“一开始想。”“那为什么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因为以前我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我以为我足够爱他,
爱到可以包容他心里有别人。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等,一直等,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
可是我现在没时间等了。“傅深衍,”我转过头看他,“你爱过我吗?”他被我问住了。
沉默。意料之中的沉默。“你不用回答,”我笑了一下,“我知道答案。”“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突然拔高声音,转过头来盯着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我等了半天,他没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什么?”他别开眼,重新看向前方。“没什么。”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忽然觉得很累。“送我回去吧。”我说。“回哪?”“我爸妈那边。
”他猛地转过头:“你要回娘家?”“明天周末,回去住两天。”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周一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最后他说:“好。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的街道。我始终没有睁眼。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敢看。
我怕一看他,就会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一刀捅进我身体时的感觉,
想起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的那三个小时,想起他握着我的手说“沈清浅,你不许死”。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愧疚。苏念走后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垮了。
公司不管,饭不吃,觉不睡,每天就坐在书房里发呆。我去给他送饭,他不吃;我跟他说话,
他不应。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我说对不起。我以为他终于看见我了。
结果他说的是:“念念,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那一刻我才知道,从头到尾,
他眼里只有她。我爸妈家在城东的老小区,车子开不进去,停在巷子口。我解开安全带,
正要下车,傅深衍突然拉住我。“浅浅。”他叫我浅浅。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这么叫我,
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他。我妈叫起来是宠溺,他叫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
“周一我去接你。”他说。“不用,我自己过去。”“我接你。”他握着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让人无法挣脱。“傅深衍——”“让让我。”我愣住了。他抬起眼看我,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就这一次,让让我。”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