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夜重生冷。彻骨的冷。沈惊鸿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湖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想睁眼,眼皮却有千斤重。耳边隐约传来哭声。“小姐……小姐您醒醒啊……”谁在哭?
哭什么?剧痛突然从胸口炸开——她想起了那支穿心而过的箭。
想起了沈府大门前横七竖八的尸体。想起了火光冲天中,萧玦提着滴血的长剑,
踩过满地尸骸向她走来时,那双疯癫通红的眼。还有谢渊。
那个权倾朝野、阴鸷狠戾的掌印督主,在她死后散尽家财,跪在灵前一夜白头。
“若有来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小姐醒了!快、快禀报夫人!
”沈惊鸿猛地睁眼。入目是熟悉的粉彩帐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微微晃动,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暖得刺眼。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看见那只手——白皙、纤细,
没有临死前握剑磨出的老茧,没有刑场挣扎留下的疤痕。“春……桃?”她的声音沙哑,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姐,是奴婢!”春桃扑到床边,哭得满脸是泪,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三天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沈惊鸿慢慢坐起身,
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紫檀木雕花架子床,黄花梨的妆奁台,
窗边那盆她亲手养了三年、后来被沈清柔命人砸烂的素心兰……这是她在沈府的闺房。
是她十七岁时的闺房。“春桃,”她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今夕是何年?
”“小、小姐?”春桃被吓住了,“是景和七年啊,三月十八。”景和七年。三月十八。
距离她满门抄斩,还有整整三年。距离萧玦屠尽皇城、谢渊散尽家财,还有四载光阴。
沈惊鸿松开手,缓缓靠回床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地府不收她。原来老天爷也觉得,
她就这么死了,太便宜那群畜生了。“小姐,您怎么了?
您别吓奴婢……”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没事。”沈惊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春桃,我问你,我落水那天,是谁推的我?”春桃脸色一变,
支支吾吾:“小姐,那天人多,许是……许是奴婢没看清……”“沈清柔。
”沈惊鸿直接说出那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她趁我不备,
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对不对?”春桃惊呆了:“小姐,您、您怎么知道?奴婢亲眼看见的,
可、可二小姐说您是自己失足,夫人也……”“夫人也信了。”沈惊鸿替她把话说完,
“毕竟我这个嫡女,哪有她捧在手心里的庶女金贵。”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天真。
明明知道自己是被推下水的,却因为没有证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她去找父亲哭诉,
父亲皱眉说“姐妹当和睦”;她去找夫人做主,夫人冷笑说“你自己不小心,
还想攀咬妹妹”。最后她只能咽下这口气。然后呢?然后沈清柔变本加厉。毁她名声,
夺她姻缘,最后在沈府被抄的前夜,亲手把她的行踪卖给了锦衣卫。“好妹妹。
”沈惊鸿轻轻笑了一声,“姐姐这一世,一定好好疼你。”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那抹笑容,
莫名打了个寒颤。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可那眼神……那眼神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看什么都是凉的。“小姐,您要不要再歇会儿?”“不歇了。”沈惊鸿掀开被子下床,
“替我更衣。今日是不是有客?”“是,二皇子殿下今日过府,说是……说是来看看小姐。
”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二皇子萧景渊。她的好未婚夫。上一世,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萧景渊是来探望病中的她。结果呢?人家是来退婚的。当着满府宾客的面,
说她“德行有亏”,说她“配不上皇家体面”,转头就聘了沈清柔做侧妃。而她沈惊鸿,
沦为满京城的笑柄。“更衣。”沈惊鸿走到妆奁前,拿起那支她从前最喜欢的白玉簪,
在手里转了转,随手扔回匣子里,“换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要亮,要艳,
要让人一眼就看见。”春桃愣了愣:“小姐,您不是说那支太招摇……”“招摇?
”沈惊鸿看着铜镜里自己年轻的眉眼,勾唇一笑,“我要的就是招摇。
”2 打脸未婚夫正厅里,宾客满座。沈清柔坐在柳氏身侧,一袭水蓝色罗裙,眉眼低垂,
楚楚可怜。她时不时抬眼看向对面的萧景渊,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羞怯、七分情意。
萧景渊端坐主位之侧,锦衣玉带,面容俊朗,确实当得起“龙姿凤章”四个字。
只是此刻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沈清柔,眼底藏着只有两个人能懂的情愫。
柳氏笑着与他说些场面话,话里话外都在夸沈清柔:“柔儿这孩子,虽说不是我亲生的,
可这些年养在我膝下,比我亲生的还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难得的是性子温婉,
知书达理……”“夫人谬赞了。”沈清柔低下头,耳根泛红,“柔儿哪及得上姐姐万分之一。
”“你姐姐?”柳氏笑容淡了淡,“她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必操心。”话音刚落,
门口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母亲这是在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满堂宾客循声望去。
沈惊鸿一袭绯红长裙立在门口,赤金红宝的发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她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不及眼底,
看人时目光冷得像腊月寒潭。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沈清柔更是瞳孔微缩——这个沈惊鸿,
怎么落了一次水,整个人像是变了?“惊鸿,你身子好了?”柳氏很快恢复如常,
端出慈母架势,“快过来坐,二皇子特意来看你,你可要好生谢过殿下。”“哦?
”沈惊鸿迈步进门,裙摆逶迤,步步生莲,“二皇子是来看我的?那倒是稀奇。
”萧景渊微微蹙眉。他总觉得今日的沈惊鸿有些不对。从前她见了他,
眼里藏不住的爱慕和欢喜,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可今日这女子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用不上的旧物。
“沈姑娘身子可好些了?”他端起皇子的架子,语气矜持而疏离,“本宫听闻姑娘落水,
特来探望。”“托殿下的福,还没死成。”沈惊鸿在主位落座,接过丫鬟奉上的茶,
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不过让殿下失望了,我这个人命硬,阎王爷不收。
”萧景渊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人话。”沈惊鸿抬眸看他,“殿下听不懂?
”满堂寂静。柳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腾地站起来:“惊鸿!你疯了不成?
怎么跟殿下说话呢!”沈清柔也急忙起身打圆场:“姐姐定是身子还没好全,说话糊涂。
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姐姐平日不是这样的……”“哦?”沈惊鸿看向她,目光凉凉的,
“我平日是怎样的?”沈清柔被她看得心头发毛,
却还是挤出温婉的笑:“姐姐平日最是温柔懂礼,待妹妹极好……”“待你好到被你推下水,
还不吭一声?”沈惊鸿放下茶盏,瓷器碰撞的脆响像一记耳光,“沈清柔,
你是觉得我从前傻,所以现在也该继续傻下去?”沈清柔脸色瞬间惨白。
萧景渊霍然起身:“沈惊鸿!你胡言乱语什么?柔儿怎会做这种事!”“柔儿?
”沈惊鸿笑了,“叫得真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殿下的未婚妻。
”“你——”“殿下今日来,不是有话要说吗?”沈惊鸿打断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来,说出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你心里那点盘算,
一五一十说出来。”萧景渊被她逼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沈惊鸿!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沈惊鸿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仰头,
看着这个前一世让她沦为笑柄的男人,“殿下想退婚,是不是?”萧景渊瞳孔一震。
“觉得我德行有亏,配不上皇家体面,是不是?
”“你……”“觉得我这个嫡女不如庶女温婉可人,是不是?”沈惊鸿一字一句,刀刀见血。
萧景渊的脸色青白交加,想反驳,却发现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他今日准备说的话。“那正好。
”沈惊鸿从袖中取出那枚定亲玉佩,随手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玉碎成两半。
“这婚,我退。”全场死寂。柳氏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沈清柔浑身颤抖,
不知是惊还是喜。满堂宾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萧景渊死死盯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玉佩,
胸口剧烈起伏。他今日确实是来退婚的,
可他打算的是让沈惊鸿难堪、让沈家低头、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萧景渊不要她沈惊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女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玉佩摔在他脚底下。“沈惊鸿,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会后悔的。”“后悔?”沈惊鸿轻轻笑了一声,
转身往门口走去,绯红的裙摆在地面拖出惊艳的弧度,“殿下,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忘了告诉殿下。
您和我这位好妹妹那点事,我早就知道。殿下既然喜欢,那便拿去。只是——”她微微侧头,
余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沈清柔。“捡我剩下的,终究是剩下的。”话音落下,人已走远。
3 暗处的两双眼沈惊鸿不知道的是,今日沈府这场好戏,有两双眼睛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府外长街拐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内,一个年轻男子斜倚在软枕上,
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时带着三分戾气、七分邪气。
他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扳指,听完了探子的回禀。“她把定亲玉佩摔萧景渊脸上了?
”探子低着头:“回王爷,是摔在地上,不是摔脸上。”“没意思。
”萧玦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摔脸上才好看。”探子不敢接话。萧玦掀开车帘一角,
往沈府方向望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此刻在他眼里,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纸的那一面,
是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上一世,他把她护在羽翼之下,替她扫清障碍,为她屠尽皇城。
可她还是死了。死在他赶到的前一刻,死在那群乱臣贼子手里。他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
在尸山血海里坐了一天一夜。后来谢渊那个老阉狗来找他,两个斗了一辈子的人,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谢渊说:“我要散尽家财,替她修来世。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想屠尽皇城,替她陪葬。再睁眼,他又回到了景和七年。
他又见到了活着的她。“有意思。”萧玦放下车帘,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退婚摔玉……沈惊鸿,你也是回来的那个吗?”“王爷,咱们回府吗?”“不回。
”萧玦靠回软枕,闭上眼睛,“去宫门口等着。今儿个谢阉狗值完班,总得从那过。
”——与此同时,沈府对面的茶楼雅间。谢渊一袭绛紫色宦官服,端坐在窗前。他生得极好,
眉目清隽,肤色白皙,若不开口说话,任谁都会以为是哪家的清贵公子。
可当他抬起那双狭长的凤眼时,眼底的阴鸷与城府便无处遁形。“摔了?”“摔了。
”身后跪着的锦衣卫恭声禀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二皇子的脸打得干干净净。
”谢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嘴角微微扬起。上一世,他跪在她灵前发愿,
愿散尽万贯家财,只求来世能再护她一程。老天爷大概是收了他的钱,真的让他回来了。
“去查。”他放下茶盏,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今日之后,二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事无巨细,报给我。”“是。”锦衣卫领命而去。谢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目光落向沈府的方向。隔着一条长街,隔着重重院落,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绯红的身影。
沈惊鸿。他的掌中珍宝。上一世他不敢说,不敢认,只能以“自污”为名,替她背负骂名,
替她挡下明枪暗箭。直到她死了,他才敢跪在她灵前说一句:若有来世,我定不放手。
如今来世到了。“这一次,”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4 交锋入夜。沈惊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半天没翻一页。春桃在一旁伺候,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
您今天……您今天太厉害了!您没看见二小姐那脸色,青的白的,跟调色盘似的!